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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放手……妈的,你真当老子不敢捅死你……”
卫岚胸腔一震,是他忽然一笑,再抬头,面容被头发遮去许多,只露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久病在床的人终于找到了良方,迫不及待要饮鸩来止渴。
他开口,声音嘶哑。
“那就动手啊。病了残了,至少子翎会心疼我。要是死了,那就更好,沈子翎要记我一辈子了。”
陈林松像青天白日见了鬼,手抖得不成样子,哆嗦着想收回来,却被卫岚一把攥住,刀锋不知轻重抵在脖子上,立刻见了血。
陈林松直着嗓子,惊恐得几乎嚎啕,仿佛他才是那个要被割喉的人。
唹——熙——彖——对——读——嘉——
他想完了,什么都完了,这小子已经疯了,谁来都……
“卫岚!”
下一秒,走廊尽头却响起沈子翎的怒喝。
*
雨还在下,昏天黑地,楼道里说不出的潮湿憋闷,这层的灯坏了,全靠楼上布施一点儿微弱的余光,将二人的影子奇长而扭曲地张贴在楼梯上。
卫岚靠着楼梯扶手,右手垫着纱布,捂在颈侧。
沈子翎屈膝张腿,坐在台阶上,脸埋进了掌心,肩膀缓慢一起一落,是在盛怒后平复着呼吸。
良久良久,沈子翎放下了手,露出的脸容已经无力愤怒,只是茫然而疲惫。
他问。
“你到底想干什么?”
卫岚嘴唇紧抿,半晌才涩声说:“哥,我就是觉得他总是来,想给他点儿教训……我知道他不敢真动手……”
“你知道?”沈子翎冷笑,“我和他谈了八年,我都不确定他会不会动手,你知道?”
“我……”
“如果我不来,你想怎么样?让他捅死你,还是你把他后脑勺撞碎在地上?”
“……我不会,我有分寸。”
阴燃的火一经煽风,再度窜了起来,火舌燎得沈子翎脸腮猩红。
“你有什么分寸?不把我前任脑袋砸碎的分寸?不被我前任捅死的分寸?还是不让我后半生都活在阴影里,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想起有个十八岁孩子为我而死的分寸?你知不知道我过去的时候,发现我爸也看到了这一切?你知不知道我爸露出了那种……那种,我这辈子只在出柜的时候见过的,对我失望至极的表情?我都还没有正式跟我爸妈介绍你,你就做出这种事,还是在医院里……”
“哥……”
楼梯旁的高挑影子在颤动,楼上的灯光似乎也一闪一烁地渺茫起来。
沈子翎咬牙,气得口不择言。
“闭嘴。你让我很丢人,你知道吗!”
影子静下来,一动不动。
话一出口,沈子翎就后悔了,抬头看向卫岚,而卫岚立刻扭开了脸。
扭脸之前,沈子翎注意到那双眼里清汪汪的,像雨水洼,也像忍着泪。
他不可避免地心软,刚要道歉说错了话,卫岚却腔调冷硬地哂道。
“觉得我丢人了,是吗?那谁不会丢你的人?陈林松?你觉得这个撒谎骗你的前任才不会丢你的人?”
“和他有什么关系?”
“和他怎么没关系?如果不是他,我们也不会在这里吵架。”
“我们在这里吵架,是因为你非要去找他打架。况且,你说他骗我,可你难道没有骗过我?”
“……你在维护他?”
沈子翎忽略他的问题,目光直直碾过去,咄咄逼人。
“你回答我,在我们的关系中,难道你没有骗过我?”
“……没有。”
答案出来,一骗再骗。
沈子翎觉着胸口冻成一团,永生永世不想再化冻,试图看清卫岚的脸,却无论如何只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依然淙淙,窗口偶尔闪过几缕车灯,愈发衬得楼道宛如游泳池底,卫岚仿佛溺水,却又在真正溺毙前想要挣扎呼一口气。
他忍无可忍地问。
“你为什么还要和陈林松有联系?”
沈子翎一怔:“我没有主动和他……”
“不管主动还是被动,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还要有联系。你和他谈了八年,亲朋好友都互相认识,爸妈更是早都同意过了,彼此之间就差一本结婚证。现在既然分开了,为什么不能分得利索一点?为什么一定要和他见面不可?为什么连我都能和他说你不要再来了,你却不能?!”
沈子翎语塞,不是因为被言中,而是纯粹的诧异。
他望着溺在阴影里的卫岚,忽然想起在咖啡店的初见,年轻人英俊而潇洒,意气风发,聊起天来,话语里有牛羊,有山川,有帐篷有星空,有数不清的冒险故事,眼睛里有闪闪发光的炽热未来。
而今,卫岚话里话外,只有浓稠胶着的……嫉妒。
原来卫岚对陈林松的情绪远不是吃醋那么简单,而是嫉妒,嫉妒的源泉更是不得了,他在嫉妒他们八年的感情。
但这八年已经流逝过去,成为沈子翎生命的一部分,比一身皮肉更难脱去。
那要怎样?难道冲到马路上,一头撞出个失忆,好让卫岚安心也开心?
真是疯了。
作为关系中更年长的那位,沈子翎不得不稳住情绪,尽量平缓地说。
“你听我说,卫岚,我和他现在真的没有联系了,只是亲戚朋友少不得有点交集,所以……”
卫岚狠狠咬断他的话。
“我要听的不是这些。”
“……那你想听什么?”
卫岚定定盯住他,眸眼中有近乎绝望的歇斯底里。
“我想你向我保证,保证你再也不会和他见面,保证你永远不会和我分开。”
所以……还是嫉妒。
在这一刻,沈子翎意识到,就是这样浓厚的嫉妒,令卫岚不惜借钱给他买礼物,让卫岚对他撒家里父母的谎,也让卫岚挥出拳头,甚至把刀刃对准自己的血肉。
这嫉妒,让卫岚对他乞求一个保证。
可谁会需要保证?只有孩子,没有物质基础的孩子,才会执着地向父母寻求虚无缥缈的保证。
沈子翎缓缓起身,在台阶上俯视卫岚。
许久以来,他反复琢磨着该如何当一个合格的初恋男友,却其实卫岚需要的从不是一个男朋友,而是一对父母。
可不是么,早就是了。
“轰隆隆——”
一瞬间电闪雷鸣,照彻一高一低,一上一下,两张苍白失色的面孔。
雷声过后,寂静之中,沈子翎听到自己说。
“我没法给你这种保证,卫岚,我们分手吧。”
第71章 秋分——二
秋雨不留情,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晚。
老宋当晚并没留在青旅,而是顺应某人的召唤,到外面过夜去了。
一夜之后,清晨到来,却是雨过天未晴,空气萧萧瑟瑟冷冷清清,腥冷得仿佛昨天下的不是雨,是削尖了的铁。
老宋早早回来,到青旅的乡间小路上露水盈盈,香附子抽着长条儿,泪涟涟拂人衣袖,而小路的尽头,他看到一个抱膝缩肩坐在墙边的大个子青年。
青年穿卫衣戴兜帽,旁边放着一只背包,淋湿了个七七八八,多亏门上一小块儿门头灯遮雨,青年倒没湿透。
分明如此,可乍一看,却似乎比他的行李湿得更厉害,更狼狈,更凄惨。
仿佛昨夜淋他的真不是雨,是削尖了的铁。
青年循着老宋的一双鞋往上看,头发凌乱,眼眶湿红,嘴唇干焦破皮,被牙齿咬得渗血。
他仿佛要笑,嘴角一牵,却牵出了哭相,哽咽着说。
“宋哥……我和子翎分手了。”
*
卫岚不肯吃饭。
回到青旅后,他和衣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期间老宋过去看了,弥勒过去看了,他从前青旅的朋友,老板,甚至被鸽掉排练的董霄和雷启都过来看了,可统统没用,谁劝都不行,他像是决心要给自己炼化成一块顽石,不吃不喝不言不动,朝里侧躺着,不知是睡了没睡。
如此到了晚上,老宋招呼弥勒回去睡觉,说别守了,就卫岚那体格,平时那饭量,自带三头驼峰,饿一天肯定没事,权当轻断食了。
弥勒忧心忡忡的,溜着门缝小声说,你说啊,这之前看他一门心思谈恋爱,发愁得很,现在好不容易盼到他分手了,我这心里又怪不是滋味的。
老宋半边靠墙,打了个哈欠,说心疼不。
弥勒摸摸心口,很有戚戚地点头,说有点儿。
老宋翻个白眼,说我是问你心脏,还绞不绞,疼不疼了。
弥勒说,哦,那不疼了。哎,这趟去医院,我算是明白了,人还是得定期做体检,我准备等过年回家,带我们家老爷子也……
说着,二人转身一前一后下楼,担心也担心得有限,都当卫岚一时伤心过度,明天一早就好了。
他们显然估算错了这次分手的冲击,毕竟到了第二天傍晚,卫岚仍然水米未进,仍然面墙背对他们,若非背脊还在缓慢起伏呼吸,真像是死床上了。
弥勒急得嘴都起泡了,背手在屋外来回打转,嘀嘀咕咕说这可怎么办。
老宋坐竹摇椅上跷二郎腿,晃晃悠悠说你省省吧,别溜达了,给你拴在磨上都能当驴使了。
弥勒无人可怪,干脆怪他,把手一点,瞪眼说都是你,一张嘴跟漏了风似的,什么都往外说!
老宋傻眼,耸肩摊手:“怪我?人是他谈的,谎是他撒的,早就知道纸包不住火,还……”
“就算纸包不住火,那这层纸也是你捅漏的!”
“我……行行行,”老宋抄底,把竹椅子转向另一边,不跟这急于护崽子的老母鸡一般见识,“你说啥是啥吧,反正我在这家里是一点地位没有,伺候完小的还得挨老的训,哎!子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
弥勒不理会他扯嗓子唱大戏的“穷极呼天”,继续愁容满面地团团转。
“这孩子平时那么能吃,现在突然两天没吃饭,胃不得饿坏了吗?你问问他们屋的小刘,看卫岚是不是真的一直没吃东西?”
“问了,都问了,真没吃。小刘还特意放了好几袋面包在桌上,想着他好面子,说不定晚上偷摸起来吃,结果今早起来一看,面包也没动。”
“唉……也没喝水?”
“这个……前两天下雨,他又在门口蹲了一宿,说不定喝雨水喝饱了吧?”
“别胡说。不过,你不说我还真忘了,他又淋了雨,回来衣服都没换就躺床上了,不生病也要捂馊了吧?”
老宋摩着下巴:“还行,最近天冷,应该不至于馊掉,不过倒有可能直接发霉……”
“宋柏舟!你到底有没有办法?没办法就闭嘴!”
面对吹胡子瞪眼的弥勒,老宋再度妥协:“好好好,那我答应你,如果明天他还是这样,那我摁着给他喂饭,掰嘴给他喂水,捆着给他洗澡,行了吧?”
弥勒狐疑:“你这……是照顾人还是行刑啊?而且他那块头,你怎么给他洗澡?”
“这有什么的?我给猪都洗过澡,他能比猪沉?放心吧,捆住四只蹄子拿水管往上浇就……”
“你还是闭嘴吧。”
老宋确实挺不以为意,认为这帮人——弥勒,卫岚的父母,就是太娇惯孩子了。人高马大个东西,饿上两天能有什么事?再说了,又不是别人非要饿着他,不是他自己长了嘴不肯吃饭么?那能怪谁?
可到了第三天,卫岚仍旧蜷缩着不动弹不吃饭,只喝了瓶矿泉水,弥勒看在眼里,嘴边的火泡都要起到嘴里了,就连始终不当回事的老宋也在心里犯了嘀咕。
弥勒要跟他一左一右架着卫岚,好歹吃点儿东西,可老宋还是说等等,等过了今天的吧。分手而已,服丧三天也差不多了。
弥勒心急如焚,说可他都三天没吃饭了,这怎么行……
老宋总算没心思开玩笑了,说我们现在的确是能强行押着他吃东西,但有些事,尤其是这种可大可小的感情上的事,还是要他自己主动走出来才行。我们再怎么着急也都是外人,毕竟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末了,为了宽慰弥勒,他又笑道。
“放心,你知道的,我当年不比他更……应付这种日子,我有经验。”
弥勒听罢,终究点点头,同意再等一天。
到这天半夜,老宋起夜上厕所,刚出房车就听见厨房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本以为是进了贼,顺手拎了门口扫帚要捉贼,循着一点儿手机光走过去,却发现那是个家贼。
卫岚还穿着那身卫衣牛仔裤,蹲在冰箱旁翻找,闻声回头,脸蛋狼狈,神情尴尬。
“……宋哥,我饿了……”
*
十来分钟后,一海碗飘油花配煎蛋的青椒肉丝面热腾腾上了桌。
老宋脱下围裙,拿掉卫岚手里的冰棍,坐在了旁边。
“吃面,热乎的,吃雪糕有个屁用。”
不消他说,卫岚已经埋头吃上了,至少吃了大半碗,才有空分出两秒的嘴巴,回他的话。
“太饿了,吃点垫补一下。”
“小刘不是给你留面包了吗?”
“他看我不吃,就自己吃完了,就剩个干燥剂。”
“所以你就打算来冰箱碰碰运气?”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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