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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用问,他既然现在瞒着我,说明是想一逃到底了。什么样的人会做出这种不负责任的事情……哦,对,小孩子。”
分明是日日沉溺其中的甜蜜恋情,可仿佛此刻才显出真面目。
沈子翎几乎惨笑,自顾自喃喃。
“……我谈了个十八岁的小孩子。”
一声惊雷响在天边,窗玻璃啪嗒啪嗒,旋即彻底雨下。
这满天乌云憋闷了许多天,也是时候有一场一了百了的大雨了。
*
老宋拎着打包的饭菜上车,两步路的距离,已经被淋得头脸透湿。
他讪讪的,神情比头脸更湿漉漉。
他怎么看不出二人的关系早有隐患,只等一个火星,只是没想到,命运把他带进这家小炒店,原来是当火药引线来了。
弥勒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干嘛去了?
老宋想起弥勒那“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言论,苦相道。
“……拆庙去了。”
第70章 秋分——一
雨滴何止落下来,根本就是打下来,劈里啪啦砸在车皮上,让他们仿佛置身于一只吵闹的镀锡罐头里。
车内倒是既闷又静,只有雨刮器嚓嚓在动。
等第二个红绿灯时,老宋忽然想起什么,一手扶方向盘,一手掏出手机拨号,说得给卫岚提前通个气。
弥勒不拦,只是问,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号码拨出去,滴滴嘟嘟等待响应。
老宋神情迟疑,说没想好,反正让他老实点儿,坦白从宽,别在他哥跟前作死。
弥勒心情复杂,叹气转向车窗外,说也只能这样了。这孩子……刚才在楼上聊的那几句,你有没有觉得他变了?以前只是叛逆,现在怎么连这种谎都撒……
老宋不语,食指焦躁地叩着方向盘,等着电话接通。
十数秒后,却是……
“……打不通。”
*
“打不通。”
沈铮放下手机,纳罕道。
“这孩子,明明刚给我发过微信问要不要带几道凉菜,怎么眨眼的功夫,电话就不通了。”
外头天色晦朔,雨水淋漓,窗玻璃濛濛起了层薄雾,病房里亮得让人不舒服,宛如一只明晃晃的白炽灯泡。
陈林松坐在床边凳子上,停了削苹果的动作,作势起身:“说不定是雨太大,被困住了。我去给他接回来吧。”
沈铮站在窗边,张望着雨势,头也不回地做了个下摁的手势。
“不用,大小伙子,这两步路淋点也没什么。况且,要去也不能你去,让小卫去。”
陈林松一僵,缓缓坐下,又听沈铮不慌不满吐露后半句。
“小卫年轻,腿脚倒腾得快。你难得来一趟,就不劳动你了。哎,不过小卫在楼下遇到朋友了,我看一时半会也上不来,不管了,我们唠我们的。”
陈林松拇指捺着水果刀,继续削苹果,勉强一笑,说行。
沈铮提起打不通电话这事,笑说刚才打电话给老婆,想让她别着急炖汤,他们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也是没打通,八成是砂锅动静太大,没听到。就你阿姨那口砂锅么,你知道的,这么大,绛紫色的,用得太久,锅盖都腌入味了。
陈林松陪着闲聊,说当然记得,我之前还喝过阿姨炖的那个……莲藕玉米排骨汤?又鲜又浓,汤都是白亮的,后来在外面哪个饭店都喝不到这么好的汤了。
沈铮说这是子翎最爱喝的汤,昭宁炖了那么多次,手艺确实不是一般大厨比得了的。不过她以前最拿手的其实是黄豆蹄花汤,这汤子翎小时候喜欢,一周能喝个三五次。后来有一年他军训,好像是初一的时候吧,住校一周吃不饱饭,给昭宁心疼得啊,在他回家那天做了一大桌好饭好菜,就包括这个蹄花汤。子翎从学校一回来,手都没来得及洗——这么洁癖的孩子,手都没洗,哐哐灌下去三大碗,把我俩都看傻了。他还要喝,昭宁赶紧拦他,拦都拦不住,结果他就给自己喝伤了。后来一提到蹄花就反胃,这孩子你说说,连喝个汤都这样,一条路走到黑,别人都劝不住,以前喜欢成那样,就非要喝到以后一见面就犯恶心了才甘心。
陈林松呵呵敷衍着,苹果削掉一圈圈的皮,居然不断,只是没控制好力道,削得太厚,连皮带肉。
他笑得尽力,嘴角生拉硬拽地往上扯,心知领导最擅长拿话点人,更何况这样久经官场的老领导,可没想到,沈铮接着就挑明道。
“子翎挺聪明,就傻在为人处事这一点上了。他啊,骄傲骄傲,真是又傲气,又娇气,这么些年,也多亏你总是忍着他,让着他,受了他不少委屈,这我都看在眼里。”
一席话说在意料之外,陈林松反而局促,很不安地连说不是,没有。
沈铮微微拧着眉毛,苦笑了下,低声说。
“现在你们分开了,感情方面,我看你们自己也处理得很利索,我就不插嘴了。只有一件事,这一件事,自打知道你们闹矛盾开始,就一直哽着我,实在是不吐不快。”
陈林松不知不觉已经顿住了手上动作,闻言赶忙说叔叔您说,而后硬着头皮,准备好要挨一顿臭骂。
“……小陈啊,你实话跟叔叔说。是不是因为叔叔这两年退休了,帮不上你什么了,你才会对子翎没那么上心了?”
“……”
苹果皮断了,逶迤着掉下去的样子,像什么东西在悬梁自尽,陈林松仿佛看见自己的八年爱情腐烂在了地上。
他抬眼看去,没看到意气风发的沈厅长,只看到一个忧心忡忡,两鬓掺白的父亲。
他突然想起当年,当年沈子翎带他回家见父母,闹得好大一场。
人仰马翻,乌烟瘴气,后面怎么了结的,他已经浑忘,只记得后来一段时间,沈铮见他就没有好脸色。他知道,人家当他是引乖儿子误入歧途的王八蛋。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想证明给沈家看,他有真心也有能耐,他能给沈子翎幸福,他不是王八蛋!
可现在,面对沈铮一双苍老的眼睛,他发现自己原来是连王八蛋都不如。
八年了,临了做的那些事,禽兽不如。
*
削好的苹果,沈铮没吃,陈林松便一口口自己嚼掉了。
一个苹果,巴掌大点儿,还被连皮削去了许多肉,却吃得他从里到外地反酸水,告辞走出病房时,胃疼心酸,恨不得立刻找地方吐一场。
本来就恶心,又在走廊遇到更惹他犯恶心的人。
卫岚靠墙而立,不知听了多久的墙根,此刻冷脸看着他,目光比先前的鄙夷还不如,活脱脱是看死人看畜生的看法。
陈林松正了正西装领带,无心搭理,权做眼瞎,径直走过去,却在二人擦身而过的时候,听卫岚冷不丁说。
“你以后别来了。”
他牙根恶狠狠泛着酸,步子一顿。
他的确是不打算,也没脸再见沈家人了,可这小子又算什么东西?也配指手画脚?
比起卫岚的冷,陈林松更多是笑。
“让我别来,你哪来的资格?”
“我是子翎的男朋友,至少比你这个外人有资格。”
“外人?我这个外人可是跟沈家相处了八年,给沈子翎当了八年的男朋友。你呢?跟着照顾几天沈叔叔,真给自己封官啦?”
“八年又怎么样,”卫岚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得像下判词,“谈到最后,不还是把子翎一家辜负了个遍?白眼狼罢了,喂八年也喂不熟。”
陈林松一口气哽在嗓子眼,没想到卫岚会傲慢至此,先是替沈家给他下了永久逐客令,现在又替沈家一家把他给看轻了。
于是接下来一番咬牙切齿的剖白,仿佛同时也是说给沈家听的——纵使他知道沈母在家,沈子翎在楼下,最近的沈父也在厕所里,这一番话,怕是没有一个沈家人听得到。
他说。
“白眼狼?你当我八年真在他们家吃白饭?是,我出轨,我劈腿,我该死我有错!但在这之前呢?难道我没有掏心掏肺照顾过他们吗?几年前,叔叔爬山摔坏了腿,要做手术,连续一个月,上下都要人扶着背着,护工不放心,阿姨搬不动,沈子翎忙工作抽不开身,我也不可能舍得让他到医院天天陪护。最后是我,我把办公室搬病房里,我陪着叔叔住了一个月的院。之前他们家老房子装修,沈子翎不懂这些,叔叔阿姨又不方便总去施工现场,还是我,我怕人家偷工减料不好好干,每天都去现场盯一会儿,这房子最后才漂漂亮亮地完工。平时车子磕了碰了,小区里谁又扰民了,就连家里进小偷,他们老两口第一个找的都是我,沈子翎第一个找的也是我!这么多年了,我跟沈子翎就差一本结婚证,跟叔叔阿姨就差一声爸妈了,什么大事小事不是我跟着管?什么大病小病不是我帮着照顾?白眼狼?他妈的,白眼狼!”
卫岚没料到“白眼狼”三个字会刺激得陈林松浩浩荡荡说上一大串,说得眼睛都红了,他莫名其妙之余,皱眉道。
“你说的这些事,我也办得到。出轨就出轨,找补什么?”
“你办得到?”陈林松像听了个笑话,“办得到什么?你是说你能照顾他们?我和沈子翎大一大二就谈恋爱了,这么多年,谁家爸妈生病都是我到医院来陪,他只知道个挂号取单子,往上做手术什么的,他一概不通。这次沈叔叔出事,他身边没人帮忙了,医院里也没人脉,又累又慌,心力交瘁,什么都得靠自己,一夜之间都不知道是长大了还是变老了。你明明就跟在旁边,可你帮上什么忙了?还是说,这就是你所谓的‘照顾’?”
卫岚张了张嘴,嗓眼还没挤出话来,陈林松就又说。
“还有这次他们公司出事,还是这种事关他前程的大事,你又帮上什么了?”
“……子翎说……”
“子翎说,说什么?我猜猜,无非是让你别担心,他能处理,他们已经抓到始作俑者,可以不用担心了,是吧?”
卫岚沉默。
“肯定就是这些么,哄小孩的话,果然也就只有小孩会当真……”
卫岚打断,顾不得眼前人是要中伤他的“情敌”,不惜一切要得到真相。
“……那真实情况是什么?”
“真实情况就是,如果没有这个实习生出来挡枪,如果不是上司和他关系好,如果不是公司觉得他还有利用价值,那这次的事情,够他赔得倾家荡产,或者更差,会去坐牢。”
卫岚彻底怔住。
陈林松见状笑了:“不是男朋友吗?怎么还不如我这个外人知道得多?那我再告诉你两句,虽然现在他还有工作,但有很大可能会降职降薪,并且三五年内都不会再升了。到时候,新一批员工培养上来,和他同期的又都当了小领导,只有他还在原地打转。就算没有经济压力,但他向来争强好胜,心里怎么可能不难受?”
“而这个时候,你这个男朋友又在干什么?”
卫岚仿佛被这问题定住,垂下去的双手渐渐捏了拳头,从虚无中压榨着决心。
“我以后……”
“以后?”陈林松目光雪亮得像刀子,要从卫岚身上剜一片割一块,“你不过是个十八九岁没学上了,早早出社会,在咖啡店打工混日子的小混混。你能有什么以后?不过,也无所谓,你现在是拖累了沈子翎,但他心气高,不会让你拖累一辈子。”
“……什么意思?”
“沈子翎现在愿意哄你,不过是看在你还年轻,但年轻又能怎么样?难道你不会老?你现在在咖啡店打工,听说还玩乐队,在年纪的遮掩下,还能显得你是青春活力。等再过两年呢?你的同龄人一个个走上社会,工作赚钱,你一没学历,二没能力,不还是只能日复一日烂下去?沈子翎不会甘愿在现在的公司沉沦,他注定是要往上走的,而随着他越来越往上走,你和他的差距会越来越大。总有一天,你们会沦落到无话可说的地步。”
“今天沈子翎会为了哄你高兴而放弃我提供的机会,明天会放弃个别的,后天又是其他。可总有一天,他会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为你放弃了太多东西。而这些东西,是你这种人永远无法补偿给他的。”
“如果你真的爱他,你就应该放他走,让他去找一个真正适合他的,有工作有地位有未来的同龄人。而不是贪图一时新鲜,在你身上再浪费上几年,最后痛苦又后悔地分手。”
他说得对。
医院走廊人来人往,脚步声点滴声说话声咳嗽声,每一点动静都渗在卫岚脑子里,那本书里怎样写来着?对了,脏腑迷惑,筋膜鼓噪。
他怎么不知道陈林松说得对,可已经错误的选择里又怎么能出现正确的话,于是他攥紧的拳头有了用处。
他一拳挥在了陈林松脸上!
他们打了起来,一时之间 ,所有声音都激烈了千百倍,托盘掉落,药瓶破碎,身旁人忙不迭逃离,抱着笔记本的护士尖叫着让他们住手,有人去喊保安,有人说干脆报警,有人想劝架又犹豫……
走廊窄小,又有值班台,两个人缠斗着从墙面打到台面,又从台面打到地上。
被薅着衣领摁在地上的是陈林松,素日一丝不苟的发型瘫在头上,像新鲜拖布,他左眼鲜红,嘴角淌血,西服扣子扯崩一地。
他打不过,所以只能双手钳着卫岚的手腕,想以此阻止攻势。但他旋即被拎起上身,又夯下去,后脑勺重重砸在瓷砖地上,只一下就够他头晕眼花。
这一下让他意识到,这不管不顾的十八岁毛头小子就是条疯狗,而这条疯狗杀红了眼,不是要他好看,是要他的命!
不能再防了,防也防不住!
陈林松立即松开卫岚的手,转去掐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个冰凉坚硬的玩意儿,他想也没想,直接往卫岚脖子上扎去!
一把锃亮的手术刀停在卫岚颈侧,只差一厘米就没入皮肉。
卫岚停了动作,低下头去,狼尾刘海遂垂了下来。
陈林松呼哧带喘,抹了把鼻血,在脸上留下一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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