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儿子,我觉得这中间可能有什么误会,要么你找个机会再问问小卫。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有些问题越早问清越好。”
*
当晚回家,沈子翎见了卫岚,想起沈铮的提议,问话到了嘴边,终究咽了下去。
明明卫岚已经说过了家境,他现在贸然打听,只能显出不信任。
于是他转圜,问起了未来。
他在遛完狗回家看电影的时分,问卫岚,以后有什么打算?
灯影光怪陆离,映在卫岚脸上青红皂白。
卫岚一笑,光影扭曲,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如此回答,不算回答。
沈子翎却也没有问下去了,他发觉两个人其实是一双“酒肉情侣”,跟酒肉朋友似的,可以天南海北地野聊。灵魂层面,聊圣丹斯,电影新浪潮,是枝裕和如何构造日常,聊得钻心彻骨,好一对自以为是的文青!
肉体层面,却只能接受缠绵,而谈不起任何一丁点儿实在的、真正的话题。
他不再问了,想着留待以后,总有以后。
第二天,他忙着工作,无暇考虑这些。歌狮车展验收,展馆内早聚了乌泱泱一小团人,他早早就到,忙活到了下午一点,才有了能歇下来喝口水的时间。
领着团队走过展厅,逐个介绍设计与用途,直到验收人员爬上脚手架,敲了敲展厅中央两米多高的艺术品装置。
一记巨响,琉璃碎瓦,在尖叫声中,那用玻璃铝板和钢管做成的艺术品轰然倒塌!
第65章 New Boy——九
要说清玻璃钢管的艺术装置怎么会砸了下来,得回溯到两个礼拜前。
两个礼拜前,在KTV那场闹剧后,沈子翎和卫岚当夜就去了省医院,度过了个提心吊胆的周末。
周末过后,父亲病情稳定,只待疗养,沈子翎就没有请假,周一仍然按时上班。
到了公司,周末的闹剧少不得要传播,窃窃私语咬耳朵的人多了,难免有一两句会落到沈子翎耳边。
他好面子归好面子,却从来不在意闲言碎语,况且经过抢救室门外哀告无助的一夜后,他对这些事就在意得更少了。
身为漩涡另一方的何典,却显然在意得不得了,周一上班,他仿佛整个人都矬了一截,无论怎么笑也只能笑出个哭丧脸。
可就这样,他也强撑着没有离职,沐浴在隐形的唾沫星子里,上班上成了服徭役。
然而,实习期快过了,如果他不能抢到转正名额,那很快会连徭役都没得服。
沈子翎心里挺纳罕,不过何典爱走不走,不关他事。他不是人事,也不是领导,从前是何典的mentor,现在甚至连mentor都不是。
他天天把何典当空气看,其余人有样学样,也视其为无物,没人刻意使绊子,但也没人搭理。
正好,上一轮秋招的实习生已经学得差不多,KAP上季度说要调整架构,开了不少老员工,最近又开始社招,填补新劳动力,楼里每天都忙碌热闹,人们渐渐也就忘记了这回事。
直到这天,车展验收,随着一声巨响,艺术装置骤然坍塌,玻璃钢管同时倾泻而下。
沈子翎负责布展,也负责介绍,故而走在了最前面,要不是旁边组员及时拽了一把,他会被死死压在底下。
那一瞬间,他面前腾起尘灰,钢管几乎切着鼻尖掉下去,脑袋都木了。
等他回过神,四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叫的喊的退的跑的,登梯子的验收人员占据高度优势,跟个喇叭似的大声嚷嚷着有没有人受伤。
好消息是没有,而艺术品只剩个大致框架,边上摇摇欲坠挂了片彩色玻璃。
坏消息是,Andy——歌狮交接人,沈子翎的“老同学”,见没人出事,就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到沈子翎,他遂隔着一片狼籍,指名道姓地质问。
“Charlie,这就是你们KAP的水平?!”
歌狮那边的人纷纷附和,有的说这幸好只是验收,不是线下正式活动,要是会展期间砸了下来,那根本就是在砸歌狮的招牌;有的说KAP那么高的报价,最后却给出个豆腐渣工程;更有甚者,直接要解除合同,让KAP走程序赔违约金。
沈子翎工作几年,操办的各类展览不在少数,出意外的当然也有。但以往时候,甲方埋怨归埋怨,大方向还是沟通,问有没有备案,先想办法把眼前这关过了。
与之相比,歌狮此刻的态度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沈子翎先记下了这茬儿,他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深呼吸,稳住怦怦直跳的心脏,瞥向了不远处易木。
线下验收,易木作为项目总负责人,自然也在。
事实上,此刻望向易木的不止沈子翎一人,场上几乎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到了易木身上,就连Andy,话是冲着沈子翎,但眼睛却在瞟着易木的反应。
易木没看见似的,面色如常,先是仰脸看着瘫颓的艺术品,后又目光落下,掉转向了沈子翎。
二人视线相接,沈子翎立刻就明白了上司的心思。
所有人都要易木这个总负责人开口解决,可他一旦开口,就会令事件更上升一个维度,是在给歌狮的起哄架秧子罢了。
沈子翎立即披挂上了歉疚,但不至于歉疚到要谢罪的笑意,扬嗓说。
“真是不好意思,各位,不过请放心,针对可能发生的各类情况,我们都设置了备案。”
他扭脸吩咐身后下属,“你去联系廖老师,说确定十七号了,就用美院正展览的那套成品就行。”
再转向甲方。
“我们先清下场,请各位移步小会议室,等我们的工作人员打扫后再继续验收流程。当然,这起事件我们会追查到底,一定会给歌狮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话很圆融,一时挑不出错,歌狮那边循着领路人,就意意思思要去小会议室等结果了。
Andy不为所动,反而走到艺术品废墟旁边,高声道。
“走?我们都走了,好让你们从工厂或者工人那边找一方来背锅?把我们歌狮当傻子糊弄!正好验收人员就在这儿,让他们当场查,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好好的东西怎么会倒下去。”
他抱起手臂,盯着沈子翎冷笑:“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结果。那些该为这起事故负责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别无他法,再说就是心虚,只好当场查。
验收人员里有一名很老道的工头,蹲在地上就碎片研究了一会儿,忽然捏起一块小部件,左看右看,又让同伴也瞧了瞧,最后宣布,就是这东西出了问题。
那是块巴掌大小的金属转接件,上面有几个精确的螺孔,用于将玻璃板安装到钢管上。
换言之,东西微小,但会起到至关重要的连接作用。
他说,你们这件什么艺术品什么的,做得太大了,要想不让它倒下来,最重要的就是转接头。一般都会选不锈钢,或者更贵,也更好看的钛合金。但我手里这玩意儿,这就是个劣质的锌合金,里面甚至还有铸造时留下来的气孔,也就是外面做了层电镀,一般人才看不出来。
他手上做出锤锤打打的动作,说尤其是我们干活的时候,哪哪都是灰,脸上又都是汗,压根没人会发现这不是好东西。
场面短暂沉默,双方各怀心思。
易木刚才没说话,现在就打算高深到底,仍旧一言不发。
沈子翎脑筋飞速旋转,脸面上笑得更开,更具歉意。
“是这样,可能是工厂送错单子了。你们也知道,布展中期,本来要送到的几辆参展车出了问题,卡在海关了不是?那几天我们上下都忙着处理车子的事,所以工厂那边送货来的时候,可能没盯太紧,导致他们出了纰漏。当然,也是我们的纰漏,我们之后会先向工厂问责,再跟你们跟进结果。”
参展车的事情,是歌狮没协调好导致的,可KAP不但积极配合,这位正讲话的副组长甚至是在抱病配合,于是歌狮此刻就讪讪的,没接茬。
Andy也不好追着明说,只是状似无意地慨叹道:“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这样吧。不过提醒一句,记得要找出当时负责收货的员工,这么毛手毛脚的人,我们可是不敢用,尽早开了!”
沈子翎笑着说好,侧身正要让路给他们过去,人群里忽然有人大喊。
“不对,货没问题!”
目光聚集,只见从神情慌乱的Kim身后,绕出来了个明显更紧张,但咬紧牙关撑场面的小唐。
小唐攥着手机,颤着手指疯狂划屏幕:“我、是我负责收货的,但你们等一下,我留了证据,不是,那个……”
Kim意识到她要做什么,赶忙偷偷在后面捅咕了她一下,她慌里慌张回头看一眼,仿佛受到了鼓舞,居然更坚定了。
“我mentor……Kim教我工作要留痕,所以我收货的时候就拍了照片和视频留证,我马上就能找到……啊,就是这个!”
棋差一招,小唐激动地上前展示照片,Kim则默默缩到了更后面。
沈子翎笑不动了,头疼起来。
他怎么不知道货没问题?当时他再怎么生病,再怎么忙,每天到的大小货物他都是亲自点验过的,确定签字和三单都没问题,才会正式入库。
货没问题,那问题只能出现在货到后经手的人身上。而这些人,要么是他们的员工,要么是他们请来的装修队,无论远近,都是他们的人,追责起来,他们责任就大了去了。
但要是控制在送货一方,怎么说算是第三方,并且还是歌狮那边指定的第三方,到时候随便编个由头,赔一笔止损算了。
至于为什么是编由头——莫须有的罪名已经扣了上来,想必歌狮也无心听他们的调查结果,只想看他们的赔偿金额。
至于为什么是莫须有,又怎么是扣罪名……
沈子翎扫了一圈,心想在场的所有人,除却茫然的实习生,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场局。
真相大概是歌狮派人来,暗中调换了零件,就等着验收时发难,好让他们压一压报价。
他们没办法,识破了也没办法,乙方又能有什么办法?
平时当唯唯诺诺应声虫,此刻也只能吃哑巴亏,歌狮这块大饼果然不好啃,一着不慎就硌了牙。
小唐反复申明自己的清白时,沈子翎再度看向了易木,易木环臂而立,面无表情,目光同刚才没什么不同,但担在上臂的手指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
他熟悉这个动作,几乎KAP所有人都熟悉这个动作,这是易木不耐烦了的表现。
开会的时候,如果易木的手指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那就说明内容表现不佳,在上头讲PPT的人就要开始汗流浃背了。毕竟不耐烦的易木有三种后续进展,一是抽烟,二是骂人,三是边抽烟边骂人。
沈子翎别开目光,头更疼了。
等小唐说完,Andy安抚着夸她机灵,幸亏知道留证,又明里暗里讽刺,说KAP上下只有个实习生还会办点儿事。
小唐年纪轻轻,听不懂好赖话,还笑得挺灿烂,回头想找mentor讨个好,气得Kim话都说不出来,一个劲翻白眼。
果不其然,Andy的炮口立即调转向了沈子翎,讥笑说怪不得能当副组长了,连罪名都挑着承担。这公司内部有人偷换材料的罪名,确实是比采购监管不力的罪名要严重得多哈。
当天的最终结果是后续验收草草收尾,Andy临走时意味无限地说我们等你们的回电,越早越好,否则你们可能会先收到我们的律师函哦。
散场后,沈子翎果然被易木召见,和他坐了同一辆车。
上车后,易木也果然点了根香烟,但没骂人,不是脾气好,是他没有解决问题前就开骂的习惯。
二人碰了下想法,沈子翎说可能是歌狮自己派人来的。
易木觉着,歌狮谨慎,好面子,这样泼脏水的小事,应该不会放自己人来做。
沈子翎思忖:“那你的意思是,还是我们内部出了问题?会不会是工人偷了零件去卖?”
易木摊开一只手,掂了一掂:“这么大点儿的零件,就算是钛合金,又能卖多少。再说了,他们即使偷东西卖,也不会偷到我们这种装饰品上。本来就没多少零件,一旦败露,查到他们太容易了。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是他们偷的,也不会偷转接件,他们自己就是干组装的,知道转接头有多重要,一个劣质的转接头,又有多容易出事。小偷小摸,谁想弄出人命来。说到这个……”
易木扭头,打量着他:“我看你刚才站得很近,没伤着吧?”
沈子翎摇头:“没有。”
“没事就好,”易木一笑,开着恶劣玩笑,“你要是受伤住院,我都不知道要找谁背锅了。你说是不是,布展负责人?”
沈子翎苦笑一下,心知这也不完全是个玩笑,毕竟如果真找不出背锅的,那边又有Andy在步步紧逼,领导层一动怒,保不齐真会推他出去挡枪。
易木洞察了他的心思,喷云吐雾间缓缓道。
“我能保你,但也只能保你留住工作。其他的,全看你自己的造化。问题出现在公司内部,你看看能不能揪出这个人来。”
他抬腕看手表:“现在六点,截止到明晚六点,如果你能找得出人,就让他去顶锅。找不出来,那就只能你自己上了。”
沈子翎说好。
易木问他有没有头绪。
虽然开着车窗,可沈子翎还是被呛得咳了两声,说刚才他已经从展厅保安那里调到监控了,既然没有捷径,那就用最笨的办法,看监控。
易木颔首,瞟他,说怎么?受不了烟味吗?哼,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受不了也忍着吧!
言罢,深呼深吸,车内愈发青烟缭绕。
第66章 New Boy——十
沈子翎打电话说今晚加班,恐怕要通宵,没法回家了。
撂下电话不过半个多小时,卫岚就出现在了公司楼下,甚至还带了份沈子翎爱吃的河粉。
沈子翎没想到他会来,忙不迭下楼去接,两个人说说笑笑进电梯时,恰好遇到同样要上楼的何典。
何典拘在门口,此刻退出显得太刻意,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电梯门关,这会儿分明是下班高峰期,但这架电梯意外没人,轿厢载着三人缓缓攀升。
仿佛有满电梯的人在挤他似的,何典几乎贴着门站,脑袋低垂,却透过反光玻璃觑着身后二人。
67/135 首页 上一页 65 66 67 68 69 7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