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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晚要去海边吗(近代现代)——二两香油

时间:2026-02-22 09:01:00  作者:二两香油
  当然,等大战止息,一切都回归平静时,他的确是软绵绵睡了过去,以至于没听到身下喘息着的笑语。
  “一天天的净扯淡,不是说好睡素的吗?”
  *
  翌日清晨,他浑身清爽地从床上醒来,洗澡出来后,又有热汤面等候——室友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怎么不算一款男版的“佳人”。
  吃过喝过,开车上班。
  他也忘了具体从什么时候起,KAP的绝大多数人都很怕见到他,仿佛他是阎王爷,一被叫到名字就要在生死簿上记一笔。殊不知,阎王爷同样没有和他们相处的兴趣,也腻烦了每天叫人进办公室,面对一张又一张的惶惑面孔。
  这不就进来了一个。
  不过沈子翎的状态还不错,顶多有些熬夜过后的憔悴,不愧是他昨天跟管理层力保的下属,很能稳住心态。
  然而,第二个进来的何典显然不堪大用,见了二人,脸色瞬间惨白——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他们两位上司此刻对他而言,的的确确是掌管生死的阎王爷了。
  何典刚进门就看到了监控画面,证据实在确凿,他索性什么都不辩驳,直接交待了事情来龙去脉。
  交待到最后,他话音颤得不成样子,说都是Andy,是他让我这样做的……他说不会出这么大的事故,他还给我留了合同,合同还有公章,你们、不,我们,我们可以去告他……
  易木招手要来了那份聘用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鲜红的公章,溢出一声冷笑。
  “假的。”
  “什、什么?”
  “这公章是假的,你拿着这东西往上告,他们反手就告你伪造公章。”
  何典面目失色。
  沈子翎站在易木身旁,见状想叹气,问:“还有没有别的证据?比如你们见面地点的监控,或者公司配发的手机号或工作邮箱?”
  何典僵硬摇头:“每次……每次他都是约我在车里见面,没有监控,也没有通话记录……我从一开始就被……”
  “真蠢。”
  易木打断了他,平淡又嫌弃地说。
  “做出这种事来,蠢。已经做出这种事了,却连证据都不知道留,更是蠢得没边。KAP瞎了眼,会招来你这种实习生。”
  易木从不在事情定论前骂人,现在开口骂了,说明事情已经无可回寰,彻底死局。
  何典无言,沈子翎脸上也有些讪讪,心知易木在含沙射影地训他。
  然而他忽略了,易木训他,根本无需含沙射影。
  易木旋即扭脸,坐在老板椅上抬头看他。
  “你也不聪明,怎么教出这种实习生?当年……算了,我有的是时间骂你。何典,你过会儿去人事部一趟,办离职。然后再去趟法务部,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处理你。”
  处理。何典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处理,处理活鱼似的,好像在让他洗净了等待刀子。
  “……我会得到什么样的处理?”
  问出这话时,他倒很冷静,昨晚吼也吼了,哭也哭了,现在事情成了定局,他想最后留些体面——在沈子翎面前,他总是近乎绝望地寻求着“体面”。
  当易木和他陈述他可能要面临的后果——赔付几百万,跟公司签分期偿还协议书,对外承担故意毁坏财物罪,他均匀且麻木地发着抖,只在易木说完后,径直盯住了沈子翎。
  “那他呢?我要被‘处理’,他呢?”
  “他?内部处分,扣年终奖,升职估计没戏了,不降职就算不错。”
  易木含笑看向何典,不无嘲哂,“怎么样?你自掏几百万腰包给他买来的教训,还满意吗?”
  何典愣住,转而目光怨毒地瞪着易木——以前他在易木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现在顾不上了,鱼死网破。
  “你包庇他。他们没说错,就因为他爸是当官的,你就包庇他。”
  易木原本不想废话,可抬腕看表,发现离会议时间还剩半个多小时,正好早上吃得饱,省去一顿午饭,时间充裕得很。
  他起了玩兴,微微倾身,十指交叉在桌面。
  “可不是我要包庇他,或者说,不止是我要包庇他。沈子翎做着最难最累的客策一体,工作能力又强,是公司舍不得他,宁肯赔钱也要保他。你呢?你对公司又有什么贡献?”
  “……他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受到的教育,见过的世面,交往的人脉,哪是我这种……农村出来的穷孩子能比的?我们有这么不同的阶级,却要被所谓的‘公司’放在同一平台上比较能力,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
  易木稍稍一顿,神情认真了些,但仍然带笑。
  他松开表带,解开两手袖扣,抬腕抖落了下,府绸衬衫的袖子滑下去,露出白皙瘦削的手臂,以及手臂上常年不见天日的几道疤痕。
  他毫不羞惭,数勋章般,从容数着或深或浅的陈年疤痕。
  小臂几道,是小时候割猪草的划伤;手背几块,是冬天打水洗衣服的冻疮;微微变形的指甲,略显粗糙的关节,以及腕处一道深红的刀疤。
  “你想比,那我来和你比。我职位比沈子翎高,而且是在他那个年纪就比他高了。至于阶级,我看过你的档案,你来自邳县的村子,是吧?我出生在凉山,不是凉山县,是凉山村,我从小就没吃饱过,走山路上学,回来还得帮家里干农活,小小年纪弄了一手的伤。我和你,怎么也算同一个阶级了吧。但我在你这个岁数,已经靠创意拿了戛纳广告奖。你呢?”
  何典错愕,目光在易木的脸和手上不断切换,仿佛这双伤痕累累的手,无论如何没法和眼前位高权重的上司对上号。
  良久,他咬牙轻声问:“那你不怨吗?你还能把他当学生带,看着他这种人在你面前晃悠,你不嫉妒吗?难道不会恨吗?”
  易木戴好手表,又慢慢系着袖扣:“我嫉妒他干嘛,又恨他干嘛,这天底下有钱人那么多,我看到一个就嫉妒一个,还活不活了?况且,人各有命,我的命不是他导致的,我为什么要跟他过不去。”
  “人各有命……你的意思是,你认命了?”
  “我要是认命,那恐怕现在还在山里割草。我是怨命,但不认命,所以我拼了命地学,考到了大城市,上了好学校,进了KAP,一路爬到如今的位置。你不也是吗?进KAP不容易,你能进来,至少说明你在你们专业的排名非常靠前,四年奖学金也没少拿。我们很少招本科生,你是为数不多的一位。”
  何典怔怔的,半晌涩声说:“我努力了,我是命不好。”
  易木系好袖子,往后一靠:“你是怨命,恨命,又认命。你说你命不好,要我说,你的命不知比我好多少倍。你知道,我之所以会护着沈子翎,是因为他是我一手带大的实习生。”
  “我知道。”
  “嗯,那我说点儿你不知道的。前段时间你晚上偷偷留宿公司,被你同期告给了领导。前些年也有人晚上在公司住,结果半夜偷偷用微波炉,导致起火,闹得很大,所以领导很忌讳这种事。领导听了这事,要处分你,还要扣工资,是沈子翎帮你压下来,还替你交了钱——这件事,你恐怕不知道吧?”
  何典睁大了眼睛,看向沈子翎,喃喃怎么可能。
  沈子翎,然而,并没有看向他,而是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板椅晃晃悠悠,易木随之悠悠道:“所以说,你的命比我好。不过你只顾着恨了,连脑子都恨没了。确实,沈子翎是含着金汤匙的人,我是得努力才能上桌吃饭的人,而你是吃不到饭就要掀桌子的人。你也不想想,大家都在一张桌上吃饭,这桌子又根深蒂固,喂饱了不知多少人,你以为自己在和沈子翎较劲,其实你是在和桌子较劲。这又是何必?一进公司就有这么好的前辈带着你,甚至还带你进歌狮组。如果你就这样转正,踏踏实实工作几年,还愁上不了桌吗?”
  易木笑笑:“不对,你以前是不愁,但以后,可有你愁的了。”
  何典没了动静,纸人似的扎在地上,飘飘忽忽,摇摇欲坠。
  过了片刻,他抬头,眼里泪水丰盈,嘴角却在笑。
  原来Charlie对他是真的好,至少曾经,是真的好。
  他先前不信,总怀疑那好里带着轻蔑,现在印证了那份好的纯粹,可那份珍贵的好心已经被他亲手摔碎在了地上。
  他想,自己对Charlie,真应了那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高考考了这句,所幸他背得熟,可谁知当年悉数填上的字句,得到今天才总算参透。
  以刻、骨、铭、心的方式。
  他颤声说。
  “Charlie,对不起,还有,这段时间……真的谢谢你。”
  沈子翎恍若未闻,直到他出门,都没有看他一眼。
  何典走后,易木再度抬腕看表,时间剩得不多,勉强够他再骂个沈子翎。
  可沈子翎在他开口前就诚恳低头请了罪。
  诚恳也不行,该骂还得骂。
  一条条细数了工作疏忽,叱责了工作态度,最后回归到前辈与后辈的身份时,话题落脚点还是何典。
  易木不委婉,他发现沈子翎聪明的时候很聪明,笨起来也能笨得气人,有些话跟他委婉不来。
  他直言:“你看人的眼光真不行,甚至很差劲,为人处事的方式也有待改进。以前那些人就不说了,就说何典。你先是出于同情带了他,把他招进家里,结果他看上了你男朋友——没错,你们在KTV的事,我也知道了。不得不说,我很后悔没去看热闹。闹开了后,居然觉得他能公私分明,没有立刻把他撵出歌狮组,导致他又酿下大错,害我们损失了,现在还不好说,保守估计有上百万。”
  “沈子翎,如果到了现在,你还坚定地认为自己没错,自己只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那只能说明你和他一样,都蠢得救不回来。”
  沈子翎蔫着脑袋:“对不起,woody,我知道错了,真的。”
  “你知道错了,那你知道怎么改错吗?下次再有这种事发生,我不会再保你,也很难保得住你了。”
  沈子翎不言不语,脸上有难得一见的沮丧。
  易木于心不忍,叹了口气:“你父亲是当官的,那应该教过你,贪官难做,清官更难做。坏人难当,好人更难当。你不愿意当坏人,那就有选择地当个好人。不要觉得做好了工作就万事大吉,更不要见谁信谁,不管对谁都多留个心眼,记住这世上没那么多人值得你信。”
  沈子翎点头,苦笑着揶揄:“像上了节成人大学的社会课。以前的老师只是教我好人有好报,倒没提过,坏报也不少。”
  他望向易木,神情恳切近乎郑重:“woody,谢谢你,这么多年从没有嫌弃过我,教了我很多事情。”
  会议时间将近,易木起身活动了下脖子,问:“谢得那么突然,是因为刚才何典说的金汤匙?”
  沈子翎迟疑一下,终究不遮掩,点了点头。
  易木唉了一声,无奈笑着:“你还记不记得,你和cherry刚进公司那会儿,陪我熬过一次大夜?”
  沈子翎说不记得。
  “你不记得也正常,不过我还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那年我们刚谈下潘提玛,我第一次当项目组长,还是个空降的组长,手下管着一帮混日子的老油条,谁都不听我的,还明里暗里给我使绊子。有次潘提玛临时跟我说方案insight(洞察)不好,明早就要reframe(重新建构)的版本,我谁都使唤不动,只能自己加班。关键时刻,是你和cherry,两个刚毕业的实习生,留下来陪我熬了一宿。”
  沈子翎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我们帮上忙了吗?”
  “完全没有。”
  “……对不起。”
  “这有什么?你们什么都不懂,却还跟在旁边陪我着急,又傻又好笑。我在公司熬过不少通宵,那是唯一一次,唯一一次,我不怕第二天到来。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不偏袒你们,又要偏袒谁?”
  易木对着门口的镜子,稍微理了理领子,笑说:“至于那什么金汤匙,你完全不用在意。况且,我了解你的过去,知道你那金汤匙也不好含,有时候也挺烫嘴。”
  会议持续了一下午,又臭又长,这边妥协,那边威胁,明枪暗箭,绵里藏针,终于散会时,已经到了收拾收拾可以下班的点了。
  易木拐过弯,一进办公室就沉下了脸,一半是气得,一半是累得。
  他给室友打了个电话,让他今晚过来。
  室友那头很嘈杂,背景有叫号的广播声,似乎是在医院。
  “你现在心情好了?”
  “不好,很烂。”
  “那怎么还有闲心找我?”
  他们的对话,很容易会拐向下三路,于是易木即使在办公室也没开免提,脸颊与肩头夹着手机,轻笑道。
  “泄/欲怎么不算一种泄愤呢?早点来,别让我等。”
  *
  易木和室友相亲相爱时,沈子翎再次来到了省医院,今天是沈铮出院的日子,他要来帮忙。
  他一路上都在思索补救措施,会议的结果已经有人给他透了底,歌狮再度狮子大开口,一口就要啃掉他们好大一笔报价。
  这种情况,即使易木能保,他也不能无所作为地等着易木来保他。
  琢磨得太入神,他在医院楼下被人连喊了三声也没发觉,还是对方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如梦初醒地回头。
  看清来人,他困惑道:“你怎么来了?”
  陈林松无辜道:“我给你发消息了,你没看到吗?”
  沈子翎愣了一下,想起陈林松确实发了消息,说要过来看看沈叔叔,他也确实看到了,只是忘掉了。
  来就来吧,反正是来找他爸,不是来找他。
  二人一起上楼,陈林松说起歌狮前两天的彩排事故,沈子翎倒不惊讶于他的知情——陈林松认识不少KAP的人,有人给他提了一嘴也不意外。
  他惊讶的,是陈林松随后送上的及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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