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看傻子似的回头瞟他一眼,说谁说给你吃了?
过会儿他端回了一盆热气腾腾的带肉骨头,咣当放在皮皮鲁跟前,说正好他们昨晚上熬的大骨头还剩了几块,便宜你了,吃吧。
不消他说,皮皮鲁早欢天喜地吃上了。
老宋笑着看了会儿,才想起旁边还有另一只狗。
他转向卫岚,总觉得卫岚有点儿眼巴巴的,并且不知为什么,明明头脸都洁净俊逸得很,但平白有种鼻青脸肿的感觉,像走路上被人踹了一脚。
没踹在脸上,踹在心窝了。
老宋有些过意不去,搓搓手问,你吃点什么不?锅里大骨头是没了,但还有骨头汤,我打俩鸡蛋给你下点儿面吃?
卫岚刚说过不吃,但看着皮皮鲁稀里呼噜抱着骨头啃的吃相,还是犹豫着点点头,说也行吧。
十分钟后,油汤鲜亮缀葱花的热面端上来,他勉为其难吃了三大碗。
真可能是这段时间心情不佳,一天三顿没心思吃饭,肚子太空脑子才会跟着闹情绪。现在三碗热汤面下肚,他肺腑熨帖,周身暖洋洋,心也踏实下来,说话都多了几分底气。
只听他没头没脑地抛出一句。
“你了解心梗吗?”
换来老宋摸不着头脑的回答。
“你心梗了?”
“没有。”
“你哥心梗了?”
“也没有。是他爸,他爸前几天突发心梗住院了。”
“被你气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就感觉你特像那种能把家长气心梗的小孩。”
“那又不是我家长。”
“差不太多,你看上去也挺像那种能把老丈人气撅过去的女婿。”
“……”
老宋起来收拾碗筷,顺带扔给卫岚一袋炒瓜子。小院太小,厨房也不大,又敞着门,一来一去不耽误对话。
“你问我了不了解心梗,是担心你老丈人,还是想从我这儿补习一点相关知识,过去好装波大的?”
“……”
“沉默是因为我说中了?”
“……我老丈……不是,被你带跑偏了。叔叔已经做过手术,转了普通病房,差不多脱离危险了。”
“哦,所以还是想装波大的?我猜猜,是不是人家大人说话聊病情,你这小屁孩插不进嘴,急了?”
“……就当是吧。”
“嘴这么硬,不该插不进去话的啊。”
清脆一嗑,卫岚恶狠狠撇下两爿瓜子皮:“你到底帮不帮?”
“哎呦喂,谁家玉皇大帝跑我这儿下凡来了,你这是求人帮忙的态度?”
“……弥勒在月山是吧?我不跟你说了,我坐车找他去。”
说完,卫岚气咻咻起身就要走。
老宋逗过了火,袖两只滴答水的橡胶手套,系着半身围裙赶到门口,笑嘻嘻把人拦了回来。
“行行行,我说我说。心梗嘛,太常见了,还有什么脑梗,中风,哮喘,癫痫,在驴友团里屡见不鲜。对了,我跟你说,有一次我带人走南疆格茫到西和高速那段的时候,队里有个人白天还好好的,晚上忽然不行了,‘哇’一下吐血吐得……”
老宋绘声绘色讲了半天惊险南疆游, 最后才想起正题。
“……那一群狼绕了几圈就走了。哦,对,你说心梗。我内蒙朋友推荐过一个特效药,新活素还是什么的,好像挺好用。”
卫岚在一地瓜子皮的簇拥下,沉默片刻,口干地说:“……行。”
呱啦二十分钟,就最后一句话有用。
但这也比他有用,老宋再不着调,说话做事也都像个实打实的大人,如果是他在医院,没人会视他为空气,用“一边儿玩去”的口吻让他歇着就好。
卫岚嘟哝:“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
“多做无氧。”
“……我不是说身材。再说了,我哥说不喜欢太块儿的,说我这样的就刚好。”
“随你便,反正哪天我没饭吃了能去跳脱衣舞。”
“……我就是饿死也不会去……妈的,又被你带跑了。我是说像你一样了解这些大大小小的病,像你一样见多识广,至少能在重要场合说上话。”
老宋略带讶异,多看了他两眼,旋即失笑,这下开口总算有点儿哥哥样。
“我了解这些病,只不过因为身边人得过,就像我刚才跟你说的哇哇吐血那哥们。当时我是领队,身边没别人,那人吐血都快吐死了,我能怎么办,只能想法子。那感觉其实不好,一点也不好,像你还没来得及学就被匆匆忙忙推上考场,只能连猜带蒙,连猜带蒙几十次,总会有些经验。你觉得大人见多识广,那只不过是不及格的试卷交过太多次,硬生生堆出来的一百分。而至于发言权,能在重要场合说得上话的人,往往也得为他说出的话负责,而责任这个东西,实在太重太重了。”
“人生是往前走的,你愿意不愿意,或迟或早都会走到那一步。干嘛拼命盼望一件一定会到来的事情?你现在羡慕那些人成熟,那些人其实更羡慕你的年轻,你的小白脸黑头发和金刚钻。”
“总而言之,卫岚,相信我,要是大人能选,至少百分之九十的大人会毫不犹豫地跟你交换,重新做回可以站在大人身后的小孩。”
卫岚久久无言,抬头望天,天高云流,他细着眼睛,轻声说。
“我也愿意。”
“什么?”
“我也愿意,跟那些大人交换。上学那会儿,班上横幅贴的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反过来,想用我的一寸光阴去换一寸金,半寸金也行。”
老宋不听他的伤怀论调,衔着粒瓜子,掏出手机:“行了,什么一寸金半寸金的,是不是缺钱了?”
也就是这时,卫岚想起他的来意,有些窘迫地说。
“宋哥,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老宋早有预料,但非要挤兑一句:“看你这样子,感觉我这一秒不借,你下一秒就能卖肾去。说吧,借多少。”
“三万。”
老宋收起手机:“你卖肾去吧。”
不等卫岚回答,他气不过,呸掉瓜子,又骂:“眼珠子也抠出来卖了,脸上挂那俩玻璃球有什么用?天天睁着眼睛做白日梦!”
同样不等卫岚吭声,老宋眉毛一拧,忽然换了前所未有的严肃模样,压低了嗓音问。
“你……是不是碰赌了?”
卫岚一怔:“怎么可能!”
老宋怀柔:“你说实话,我不骂你,也不告诉弥勒。”
卫岚急忙辩道:“真的没有!”
老宋伸长手臂,沉沉压住他的肩膀,唬道:“到底有没有?我跟你说,我一查征信就能知道,到时候我不光告诉弥勒,还通知你爸妈!”
卫岚杵着胳膊肘挣开他:“我跟你保证行了吧,我要说的是假话,我哥今天就跟我分手。”
这倒有几分可信度,老宋狐疑地觑了他半天,才总算信下。
“行吧,那吃喝嫖赌抽,赌没有,你……勉强算个良好青年,也不可能去嫖,那你是染上吃喝抽的哪个了?”
卫岚深感莫名其妙:“我为什么非得染上点什么才行?”
“不然你个成天蹬共享单车的没心没肺傻小子干嘛突然借三万?”
“……行,那我染上了。染上谈恋爱了,我借钱是为了恋爱。”
听了这话,老宋显见地缓和了脸色,但犹然嘴欠:“这可比吃喝嫖赌抽加起来还完犊子。不过,你不是住在你哥家吗,怎么还要借钱谈恋爱?”
“我是想买点儿礼物。”
“送你老丈人?”
“不是,是我哥最近心情不好,我想买个礼物送他,哄他开心。而且,老丈人每天都有人来看他,他不收礼物,但就算果篮也已经快堆得屋里放不下了,阿姨和我哥天天加班加点地连吃带送。”
“那你怎么不给我带点儿?”
“忘了。”
“啧,算了,也不指望你。那我要是不借你,你打算怎么办?狠狠心不买了?”
“狠狠心自己买,分期付款就行。”
老宋看他那副不知天高地厚,显然也不知道提前消费有多可怖的轻松模样,十分想替卫岚父母揍他一顿。
最终没揍,这犟种如果是能揍乖的类型,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步。况且,打他一顿,难保他一气之下再也不来求助,那就真有可能走上歪路了。
老宋只恨自己的烟抽完了,不能及时来上一根,呼烟似的深深呼出口气,他说:“行,我借你。你要买的礼物全价多少?”
“三万七。”
“合着还是我出大头,你当添头,七千块,你该不会把自己打工攒的钱全添进去了吧?”
卫岚自知鲁莽,声量弱了不少:“呃……也没全添进去,而且我最近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钱可以再攒。”
“哦,再攒,那也得等你还我钱了再攒吧?”
“当然,你放心,我不会欠你钱不还的。”
“我信你不会故意不还,不过那些欠钱不还的人,大多数都不是不想还,是手里真的没有余钱。你一个月打工挣那几千块,又谈着恋爱,保不齐今天买点零碎,明天吃顿好的,你又不是那种能吃软饭的性格,不可能让你哥一个人掏钱。他每月万把工资,消费水平高,即使可以迁就你一两次,也不会习惯天天去吃路边摊。你高不成,他低不就,谈起恋爱,又怎么存得住钱。”
点到即止,老宋不再说下去了,知道卫岚脸皮薄,心气高,再说下去,这场对话会升级成辩论赛。他可没有和小孩辩论的闲心,况且,再说下去又能怎样,卫岚又不笨,道理也并非不懂,只是太犟,明知南墙也去撞,不撞南墙不回头。
所以管他呢,要真闹到无可收场的地步,刚好让他爸妈来把这叛逆小子领回家。
老宋给他转了钱,卫岚某些方面还挺上道,提出要写借据,老宋乐了,说不用。
卫岚收了他打来的钱,又连借条都免了,实在有点感动,说宋哥,你居然这么信任我。
老宋说我知道你沈阳家里地址,你不还钱,我找你爸妈要去。
“……”
*
哥俩儿混到下午,卫岚牵起吃饱了睡好了的皮皮鲁,要回市区上班。
老宋送他到门口,临别之际,忽然笑着说。
“看着你这模样,让我想起一句话。”
“什么?”
“金鳞岂是池中物。”
卫岚知道这话的后半句是“一遇风雨便化龙”,以为是送了他句鼓励,就没多问,笑笑走了。
实际上,如果他问了,就会发现老宋压根不记得后半句,只不过是从“金鳞”联想到他们出海海钓,钓上来色泽瑰丽的海鱼,会很快因为失压爆肚而死。
非池中物却固执留在池中的金鳞,氧气在锐减,肺腑在臌胀,代谢在崩溃,无论怎样都呼吸不得的无力,有人告诉过他,这是死路一条吗?
抑或连这警告,在他听来也不过是聒噪的阻挠?
第62章 New Boy——六
卫岚当天就去买了礼物,妥善收着,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送出去。
毕竟,沈父的病情日益好转,沈子翎在吃了几天药后也重新康健起来,秋天日复一日地枯索深沉下去,病房里倒反而有了点欣欣向荣的意思。
况且,随着日子愈久,了解愈深,卫岚和——照老宋的说法来说——老丈人和丈母娘也逐渐亲近起来。
周昭宁是瘦竹似的人,春水般的性格,见了谁都有和风相送,对待小辈更是如此。要么怎么说儿子会更像母亲,卫岚和周昭宁不过多聊了几句,当天再见到沈子翎,就觉得他眉梢眸瞩都闪烁着点儿妈妈的影子。
翌日沈子翎忙着工作,卫岚先去医院陪二老解解闷,就把这个发现说了出来。
周昭宁笑得好温柔,找出细框老花镜戴上,在手机里翻沈子翎小时候的照片,一张张给卫岚看。
照片上的小孩子差不多五六岁大,粉雕玉琢,眼眸点漆,神情慧黠,带一点儿桃花瓣儿似的漂亮女相,自己就能兼任金童和玉女。
周昭宁悄声爆出惊天猛料,说子翎小时候长得太像女孩子了,她又一直很喜欢女儿,所以还偷偷给子翎戴长假发穿过纱裙子呢。那张照片粉嘟嘟的,特别可爱,那时刚流行论坛,她就用那相片当了好一段时间的社交媒体头像,弄得网上笔友都以为她有个女儿。
卫岚忍俊不禁,那我哥呢?他也同意?
周昭宁笑着嗔怪,他小时候同意的呀,说妈妈开心最重要,上小学就要面子了,无论如何都要我换掉。我没办法,只好换成现在这只小猫了。
卫岚说,这也不能怪我哥,谁小时候还不要个面子了?我记得,我幼儿园那会儿,我妈不知从哪儿弄来副粉红豹太阳镜,在我们去看海时给我拍了好几张戴太阳镜的照片,也是用着当头像了。我看到了也不乐意,嫌那墨镜太粉,非要她换掉。后来,她换是换了,换成我满月时拍的光屁股照了,我再让她换,换成我一岁在乡下外婆家穿开裆裤的照片。事不过三,我就妥协了,让她换回最开始的粉红豹了,好歹我在那张照片里穿着衣服。我妈特别聪明,主意多得很,我从小就斗不过她。
他小时候总被妈妈逗着欺负,看惯了妈妈笑嘻嘻的得意模样,可妈妈职称越评越高,笑容越来越少,他慢慢长大,最后那带着爱意的打闹就真成了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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