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睡太沉,可能是因为另一个哥们睡着后打呼噜,也可能是因为房间里开了暖气太闷热。
这里的上下铺跟我爸买的比起来空间要小一些,翻身都不自在……要不是在上海,要不是看它便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受这个苦。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房间外就有人发出了各种响动。我一下子惊醒过来,手机充满了电,钱包也还在。
我只赖了一会儿的床,很快彻底清醒过来,洗漱完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去退了房。
“谢谢啊,姐姐。”我把充电器还给前台,那姑娘伸了个懒腰对我笑着点点头。
我打了个哈欠,今天的上海气温很低,天是雾蒙蒙的灰色,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我走出去,第一眼就看见张丞凯站在门口的树下等我。
有阵子没见,他越发高挑帅气,五官的线条立体又凌厉,俊朗得令人过目难忘。见到是他,我顿时愣在原地,两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一点也走不动了。
张丞凯身上的羽绒服还是从前那件,我爷爷买的。我那一件穿破了,他的却保养得还不错。我朝他望过去的那一瞬间,他也面色平静地回望过来。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张丞凯微微皱起眉,走到我面前来,问:“吃早饭?”
“嗯……”我点了点头。
他起得也太早了……我本来以为我已经起得够早了,没想到他却更早。他们学校几点开门啊?六点?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跟着张丞凯去吃小笼包。他给我倒好醋,又帮我拆开筷子检查有没有竹刺。整个过程张丞凯都黑着一张脸,我大气也不敢出。
等我们吃完,张丞凯看着手机群的消息,对我道:“饭吃完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
我一时之间尴尬地愣在那儿,因为我从张丞凯的语气里读到了明显的烦躁。我捏紧手心,垂头丧气地道:“能再吃顿中饭吗?我第一次……一个人过来。”
张丞凯走在我的前面,他走得很快,我也不知道他要去哪儿,只好紧紧跟上去。我们找到地铁入口,他站在我前面的电梯上,和我隔了一两层。我怔怔地看着他头顶的发旋,觉得这电梯下降的速度真快啊,他不带我去逛一逛他的大学吗?
此时,地铁内传来一阵风,张丞凯沉默很久,看着手机道:“我社团今天有活动,你如果愿意我就带你去。”
我立刻欣喜地笑道:“我去!”
高职也有社团,但大学里的社团明显比高职要正经许多。我和张丞凯一起去坐地铁,一路上我都在想他会参加什么社团……唱歌?街舞?画画?或者是某项运动?
我什么也猜不到,张丞凯在一中的三年与我就有天然的隔离,更别说他已经在上海待了快半年,而这半年里我们的关系几乎变得……比普通朋友还要差。
就这样,我想问又不敢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从来没有这么痛苦的时候。下一秒,地铁到站开门,外面乌泱泱地涌来一批人。我在邺城哪儿见过这种“丧尸围城”的架势,一瞬间被挤得放开了面前的扶手。
“小乐!”张丞凯转过头,着急地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他的面前。
“哎?没事没事。”我站稳了,小声地道。
张丞凯眉头蹙起,仿佛忽然意识到什么,顿时甩开我的手,一张脸冰得往外散发冷气。
我小心地侧过头看他,却正好被他发现了,他冷淡地道:“干什么?”
我:“……”
“看什么?”他说,“地铁上不知道站好?走什么神?”
“对不起。”莫名其妙被训一顿,我只好先道歉了。
过了几分钟,我问他:“你参加了什么社团?是什么活动?”
张丞凯懒得理我,我只好讪讪地挠了挠头。
地铁大概三十分钟车程,张丞凯终于带我出了站。走着走着,我看见了他学校的名字,才意识到原来这是另一个校区。
不知道为何我忽然紧张起来,张丞凯真的要带我去大学里面吗?可我又不是……大学生。
“张丞凯——”校门口站着三个年轻人,有个女孩斜背着一个大包,看见张丞凯后挥了挥手。
等我们走近,几人都不认识我,张丞凯说:“我弟,周末来找我玩,他没什么事想一起。”
我有点拘谨,道:“你们好。”
为首的女孩穿一身修身的驼色大衣,漂亮又亲切,笑道:“咦?第一次听说张丞凯有个弟弟,欢迎欢迎!你是我们学校的吗?还是外校的?”
“外校的……”我说。
说话间我们一起走进去,我这才知道张丞凯竟然加入了一个猫猫社,他们平时做的最多的是帮校园里的流浪猫进行绝育,再尽量为它们找到合适的领养人。
今天,他们要抓的猫是一只大橘。
“应该就在附近,拿猫条引诱看看。”女孩读大三,是猫猫社的现任社长。
我不算真正的爱猫人士,曾经我倒是想养一条狗,但遭到了我爸和我爷爷的强烈反对,因为他们觉得养我等于养狗了,再来一条绝对是想不开。
为了我爸和我爷爷精神肉体的双重健康,我家里什么动物也没有。认识张丞凯后,我也没见过他特别喜欢什么动物,因为他最喜欢的就是学习……所以他上大学加入猫猫社是挺令我惊讶的。
“橘猫长什么样?”既然来都来了,我也打算出一份力。
社长姐姐给我看了一眼相册,简洁明了地道:“灵活的胖子。”
我:“。”
灵活的胖子……灵活的胖子……
“喵。”我们分散开来,绕着橘猫常出没的地方寻找,我不自觉地喵了起来,可谓是最原始的找猫方法。
“喵喵喵。”我又叫道。
过了一会儿,我拿着猫条,有点无语凝噎地望着天。阳光终于穿透了灰色的天,让周围变暖了一点。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边无聊地喵喵一边倒着走,忽然砰地一声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立刻回头道歉,又看见了张丞凯。
张丞凯怒道:“你倒着走路?撞到车会死。”
我小声道:“……这边车开不进来啊,这边不都是花坛吗?”
张丞凯:“。”
就在这时,我和张丞凯同时听到了一声猫叫,我们一起抬头,看见橘猫趴在树上,并没有睥睨天下,而是委委屈屈。
它好像下不来了。
呔,这胖子!没用!
第63章 忍不住
大家要找梯子救它,我想了想,把外套脱了扔给张丞凯,说:“我爬上去吧,这也不算高。”
张丞凯一愣,从我的羽绒服下面钻出来,又吼道:“陶自乐!”
他吼得太晚,我已经上去了,其余几人顿时围过来,担忧地说道:“慢点慢点……”
“大家不要慌!”我卡住一个位置,大橘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也小心地往我这边挪了挪,“……对了这猫不会咬我吧?”
“你抓它后颈那儿!”社长说。
我找了个角度,眼疾手快地提溜起橘猫,先一步把它送下去,让社长接了一下。橘猫挺乖的,爪子都缩起来,动也不动。
张丞凯看着我,仰头急切地道:“你下来!”
阳光洒下来,洒在张丞凯的眼睛里,我低头看他,发现他下意识地做出抬手的动作,生怕我掉下来。
“来了来了……”我笑道,“不要慌不要慌……稳住稳住稳住……”
我爬下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灰,毛衣的袖口有点被勾得脱线。我拽了一下,发现那根线越拽越长,赶紧停下手。
张丞凯已经彻底对我无语,把羽绒服朝我扔回来,双手抱胸怒视我,仿佛在说:下次不会再带你来了。
我假装没看见,还是嬉皮笑脸地跟着他。
这之后,我们送大橘去了宠物医院,我想它即将失去它的蛋蛋,成为“阉党”的一员,但它对此还一无所知。
时间过得很快,我厚着脸皮地跟张丞凯待了一上午,听见他们计划一起去聚餐。因为我爬树救了猫,社团成员似乎对我有点刮目相看,他们和我说的话也多了起来,让我跟他们一起去餐厅。
我不敢随便答应,只好先看了一眼张丞凯。张丞凯面色平静,可能觉得不答应会显得奇怪,只好道:“一起吧。”
不过很快我意识到,我毕竟是一个陌生人,大家最关注的还是张丞凯。尤其是社长,几乎从头到尾都在笑着和张丞凯搭话。
我打量这女孩,有那么一刻我什么都懂了,因为我在不同的人身上见过这样类似的目光。喜欢他的姜雨桐,体育课上跟他告白的文艺委员,高中时在运动会上跟他搭话的女孩……她们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我默默地夹菜吃,餐厅的东西当然不算难吃,但吃到最后,也没了什么滋味,不知道在吃什么,还不如早上的小笼包好。
吃完饭,张丞凯一行人准备回去安顿大橘。我犹豫地跟出去,张丞凯停下脚步,回头看我,嘴角向上扬起,但不是真的在笑,他问我:“晚饭也要吃吗?”
这一刹那,我难受得像是吞了几百根针,深吸一口气,低头道:“……那我回去了。”
张丞凯点点头,转头对他的朋友们说:“你们先走,我送一下我弟。”
冲动来上海没有好结果,张丞凯变得陌生又难搞,见到我之后他就憋着一肚子火,可能别人看不出来,但我还是知道的。
我和张丞凯去坐地铁,再一次穿过那些悠长无光的地下通道,他陪我走到闸机口,我正要跟他说再见,却见他也走了进来。
“这边。”张丞凯对我扬了扬下巴。
他对路线很熟悉,我想他在上海一定坐了许多次地铁,类似周末的社团活动……他应该也参加了许多吧。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不会再告诉我了。
我恍恍惚惚地跟着张丞凯走到站台,这段日子以来对他的想念在我们即将分别的这一刻到达顶点。那是一种过于复杂的感情,或许以前是朋友和亲人多一点,但现在却是喜欢和渴望多一点。
站台站着不少人,嘈杂的人声和进站广播汇聚在一起,我的心脏沉重地跳动着,震动从我的肋骨下扩散开,让我有点头晕目眩,仿佛经历了一场无人可知的地震。
远处的列车头发出明黄色的光,张丞凯站在我的侧前方,我出神地看着他的侧脸,看见地铁进站带来的风吹动他耳边的碎发。
“张丞凯……”我的声音被广播声打乱,张丞凯回头看了我一眼,不太确定我是不是真的喊了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再来上海了,我也没什么好的借口,不管我说什么,张丞凯都能将我看穿。我只是非常不甘心,非常难受。我想,我明白他们说的“忍不住想要告诉对方”是什么感觉了。
我低着头,是队伍的最后一个,忍不住捏紧放在口袋里的拳头。张丞凯在我背后一直盯着我,我一只脚踏上车厢,回过头对他努力笑起来,我说:“张丞凯,我也喜欢你。”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或许是我的错觉。张丞凯脸上的表情由平静转为震惊,他的眼睛微微瞪大,嘴唇也颤动起来。
他下意识地向我走来,车门却在我们的面前关上了。张丞凯还站在外面,他的面容隐藏在玻璃之外,一双清亮的眼睛却始终盯着我。
我跟他挥了挥手,脸颊微微发烫,如释重负的同时又背上更加沉重的壳,壳像小山一样压着我,仿佛只有刚刚地铁关门的刹那我是轻松的。
而后,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人是我爸。
“乐乐,跟小凯在一起吗?”我爸笑道。
同一时间,列车终于发动了,站台外的一切被迅速甩开。
我说:“刚刚还在,现在准备回来了。”
我爸有点惊讶,但似乎觉得我能去找张丞凯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于是道:“回来也行,下次再去玩吧……乐乐,爸其实有件事想告诉你,不过又怕你着急……”
“什么事?”我神色一凛。
我爸说:“我现在在医院,你爷爷做了个手术,刚刚醒过来了,让我还是跟你说一声。”
我明显感觉到脑袋里面嗡了一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什么手术?!你们现在才告诉我?做完了才告诉我?!”
“哎,你别急。”我爸叹了口气,“我就是怕你急才不告诉你……”
“我我我……”我语无伦次地道,“我马上回来,我直接去医院。”
我爸告诉我爷爷做的是气切手术,原因是查出来喉部有个肿瘤。我一边听一边觉得浑身发冷,差点坐过站。
“现在没事了。”我爸道,“你在路上要当心,不用急。你爷爷暂时说不了话,我拍张照片给你看。”
我爸果真发来一张我爷爷的照片,我爷爷躺在病床上对着镜头比了个耶。我呆呆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鼻子毫无征兆地酸胀起来。
怎么回事啊?我怎么一点也没发现?不可能一点症状也没有……是我连续几个月都在状况外,身边发生了什么都不在意。
我心烦意乱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到站后赶紧买票回邺城去了。一路上我都在手抖,胃也不太舒服,把我爷爷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多次。
等我终于赶到医院已经是傍晚了,冬天天黑得早,我跑过去出了一身汗,在住院部转了半天,迷迷糊糊地走进病房,看见一个人影侧睡着。我小心地走过去,喊道:“爷爷!”
“我爸呢?我爸怎么不在啊……”我心疼地念道,“你也不跟我说,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早知道我就陪你一起来了……爷爷你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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