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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丞凯拽了我一把,说道:“不许喝了。”
“嗯……嗯,我上去躺会儿。”我说。
张丞凯说:“我跟你一起。”
我们一前一后上了二楼,我身体里的酒劲越发显现,但好在没有醉得太过离谱。我躺到床上,张丞凯用毛巾给我擦了把脸,道:“看,你不行,下次别喝了。”
“你才不行……”我笑着反驳道。
张丞凯坐在我身边看了我一会儿,我把手挡在额头上,也看着他,轻声问道:“怎么?”
“我喝的不多,我先去冲个澡。”张丞凯盯着我,低声道,“陶自乐,明天我们就回去了,等会儿要不要再去外面逛逛?”
“就我们两个吗?”我问。
“嗯。”张丞凯说。
我有一刹那的紧张,身体里的血液乱了正常的流动速度,却也还是口干舌燥地道:“好……那我去院子里等你,我怕我躺在这儿会睡过去。”
“行。”张丞凯笑了笑,温柔地道。
张丞凯会对我说什么呢?我一想到这些,头忽然变得更晕了。等到他进去洗澡,我听见浴室里的水声,我又罪恶地心猿意马起来,赶紧下楼去等他。
楼下没人,大家都好像回了自己的房间。我在院中侧耳听了一会儿风声,四肢和胃里都是暖洋洋的。我在院子里转了几圈,胸口里的躁动几乎要喷薄而出。
就在这时,我听见院子外面有人小声喊道:“学长?”
我很快意识到这是谁,于是惊奇地走出去,果然看见魏响站在那儿,我恍然大悟道:“你……你也住这儿!”
“对。”魏响把鸭舌帽往上推了推,“所以白天我说很顺路,我住那边……”
魏响的脸很红,我在他的身上也毫不意外地闻到了酒味。他抬手往另一个方向指了指,目之所及处的那栋别墅灯火通明,隐隐约约传来热闹的笑声。
“李卓和他乐队的人。”魏响靠近我一点。
“哦……”我点点头,总算是把他们乐队的名字说对了,“阿斯特拉……我有个朋友很喜欢他们。”
魏响笑道:“要签名吗?学长,我可以带你去。”
我摇了摇头道:“今晚吗?不行,我等会儿还有约……”
魏响耸了耸肩,看起来并不意外,说:“我知道你会拒绝的,我就是想试试……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我的脑子乱糟糟的,因为喝了酒所以反应也变慢了一些,我问:“什么?”
“是李卓哥他们今年专辑里的一张插图……”魏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便签大小的彩色插画,“……它的作者是学长认识的人,你的朋友。”
我茫然道:“我的朋友?”
魏响把那张小插画递给我,我借着微弱的光看了几眼,发现那上面是一副彩铅: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小公园的一角,草坪、滑滑梯、单杠、阳光……画面充满一种说不出的童趣与生动。
“你知道他是谁吗?我从他那儿听说了很多学长小时候的事情……”魏响的语气逐渐变得兴奋。
我难以置信地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猜测道:“蔡皓轩?”
“bingo!”魏响笑起来。
“他在哪儿?”我问。
魏响道:“也在那边啊,他说约你好几次你都不来,他没什么朋友,所以乐队的人就邀请他过来一起玩。”
我头脑一热,忍不住对魏响道:“你带我去找他吧,但要快一点。”
“好。”魏响道。
我有点分不清方向,呼吸间的温度很高,拉着魏响在黑夜里朝他们那儿走。然而走到一半,魏响忽然慢吞吞地停下来,我回头看他,问:“怎么了?”
魏响微微吐出一口气,随后说出一句让我大脑宕机的话:“学长,我很喜欢你。”
我猛地瞪大眼睛,一时之间怀疑是不是我的耳朵出现了问题,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更多的距离。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魏响的声音里充斥着复杂的情绪,又道,“因为你在集训队,所以我才一直留在那里……但我知道不可能,我知道这太难了……就像李卓的对象,他谈了好几年的男朋友,最后还是和别人结婚了……就像周耀东,从来没有得到过家人的认可……喜欢同性太难了,会把人毁掉的……”
我惊骇地看着魏响,想说什么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我感到身体里的热度正缓慢地降低,直至我开始觉得寒冷。
他用手快速抹了下眼睛,短促地笑了一声,接着道:“就算不考虑那么多,你也不会喜欢我的……我知道,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学长,学长我……”
魏响说着上前一步,我恐惧地往后退了退,我们两人的动作同时僵硬在原地,很快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很伤人的动作,但也没有了再收回的可能。
我硬着头皮道:“魏响……”
魏响好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换成了另一种无所谓的语气,大笑道:“骗到你了吗?”
“什……么?”
魏响红着眼睛对我道:“我只是在玩大冒险。”
我看着他,久久不语。
“还去吗?”他问。
“算了,下次吧。”我道。
我飞速地从魏响的身边跑开了,我呼出一口气,脑袋还在晕眩。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魏响像是一道黑夜的影子融化在树下,我看不见他,但我知道他还在那里。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我们的院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的手心不停地出汗,竟然也忘记把魏响给我的那张小插画还回去,纸片已经被我捏得皱皱巴巴。
他怎么会喜欢我……他怎么会忽然对我说这些……我呆呆地看着周围,不久前我和张丞凯还在这里烧烤,但此时此刻我却觉得那一切都很遥远。
喜欢同性太难了。
会把人毁掉的……
骗到你了吗?
我只是在玩大冒险。
……
我良久回不过神,各种纷乱的思绪一齐冲进我的脑海。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一阵轻微的咯咯声,原来是我止不住地在害怕,害怕到牙关颤抖。
魏响说的话,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全是真的?又或许全是假的?
我迷茫地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人一拳打得分不清世界的方向。
“陶自乐——小乐?”这时候,张丞凯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来。
“小乐?小乐?”他又喊了我几声。
我压下内心的挣扎,想掩盖心里剧烈的震颤,站起来对他笑道:“哥。”
张丞凯定定地看着我,随后慢慢蹙起眉头,他说:“你不舒服吗?”
“没有。”我干巴巴地说。
“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张丞凯说。
“没有!”我强硬地拉着他出去,“你不是说出去逛逛吗?”
“可以改天……”张丞凯没有把话说完,还是被我拉了出去。
我和张丞凯彼此默不作声地走在度假村里,这里原本就是依山而建,保留了很多羊肠小道。夏夜远远没有结束,月色笼罩着我们,如同身处潮湿朦胧的梦里。
喜欢同性太难了,会把人毁掉的……喜欢同性太难了,会把人毁掉的……喜欢同性太难了,会把人毁掉的……
我想要驱赶走魏响对我说的话,可他的话在我的脑海里根深蒂固,甚至不断地产生一种空洞的回音。
不知不觉我和张丞凯走到小路的尽头,这里有一片稀疏的竹林,还有几块嶙峋的石头,月光洒在我们的身上,四周只有我们和偶尔响起的虫鸣。
张丞凯不走了,他用手掰过我的肩膀,低头专注地看着我。我感受到张丞凯手心的热度,还感受到他似乎也并不是特别平静,手心小幅度地发颤。
他站在我的面前,我们离得很近,近到就像那年我们在废弃的舞厅里跳舞。我又开始紧张起来,忽然意识到面前的人是我熟悉的张丞凯,却也不是。
他有话想对我说,我送他手机的那天他就有话想说,但现在再也没有人来打断我们了。
“陶自乐。”
“嗯……”
张丞凯深吸了一口气,对我笑道:“陶自乐,我想对你说……”
“说什么啊?”我几乎找不到我原本的音调。
张丞凯微微侧过脸,而后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再次认真地看向我,对我道:“陶自乐,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重要的人,再也不会有比你更好的人了,任何人……任何人都比不上你。”
我着魔似的看着他,仿佛头顶的月亮跟着旋转起来。
他握住我的手,垂下眼睛,低头把嘴唇凑近我的手背,接着他像是赌上了一切一样,缓慢又固执吻了上去。
下一刻,我和他同时忍不住浑身一颤,仿佛有一种电流从我们彼此接触的地方爆炸开来。
“张张张丞凯……”我结巴道。
他还拉着我的手,他英俊的脸也红了一片,看起来十分窘迫。我很少见到这样的张丞凯,他在我的印象里总是冷静的、淡然的,但今晚的他不一样。
“我不想只做你的哥哥。”张丞凯把我拉到他的身前,低声说,“我喜欢你,陶自乐……不,是我爱你……我这样说你懂吗?你可以感受到吗?你真的笨到什么也没发现吗?”
我懂吗?我可以感受到吗?我真的笨到什么也没发现吗?
或许曾经是的,但从某个瞬间开始,我不是也在慢慢地沦陷吗?不是也在奋力地挣扎吗?不是每天都在为那种莫名的、无法抵抗的情感而茫然吗?不是几乎差一点就要被冲昏头脑吗?张丞凯对我说的话,此时此刻不是既令我幸福又令我恐惧吗?
陶自乐,你是不是也没有笨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我……我……”我完全不敢去看张丞凯,他吻过的地方像是被火烧过一般发烫,我的心跳速度简直乱成了一锅粥,他的话击穿了我的心脏,“张丞凯,我……”
张丞凯问:“你喜欢我吗?我吓到你了吗?”
我的舌头打结,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喜欢同性太难了,会把人毁掉的……喜欢同性太难了,会把人毁掉的……喜欢同性太难了,会把人毁掉的……魏响的话偏偏又在此时回响起来,他的话像蜜蜂尖锐的尾针,狠狠地刺进我的太阳穴。
张丞凯迟迟没有等我的回应,他眼睛里的兴奋与期盼也稍微褪去一点,但他仍然在等待。我试图挣脱张丞凯,他的手却像是铁锁一样牢牢锁住我。
“陶自乐?”张丞凯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张丞凯,我……”我跟梦游似的,觉得身体里有两种力量在撕扯我。
他盯着我的眼睛,我的嘴唇颤抖着。他恍惚地愣在原地,好像明白了什么又无法接受。下一刻,我看见他不发一言地向我凑近,双手捧住我的脸颊,低头要亲我。
我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害怕自己把张丞凯毁掉,如果魏响说的没错,我绝对不能这样毁掉他……
于是,就在他向我吻过来的最后一刻,我微微转过了脸。月光下,张丞凯的吻轻轻地印在了我的唇角。我会一辈子记得这个吻,它是如此温柔,又是如此脆弱,混合了夏天、南风和眼泪的味道,是湿润的,是苦的。
我们在夜色中共同屏住呼吸,大约几秒钟后,张丞凯陡然放开了我。他面上的红已经光速褪去,只剩下苍白和无力。他用一种受伤、不解、迷惘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忽然不认识我了一样。
良久后,张丞凯后退一步,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说:“我知道了。”
“张丞凯!”我艰涩地道,“我觉得我们应该……”
“我知道了。”他重复道。
“哥……小凯!”
张丞凯又往后退了一步,很快地转过身,像逃跑似的离开了。
我没有追上去。
我是不是应该追上去?可追上去之后呢?我该说点什么?我应该告诉张丞凯,我觉得这不对劲,我对你也有不一样的感觉,但我又觉得这一切本不应该存在?我觉得我会连累你,但我又卑鄙地想要你继续留在我的身边……
“张丞凯。”我小声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低头快速地擦掉了眼泪。
他对我应该失望了吧,连我自己都觉得很过分。
我原地站了一会儿,千万种情绪在我的脑中炸开,我感到不堪,又感到不知所措,没人教我怎么应对这种情况。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想,如果张丞凯是别人就好了,是别人的话我就能干脆地拒绝或逃开,就像潇潇,或是魏响。
到底是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是今天?
我行尸走肉般地慢慢一个人走回去,只觉得度假村里的路变成了奇怪的迷宫,怎么走都没有尽头,怎么走都回不到张丞凯的身边。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面绕了多久,最后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陶自乐!”
“谁?”我低声道,“哥?”
不对,不是张丞凯。
“抬头!”那人道。
我抬起头,看见面前这栋房子的窗边趴着一个人,他看着有点陌生,却又对我笑得很亲切。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认出那竟然是蔡皓轩。这么说来,魏响没有骗我,李卓和乐队的人真的在这儿……他们难道真是在玩大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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