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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经,不正经的话掺着说,一会儿聊昨晚各自的经历,一会儿聊最近听了什么歌,看了什么电影,话题又多又杂,可谓漫无边际。说话时,原也会伸手拿开何有声衣服上的一根发丝,何有声的手不是按在原也的膝上就是抓着他的手。
又是很突然地,何有声再度想起屋里还有个蒋纾怀了似的——想起这个他和原也叙述的某段亲身经历里的重要角色正和他们身处同一个空间了,他那两道充满笑意的目光捕捉到了蒋纾怀,一双眼睛弯成两道缝,道:“然后,我和蒋总说,我签了NDA,你又没签,能不能给我透露透露,我实在太好奇了。”
原也说:“你想不公平竞争啊?这么小看自己的实力?”
何有声的眼神回到了原也身上:“我妈不想让我接,我硬接的,要是一轮游,那不尴尬吗?”
他又说:“结果蒋总和我打了半天太极,送我回来,我不死心,问他要不要上来坐坐。”
“坐到现在?”
“大白天的开什么凰腔?”
原也笑嘻嘻地倾向何有声那侧,两人靠得紧紧的。他们聊了那么许多,话题并无忌讳,不过何有声并没有和原也具体解释昨晚他们发生了什么,原也也没打听。仔细一想,也没什么好解释的,该描述的经过都描述了,昨晚,他送何有声上楼,看得出来他还沉浸在签约的兴奋中,两人又都没别的事情可做,一切就这么自然地发生了。这种事也不是什么旷世罕闻,确实不值得大说特说。
两人开始聊天气,原也找到沙发边的一排按键,把挡着落地窗的纱帘拉了起来。屋里一下很敞亮,何有声伸了个懒腰,揽了下原也的脖子。
真兄弟,义兄弟,蒋纾怀也算见过不少,可他从没见过肢体接触这么频繁,这么亲密,当着别人的面无话不谈,仿佛活在只有他们两个的世界里的这样一对毫无血缘关系的兄弟。
这又让他更摸不透何有声了。
他没掉马的时候他对他毫无印象,前天见到了,印象也不深,只是有些难把他和“东窗事发”这个唱作大神挂上钩。当初他想找“东窗事发”上音综时听了不少他的歌,看了不少他的直播切片,可怎么也联系不上这位大神,合作实在无法进行下去,再说了,热点人物多的是,况且把没有热度和流量的人物打造成话题人物才是综艺制作人的真本事,蒋纾怀也就没那么关心这号人物了。只是办公室里有不少大神的粉丝,时不时还能听到他的歌,而且掉马事件一冲上热搜,联系上何有声,开车去找他之前,蒋纾怀临时抱佛脚听了好几首“东窗事发”的新歌,从这些歌里,他感觉对方是个很“浅”,很“淡”,善于压抑情绪,没什么野心的人。可何有声见了他,开门见山,直接和他谈了条件,看得出他对自己在演艺圈未来的发展有自己的想法。
然而,昨天在喜洲的摄影棚再见面,在他母亲和他的经纪人的围绕下,他和面店里那个好像知道自己要什么,很能为自己做决定的人又不一样了。何有声成了一个沉默的,茫然的,全凭家人或者公司操纵的,和大多数他见过的童星没什么两样的人。
不过这种印象很快又转变了。
在一番近乎压抑的沉默之后,何有声否定了他母亲为他做的决定,跳进了摄影棚的一个水池置景里,在里面游起了泳。
他笑着游仰泳,他的眼睛里只有自由。那是在这些明星身上很少见的眼神。它灵光一样在他眼中一现。
而此时,坐在原也身边的何有声呈现出一种更自由的状态。这种自由并非他在泳池里流露出的那种冲破了束缚的自由自在,此时的自由像是他生来不懂得什么是拘束,他生来就这么放松,无忧无虑。他的笑容很亮,笑声爽朗,又是蒋纾怀从没见过的一种状态了。他就像变色龙似的。蒋纾怀自问阅人无数,看人很快,也准,没想到这次遇上了一个一眼,两眼,甚至三眼都看不透的人。
何有声这时问他:“蒋总想好了吗?”
蒋纾怀道:“要杯黑咖啡吧,还有鸡肉三明治。”
何有声打了个响指,使唤原也去按座机上的客房服务的按键。
“真就喝橙汁啊?”何有声问原也。
原也又笑,一把抓起桌上的石子塞进嘴里,蒋纾怀以为自己看错了,以为原也抓进嘴里大吃的是别的东西,走过去多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石子确实少了许多。他瞥了眼何有声的反应,他笑呵呵的,好像在等待什么好戏上演。原也夸张地做着咀嚼的动作,发出了“咔咔咔咔”,咀嚼硬物一般的声音。何有声变了脸,把他压在了沙发上就去掰他的嘴,神色紧张。
原也一张嘴,何有声气得跳了起来,抓着听筒揍了他好几拳。原也从裤兜里抓出一把巧克力豆放在了茶几上。
何有声还在生气,皱紧眉头:“吃云吞面吧!我点什么你吃什么!”他打了点餐电话,踹了原也两脚:“脏死了!快去洗澡!”
原也做着安抚的手势,起身说:“好,好,马上去洗,马上。”
何有声拽了他的手一下,眉头仍然皱得紧紧的:“洗的时候避开伤口!”他问他:“帮你问酒店要点保鲜膜,把伤口包起来?厨房一定有。”
“没事。”原也比划着说,“我洗的时候一条腿横在外面。”
何有声指着客房的方向说:“你用里面的浴室,地方大,你横三条腿,四条腿在外面都行。”
两人嘻嘻哈哈地又说了几句玩笑话,原也冲蒋纾怀打了个招呼,就隐进了客房里。
何有声摆弄起了茶几上剩下的那些石头,他很认真,把白色的归在一类,棕色的归在一块儿。
蒋纾怀问他:“这些石头打算带回去?”
“不啊。”何有声头也不抬,“带回去干吗啊?”
“那怎么处理?”
“扔了吧。”
“扔了?”蒋纾怀望了眼客房的方向,里面传来水声。
“带回去也没用啊。”何有声抬头看他,说,“我哥的臭毛病,就爱捡一些漂亮玩意儿,我们小时候出去玩儿,去山里啊,去海边啊,他每次都捡好多石子,叶子也捡,秋天捡漂亮的枫叶,还会捡花,也不带回家,住酒店就带回酒店,看一看,就扔了。”
说到这里,他的眉心一跳,脸又拉长了,从沙发上起来,大步流星地走进客房,骂骂咧咧地喊道:“我这是禁烟套房!原也!你别给我在浴室里抽烟啊!警报会响的!!少抽几根会死啊!”
他消失在客房门后。
蒋纾怀在客厅里闻了闻,没闻到烟味,靠近客房了才嗅到一丝很淡的烟味,但很快,这烟味就消失了,水声也停下了。何有声没有出来。客房的门敞开着。蒋纾怀往里走了两步,觑了眼,浴室的门也开着。他能看到原也躺在浴缸里,他还能看到何有声站在浴缸边上。他看到他弯下腰,抓起原也那只蹭伤了的左手,把脸贴了上去。他好像在亲他的伤口。
原也的嘴里咬着一根烟,像是被水弄湿了,是灭了的。他伸手抓了抓何有声的头发,然后这只手就自然地落在了他的腰间。
蒋纾怀可以确定,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一对兄弟。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
第9章 秋(PART1)
秋 PART1
何有声开了灯,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先打量了周围一圈,他正身处一间逼仄的小屋,棺材似的长长的一条,一张窄床严丝合缝地嵌在两堵墙之间。他把手伸进床的侧边摸了摸,缝隙里连一只手都塞不进去。床尾离一扇小门很近,那门后挂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屋里没有窗,一只光溜溜的灯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暗黄的灯光下能看到天花板上的一大片霉斑。墙纸上也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霉点,何有声捂住嘴咳嗽了两声。
除了这些霉点,墙上还能看到一台电视机,十几寸的样子,遥控器被一根绳子栓在电视机下面。遥控器上裹了一圈胶带,上面印有“畅通物流内部资产”几个楷体字。
何有声就开了电视,电视上正播晚间新闻,右上角“重播”的字样下面显示着2033/09/21,03:13。
他盯着那电视看了会儿,13跳到了14了,他开始摸身上的口袋。他是穿着衣服,穿着鞋子躺下的,鞋子是一双军靴,鞋舌边缘磨损痕迹明显,他看了看鞋底,右侧的鞋底磨损得比左边厉害。
新闻上说:“科学家观察到一颗陨石正在靠近地球,将在十天后和地球擦肩而过。”
何有声从身上摸出来一张门禁卡,一只打火机,半包烟,一张名片和一支塑封起来的针剂。
门禁卡属于一个在“畅通物流A城分部保卫科”工作的,叫做方宽心的男性,看照片,他和何有声长得一模一样。名片则是畅通物流总裁成海鸥的。针剂半满,里面的液体呈透明色。
新闻上说:“不用水煮的面条,你吃过吗?由新星食品公司研发的这款便携式面条在最新一届农科院展览上吸引了不少海内外的关注。”
新闻上还说:“洪山国家公园的工作人员近日在巡山时发现此前已在全世界范围内灭绝的洪山黄喙鸟,这是近年来全球环境整治的另外一项激动人心的成果。”
何有声下了床,拿了门后挂着的外套穿上,那外套背后绣着“畅通物流”。地上有个金属盆子,他不小心踢到了,发出很大的一声响声。他赶紧抓起铁盆,放回了原位。
这时,屋里响起了闹铃声,似是从床上枕头下方传来的。何有声赶忙爬过去,从枕头下面抓出了一台手机,关了闹钟。
“休息时间结束了。”他轻声说,有人来敲门了:“小方,走了啊。”
他忙关了电视,去开了门。
开门之后他来到了一条长长的走道上,遇到了一个也穿着畅通物流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两人说上了话。
剧情发展到这里时,他们两人的说话声被调小了,画面右上角出现了三张人脸,一个是演员谷家伟,一个是导演皇甫诚,还有一个也是演员,同时也是戏剧学院的表演课老师,陆芷岐。洪山乳业《巅峰突围》的字样在画面左下角浮现了出来。
那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点评了起来。陆芷岐道:“五分钟过去了,看来观众还是比较满意何有声在这一段的表现的,目前,我们这里能看到还有百分之八十的观众留在直播间,愿意继续观看,按照节目组的规定,小何的这条故事线可以继续进行下去。
“那我们三个评委也会给出这一段开场的评判,我的判断是,过关,无论是对于现场的观察,还是融入剧情的速度,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他观察鞋底,然后之后走路时的样子,完全是在配合这个鞋底磨损,经过了自己的思考,给出来的一个表演……
“所以我之前说演员其实都是生活里的观察者,要去看,要去观察,不是说,哦,你拿到这个剧本了,你就念你的台词,我就念我的台词,不是这样的,谷老师,皇甫老师,你们觉得呢?”
谷家伟说:“何有声这次抽到的这个故事线我觉得还是挺有难度的,就他现在的表现,虽然不到完美,但是还是……”
听到这里,原也看了眼靠在他身边的何有声,说:“你记得他们的餐厅经理吧?”
何有声刷着手机,心不在焉地回道:“记得,是那个叫塞巴斯什么的大胡子是吧,他怎么了?”
他也在看《巅峰突围》,不过看的是静音的弹幕版,一行行弹幕飘过去。
“就这?”
“他都演了什么啊?一点演技都看不出来。”
“他要不掉马,就凭他这个演技能上这个节目吗?”
“乐东为了流量,脸都不要了是吧?”
原也把手机递到了他眼前,上面是一张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的照片。他说:“他儿子。”
何有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放下了手机,脑袋靠在他肩上,说:“他都几个孩子了,还生?”
原也拿起了遥控器要换台,何有声拦了下,问他:“你感觉怎么样?”
原也看着他,问道:“所以……你这个人物是个什么设定?”他道,“我看前面迟重缓,翼翔他们的线,这个故事大概就是说一群科学家研究出了一个终极AI,有人想毁灭它,有人想独占它,对吧?”
何有声坐了起来,挡在原也的面前,认真地说道:“你说我是不是睁开眼睛后第一件事就应该去摸枕头下面啊?杀手是个很没有安全感,很警惕的特质,那我就应该先摸枕头下面……”
原也说:“可是你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是杀手啊,节目开始前被蒙住眼睛带进去,也不知道他们给你穿的衣服里有什么,没有剧本,没有人物小传,与其说是演员,不如说是在当侦探吧?”
何有声又反思:“那我是不是应该在出门前烧了成海鸥的名片?那个盆子,打火机,就是在暗示我要这么做的吧?”
原也挠了挠脸:“那……或许你可以演一个心思没有那么缜密的……杀手?”
何有声拿过遥控器,回头把音量调高了,脸朝着电视机坐着,三个评委讨论的话题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谷家伟道:“人物小传和剧本其实只是一个大致方向,演员只有到了布景中,他去体验,去沉浸式地进入这个世界,熟悉这个现场的每一件道具,他才能真正体会到自己这个人物是做什么的,是要去做什么,这就是我们怎么去培养现在网上经常说的,演员的信念感。”
陆芷岐很认真地望向皇甫诚,问道:“皇甫老师,这个应该是没有彩排的吧?那镜头的组合,在没有和演员沟通的情况下,在不知道演员的走位,动线的情况下,其实对我们整个摄制团队是很大的挑战。”
“对,所以我们每条故事线,为了不限制演员的发挥,我们基本上都是靠摄像师手持跟进,这个放在二十年前,就算十年前也是不可能的,虽然说很有挑战性,但是我们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大家其实都很跃跃欲试,都很期待能制作出什么样的成品,我也很感谢乐东给我这样一个机会来挑战自己。”
陆芷岐抹起了眼睛,谷家伟和皇甫诚都示意工作人员递纸巾过来。陆芷岐红着眼圈道:“其实我看了还是蛮感动的,在现在这个影视创作环境里,短剧也好,竖屏也好,不是说它们不好,就是我们能有这样一个机会,用这么多资金,这么多人员去运作这样一个项目,来给大家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能打动人的演技,什么是真正的基于演员本身的这种信念感的创作,很多人都觉得演员是一个很轻松的工作,又那么受追捧,但是其实这份工作其实是经常需要把人推向一个极端的,它在精神方面其实是很具有压迫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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