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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全身心信任了八年的恋人,以惊慌失措的嘴脸出现在另一个人的床上,好像是他的世界又迎来了一次大洗牌。这和他们已经日益稀薄了的“爱情”无关,是他对爱情笃定的信仰破碎了。
有着那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人生中的那两个瞬间,他却什么黑与白都分不清了。
苗苗当时很担心沈子翎,但后来看他能说能笑,身旁还出现了个帅气活泼的小年轻,俩人成天眉来眼去,就以为他真把这事揭过去了。
她是忘了,忘了沈子翎有多能装,当年她集训得知沈叔叔的事,着急打电话问他情况时,他不也只是轻描淡写说了句没事,听她哭腔浓重,反而安慰起了她吗。
太好面子的傻子,那么大的一道伤口都捂得住,亏他运气好,伤口渐渐愈合,只是太深的口子注定要留疤。
所以她就懂了,沈子翎今晚不是要怀疑卫岚,是伤疤在痛。
想到这里,苗苗心疼朋友,不由和缓了语气,不提前任晦气事,转圜问。
“子翎,你喜欢卫岚吗?”
路口红灯,车流滞涩,沈子翎的目光随之顿住,慢慢点头:“喜欢。”
“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今天卫岚没反应过来,真被何典亲了一下,你会觉得他不干净了,跟他吵架,甚至和他分手吗?”
他总算转头看向她,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我确实可能心里不太舒服,但分手……怎么可能。”
苗苗露出安心了的笑意,继续问:“你说你喜欢卫岚,那比起当年对陈林松呢?”
“用谈了八年的和认识还不到八个月的比,好像不太公平吧?”
“恋爱长度确实没有可比性,但恋爱质量嘛……再说了,你本来就偏爱卫岚,会给他加码,所以,没什么不公平的。”
沈子翎插兜仰头,似乎真颠了颠心中那杆秤,良久释然一笑:“你说得对。”
“所以,你更……”
“更喜欢卫岚。喜欢得多。”
不等苗苗说话,他又道。
“可正是因为喜欢,太喜欢了,所以一旦出事,跌得只会更惨。”
“卫岚又不是陈林……”
“我知道卫岚不是陈林松,但是苗苗,我没办法不往最坏的情况想。人太容易变了,不管我怎么做,他们还是会一个个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以前的刘叔叔是这样,我学校里的朋友是这样,陈林松是这样,还有今天的小何……我对他们,个个都问心无愧,可问心无愧没有用,我对谁好,谁就反过来恨我恨得不得了。其他人我都可以不在意,变就变了,反正我没打算和他们过一辈子,但卫岚……卫岚不行。我不敢想象哪天起来,枕边的卫岚忽然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沈子翎说得越来越快,到了最后一句,仿佛全部的苦水吐了干净,胸腔为之一空。
他干瘪下去,轻轻说。
“我怕疼,如果我和卫岚也是到了第八年忽然分手,我会活活疼死的。”
苗苗不语,只是紧紧攥住了沈子翎冰凉的手,一如当年,还是小孩子的牵法。
她没法拍着胸口,信誓旦旦说我看好卫岚,他永远不会变的……人心惟危,世事无常,谁能空口许这个大愿?恐怕连卫岚本人都不能够。
所以最后,她只能说。
“人对恋人的试探是不会停止的,你不信任他,就会一次次想方设法地试探下去。总有一天,他会发现,会伤心的。”
苗苗攥住的手僵了一僵,她半开玩笑地又说。
“你看他今天为了给你挣面子,特意穿得那么帅,拼酒也不带怂的,人都快喝趴了……呃,虽然致命的两杯是我递出去的。他要是发现你不信任他,肯定要伤心死了。”
沈子翎扯扯嘴角,涩笑道:“他伤心的时候,跟凭空变出了狗耳朵狗尾巴似的,湿漉漉全耷拉着,比吃不到罐头的皮皮鲁还能装可怜。看得我真是……”
“……”
“……我应该相信他的,对不对?”
苗苗看他终于开窍,甚是欣慰,一巴掌拍他后背上:“对呀。疑人不爱,爱人不疑嘛。”
沈子翎平白挨一下,揉揉肩膀:“要是一点儿怀疑都不掺,全身心信任,那岂不是跟闭着眼睛走夜路一样,随时有掉沟里的可能?”
“唔,你要这么说也没错,但就像《小王子》里那个用烂了的说法一样,你要是想驯服谁,就要冒着流泪的风险。如果你真的有那么爱他,那就要随时做好痛哭流涕的打算。”
沈子翎一挑眉毛,揶揄:“苗老师,你这恋爱观略显激进了吧。一般不是都说,恋爱是包容,是各退一步,海阔天空,你这完全就是不死不休么。”
“哎呀,那不是一回事。而且我教你包容忍让有什么用,你又任性脾气又大,只有别人忍你,哪有你忍别人?”
绿灯行,车流顺路远去,似乎可以这样顺畅到终点。
沈子翎望向前方,笑了出来,接受了这份评价,也接纳了这些建议。
苗苗不愧是他发小,二人爱情观出奇一致。
本来么,爱情,难道要蝇营狗苟,委曲求全?真要狠心爱下去,那要么功德圆满,要么粉身碎骨,哪还有别的路可走?
想要功德圆满,那就要抱着粉身碎骨的决心不可。
好在。
苗苗看着手机说车到了,拽着沈子翎要过去,却没拽动。
她回头,见他目光深沉却明亮,像深夜星子。
他开口,仿佛向许愿池里掷了硬币,说不好是誓言还是希望。
“我愿意相信卫岚,相信他永远不会骗我。”
好在,他已经相信万丈深渊下是卫岚的怀抱,即使跳下山崖,也会安稳落地。
*
晚些时候,他们到地方下车,而卫岚和韩庭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其他人已经在吵吵闹闹点菜,卫岚说有话要跟沈子翎讲,二人遂离开大部队,多走两步,到了一处逼仄无人的狭窄胡同口。
沈子翎以为卫岚今天受了委屈,要借机撒娇,说些什么,“哥,他没亲到,我干净的”,来博取许许多多的轻怜蜜爱。
可卫岚第一句居然是认错,说对不起,韩庭哥在车上跟我说我不应该当着你同事的面揭发何典。他毕竟名义上还是你的实习生,这样做会让你为难,后续也不好收场。哥,我当时太生气了,没想那么多,所以才……对不起。
沈子翎一愣。
韩庭心细缜密,这些倒都是大实话,不过沈子翎此刻没心思考虑。
毕竟,难得的假期晚上,难得的空闲无事,就暂时让工作社交全滚远点儿,任凭感情占据一晚的高地吧。况且,他经手过的棘手事件那么多,不差这一件。
于是他说没事,韩庭确实没说错,不过你揭发了也没什么,本来就是何典的问题,他自作自受。
卫岚听了这话,只是点了点头,仍然没有要撒娇的意思,甚至连一丝笑意都没有。
他掏出手机,说还有那一千块医药费,人是我打的,我把钱转你。
一言一语,客气近乎生冷,沈子翎颇觉莫名其妙,连忙拦下他,说你前几天刚发的工资,又给皮皮鲁买了狗窝和玩具,应该也不剩多少了,自己存着用吧。
卫岚想争执,没争过,只得悻悻作罢。
沈子翎看他异常得很,凑近了忧心问他,是不是今天喝多了,还是被何典吓到了?
卫岚勉强一笑,说没有。
这是他今晚的第一个谎言。
事实是,他非但喝多了,此刻被酒烧得胃疼头晕,还被何典吓到了。不是被突如其来的强吻吓到,而是被何典那些话吓住了。
说,他和沈子翎云泥之别,沈子翎甩了他跟甩掉裤腿鞋跟上的泥巴差不多。
一串话像锁链,捆得他一颗心到现在还疼痛紧绷,活不过血。
沈子翎将信将疑,想到刚还和苗苗发过誓,说要全盘相信卫岚,此刻也就只好不多问,顺着那一千块,说幸好何典同意私了,否则闹到警察局去,他们要联系你父母怎么办。
卫岚呼吸一滞,没有作声。
沈子翎又说,联系到你父母,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们抢人。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和他们回去的。
这话太奇怪,老宋和弥勒都恨不得将他捆了扭送回家,怎么沈子翎会有截然相反的反应?
卫岚即使在紧张中也要发出声音来问,为什么?
沈子翎宽慰笑道,你说的啊,爸妈虐待你,所以你才独自跑了出来。你是从……沈阳来的,是吧?一个人到云州不容易,我都明白,但你现在有我,不用再像以前一样担惊受怕了。
卫岚脑里轰然一响,哑然失声。
之前沈子翎问起,他不肯多谈家里,所以敷衍过去,谁曾想会惹出这么大的误会?
误会好说,他又不是故意为之,及时澄清就行。
然而,看着恋人心疼又怜爱的神情,卫岚无论如何没法开口。怎么开口?说自己是个高考后离家出走的人……过了好久,他终于张嘴,拱出嗓子眼的却是一个“好”字。
一个好字,应下了所有,从这一刻起,误会不再是误会,而是彻头彻尾的欺骗。
这是他今晚的第二个谎言。
谎言不好,卫岚也没有撒谎的瘾,更何况是对沈子翎。
但,如果这个谎言能让沈子翎放心大胆地和他恋爱,那就将错就错吧。
至于以后……他连恋人的现在都要把握不住了,哪还管得了什么以后。
再之后,沈子翎表示他也有话要说,更确切些,是有事情要坦白。
沈子翎最恨被人瞒骗,当然也不肯瞒骗别人,于是主动承认,将方才在门口窥看的事情和盘托出。
沈子翎自知理亏,说的过程中,看卫岚脸色晦朔不定,因为不想让他以为自己是个生性多疑的人,就有些讪讪地找补了句。
说,我以前倒不会想这么多……
就这一句,直到沈子翎讲完,软声道歉,又承诺以后再也不会了,卫岚脑子里还在回响这句话,反复琢磨这个所谓的“以前”。
他本来就恐慌,沈子翎的一席坦白,非但不是安抚,反而更加剧了他的情绪。
而且,以前?什么以前?和陈林松的以前?
这意味着什么?是不是意味着,沈子翎太在乎陈林松了,太在乎这个多年恋爱,成熟多金又八面玲珑的前任,分手后元气大伤,所以才会到了现在都无法信任别人?
别人是谁,是他,当然是他卫岚。他是硬挤进来的人,加塞的仓促班次,强行扮演男朋友一角的临时演员,是沈子翎恋爱长跑结束后的减速带,大奖擦身而过后不合人心的安慰奖。
所以,才会试探,他原来一直活在恋人半信半疑的试探中吗?
那这试探,会随着一句承诺就中止吗?
会吗。
卫岚脑子混乱,比塞了一团粗麻好不到哪儿去,一时沉默,没有动静。
沈子翎惴惴着,不单为这件事,更为卫岚不寻常的反应。他像面对着一团迷雾,为了缓解茫然,便主动搂抱了上去。
那触感,像拥抱着一块汗涔涔的钢板。
卫岚机械地回拥,肉身紧密,可两颗心隔着胸膛,互不知晓。
不知过了多久,卫岚梦呓般问。
“哥,你很喜欢我,对不对?”
沈子翎蹭在他心口,用力点头。
“喜欢。”
“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卫岚虚浮地笑了,环在沈子翎腰间的手不自觉攥住,像攥住了一丝虚无缥缈的承诺。
他一直以为,爱情是信徒的圣经,可当真身处其中了,才发现爱情其实是赌徒的游戏。
爱情的意思是,沈子翎说我喜欢你,他要把这句他自己都不敢笃信的话,视作救命稻草,用稻草做扁舟,出海漂泊,一生一世。
卫岚深吸一口气,吐出今晚的第三个谎言。
“哥,我相信你。”
*
一顿饭,桌上热闹非凡,二人食不甘味。
回程车上,沈子翎试图主动破冰,不咸不淡开了两句玩笑,又说现在家里只剩他们了,总算可以大大方方待在客厅,不必再躲人了。
卫岚经过一顿饭,状态恢复不少,几乎如常地和他聊了起来。
聊到他们远远望见小区,说着回家皮皮鲁又要闹了,而后沈子翎手机响起,一通深夜来电。
他怀着不详的预感接起来,电话那头周昭宁声音颤抖。
“子翎,子翎,新宿的省医院……你爸半夜犯了心梗,进医院了!”
第59章 New Boy——三
司机将目的地从小区改到了省医院,一程无话,沈子翎攥紧了手往窗外望,快将夜色盯出了血,卫岚能做的也就只有用掌心温暖他冰凉的手背。
卫岚想说没事,一定没事的。
但他既不了解心梗,也不了解沈子翎父亲的体质,这话说出来轻飘飘得惹人烦,便住嘴没说,只好陪他一起沉默。
卫岚很快就后悔自己没在车上说些什么,因为等下车到了抢救室外,他发现自己能做的更少了。
医院深夜无人,灯光冷白,抢救室外的三联不锈钢排椅上,坐着一名清瘦体面的中年女人。
想来她教养应该很好,值此非常时刻,她也只是稍稍颓着背脊,仍然坐有坐相,像只细长颈子的青花瓷瓶。她双手在大腿上死死绞着几张沾了泪渍的纸,细竹似的肩膀几乎撑不起深灰带细纹的羊绒披肩。
听到脚步,她含泪抬头,披肩彻底滑到座位上,露出底下的单薄睡衣。
“妈。”
沈子翎一路跑过来的,话音带喘,注意到周昭宁看向卫岚,他来不及多说,下巴往那儿一撇,撂下“朋友”二字,就匆匆问起父亲的情况。
周昭宁在儿子面前不肯掉泪,况且人已经送进抢救室,再急也是干着急,就站起了身,用纸巾揩了揩眼角,缓缓说明了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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