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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在那一年冬天,收到她的来信,是小铃带过来的。
小铃是我和她一起在北海救治的一只鹤,从那时候便跟在她的身边,像是一个跟屁虫。
她走的时候,它也跟着走了,我原本以为它不会回来了。
但是,它来了。
小铃成为了我和她之间来往的唯一渠道,春天的时候,它飞往北方,到了冬天又飞回来,寒来暑往,从未间断。
但是我十六岁那年,她突然不来信了。
给我气的一个月都没有好好吃饭。
直到来年春天,她终于给我回信。信中写明她前一年未能来信的原因,提及她身上发生的剧变,然后她问我,愿不愿意来中原。
我这一年多的火气一下子消了,心里多了几分愧疚,然后认真思考她的请求。
那时距离我完成族里的大扫荡已过去四年,在她走后我便对族里的那些老蛀虫动手了,虽没有全部清除,但好歹立了个下马威,让他们不敢随便乱动。
尤其是司空千竹那个蛀虫,被我废掉以后直接丢到后山喂老虎去了。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我这是在放虎归山,也不知道她遭遇的剧变和我有一定的关联。
那时的我满脑子都是想去中原的冲动,但我硬生生忍了下来。
我还有族长的职责要担着,我还不能走。
我写信表明了我的苦衷,次年她回信给我,让我不用担心,并提及了解决方法。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看着这句话,我若有所思。
我开始教导那些被欺压的族人们驾驭毒虫的知识,教会他们学会反抗。
而我,终于放下了身上的负担,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在心里,她说,她很需要我,需要我替一个人治病。
她的爱人。
啧,她一个女子,不喜欢男的,喜欢女人,倒是举世罕见。
我愈发好奇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能让她这样一个人甘愿为之俯首称臣。
在见到对方的那一刻我明白了。
……难怪
这样的好颜色,谁不喜欢。
先说一句,我可没有对好朋友的女人动心。
和对方近距离接触过后,我更是明白了她喜欢对方的原因。
温柔,坚毅,聪慧,勇敢…从好朋友的角度出发,这样的一个人,是完全配的上她的。
难怪她会那么稀罕。
后来知道对对方下蛊的人是被我放跑的司空千竹后,我第一次感到懊悔。
看,叫你不斩草除根吧,差一点,你好朋友的妻子就要没了。
那是我第一次产生后怕的情绪,因为我不确定她会不会因为这个原因,从此和我断了联系。
所以在我抓到司空千竹的时候,我刻意狠狠折磨他,让他受尽无尽痛苦,才咽了气。
当年害死我爹娘的人,也是这个下场。
得罪我的人,都没有好结果。
我睚眦必报,但我隐藏得很好。
————
杀了司空千竹以后,原本没我什么事了,但我还是主动留了下来,其实也是贪恋身边的温暖。
在我之前十几年的人生里,从来都是孤零零的,只有毒虫相伴,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温暖,我才不要走。
苗疆那边的话…隔几年回去看一次就行了。
反正我现在不缺钱。
左凌云每个月都会给我一些,花大人(中原人都跟着这么叫所以我也这么叫了)得知我我替他女儿驱蛊后,直接送了我个号牌,只要我缺钱了,便可以直接到钱庄去取钱。
太好了,我又有钱了。
京城在伯庸和洛小浦的带领下,我早就玩腻了,所以我打算离开京城,四处去转转。
我去的第一个地方是江南,果然和我想象中的一样,烟波浩渺,温婉灵动。
这真是一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我在江南呆了两个月,走的时候,我将随身携带的,嵌着我父母骨灰戒指的投入了那平静的水面之中,泛起点点涟漪。
江南是个好地方,我希望他们能够长眠于此。
于此间安度,岁月无忧。
我回头最后看了那水面一眼。
“爹,娘,我走了。”
请你们放心,你们的儿子…
现在很幸福。
第185章 番外:长乐,长乐,长安久乐
我名唤连漪,是楚朝皇室这一代唯一的公主。
我有两个皇兄,一个是地位尊贵的太子殿下,一个是和我一母同胞的孪生哥哥。
他们都待我极好,我很喜欢他们。
在我三岁时,母妃去世了,我和阿兄被送到皇后娘娘膝下扶养。
皇后娘娘视我们如己出,我们又有了母亲。
八岁那年,宫里流言散开,说阿兄把他养的小白狗小白给杀了。
我不信,阿兄最好了,怎么可能杀了小白呢?
可是,小白真的不见了。…
我去问阿兄,却见他一脸痛苦的模样。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好吧,阿兄,是我错了,我不问了。
之后我便当做没发生过的模样,但我知道,这件事始终是一根刺,扎在我幼小的心里。
小白,到底去哪了呢?
阿兄为什么会那么痛苦?
这些疑问盘绕在我心头,始终不散。
后来,我长大了,宫里也再没那些传言,阿兄也始终是那个温柔傻气的模样。
一切都没有变。
应该是我多想了。
直到,我诞下小锦的第六年,阿兄找到了我。
不,应该是“他”,找到了我。
在他让我帮助他,扶持他登上王位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了,他不是“阿兄”。
或者说,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阿兄。
我认识的阿兄,善良有礼,痴迷武学,有时带着点傻气 绝不是像“他”这般,傲慢自大,对那个位置野心勃勃。
他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可眼前的人,用的,确实是阿兄的身体。
我极力掩饰心中的慌乱,婉言拒绝了他。
回去之后,我便着手调查皇室辛密,一番之下,终于知道了他的秘密。
原来,我母妃家族那边有一种遗传病,家族之人称之为“一体两魄”。
阿兄,便得了那个病。
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要被什么东西搅碎。
“他”意欲谋反,按罪当诛,可“他”死了,阿兄便也会死。我舍不得。
可若是“他”成功,大楚江山便会岌岌可危,皇兄也可能会遭遇不测。
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边是手足情深的同胞兄长,一边是这大楚江山,天下百姓。
最终,我还是选择了前者。
我到底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我陪我一起长大的阿兄,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这么死去。
阿兄是无辜的。
我想要救阿兄。
后来“他” 又找到了我,我假意答应,与他虚与委蛇,试图找到“他”的弱点。
越是同他接触,我越发现,“他”
是一个怎样谨慎小心、手段阴狠之人。
我不得不怀疑我的决定是否正确,我真的能救出阿兄吗?
若是被他发现,说不定还会牵连身边之人。
我打算收手,退出他的棋局,可一旦进入了他的游戏,哪有那么容易退出?我不得不继续留下来。
越深入接触,我便越发现他的势力的庞大,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阿兄我救不出来,但大楚的江山,绝不能毁于一旦。
我不能再自私下去了。
我开始暗中搜集他谋反的证据,我知他性格谨慎,所以将证据伪装成不同的物件,送往不同的地方。
我将自己发现的秘密刻在了我闺阁的花瓶里,希望有一天能够被人发现。
我不敢将“他”的秘密告诉任何人,生怕之后他们便遭遇不测。
但我的动作,还是被“他” 发现了。
“他”绑架了小锦,威胁我将那些证据全都交出来,我自然是不能答应。
两方势力交割,谁也没讨到好处。
在小锦被绑架后的一个月,我终于忍不住了,我向他传递消息,亥时,我会带着证据乘马车前往皇宫。
他明白我的意思。
果不其然,在我乘坐马车去往皇宫的路上,我遭遇了刺杀。
在看到来杀我的人是跟我有过一面之缘的顾西钊后,我惊讶了一瞬,随后便是面对死亡的淡然。
我和他聊了一会儿,像是老朋友一般。
我请他帮忙照看小锦,帮我转告一句“我爱她”。
之后,我便闭上眼睛,请他给我一个痛快。
长剑贯穿了我的胸口,我能感觉到,剑身在微微颤抖。
在我死后,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意识并没有彻底消散,而是留在了小锦身边。
我看见她被“他”下蛊,蛊虫发作时的撕心裂肺;看见她受蛊虫控制拿剪子刺向父亲,却没人相信她的绝望无助;看见她被迫嫁人的痛苦,逃婚后和心上人同乘一匹马的灿烂笑颜……
我很想抱抱她,像她小时候那样将她抱在怀里轻哄,可我死了,只有一个魂体…
我什么都做不了。
好在,有人替我做到了。
我看着与她同榻而眠的少年…或许应该说,少女,眼里划过一抹慰藉。
她我认识的,阿云,君山的小女儿,将星之才,自幼女扮男装随父从军,小时候小锦心心念念的“神仙姐姐”便是她。
如今两人真的走到了一起。
真的是一种缘分呢。
我笑了笑。
可惜后来她们并没有如我希望一般的幸福下去,阿云被派到西北前线,抵抗匈奴,四年未归,据说已经战死沙场,小锦亲眼目睹父亲生死,蛊虫破,被“他”囚于深宫。
成了供他玩乐的玩偶。
这几年来,我的眼泪,几乎早已流尽。
我本以为自己再也流不出眼泪了。
直到小锦和“他”鱼死网破,数把长剑贯穿了她的身躯,鲜血像梅花一样在她身边绽开。
那一刻,我哭了,哭的撕心裂肺,哭的肝肠寸断。
我的小锦死了,死在她二十岁那一年。
而在她死后,她心心念念的人,回来了。
她看到了她早已冰冷的身躯。
她将小锦葬在了杏花树下,我坟墓的旁边。
每一年,她都会过来,同小锦聊上好久好久,有时还会同我说上几句。
我会轻轻抚过她的头顶,像母亲一般安抚她。
我早就把她当做我的女儿了。
她是个好孩子。
在小锦死后的第二年,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开始透明了。
再过几年,我好像就要消散了。
可是我不想离开。
那个孩子,我放心不下。
要怎么样,小锦和她,才能有一个好结局呢?
或许是心中执念太深,我的灵魂慢慢飘起,随风,来到了一个我曾经经常来的地方。
云台寺。
殿内
殿内香烟袅袅,佛音轻绕,鎏金佛前的烛火摇着暖软的光,将殿宇衬得静谧又慈悲。云慧大师捻着佛珠,垂眸静坐,一双慈悲的眼静静地看着我在的方向。
“斯人已逝,施主为何还不愿离去?”
我抿了抿唇,道:“她们的结局,非我所愿,所以信女不愿离去。”
“人的命运,非你我所能强求。”
我喉间发哽,魂魄都似在颤,俯身叩在微凉的蒲团上,声音碎得不成形。
“可若能给她们一个改命的机会,哪怕折我魂飞魄散的代价,我也甘愿。大师,求您,求您成全。”
佛前烛火轻颤,映得我半透的身影忽明忽暗。
云慧大师抬眸,目光落向我,慈悲里藏着几分轻叹,指尖佛珠转得缓慢,声如梵音落阶,“执念若茧,缠己缠人,可你这执念,是母性,是心疼,亦是善念。”
他抬手轻挥,殿内香烟忽而聚成一缕,绕着我缓缓飘升。
“改命非易,需借执念为引,凭真心为契,且只能换一次重来的机缘,前路依旧有坎,非我能定。”
我猛地抬头,泪雾漫了眉眼,重重叩首,“只要有机会,便够了。信女不求别的,只求她们这一次,能得偿所愿,能平平安安。”
佛珠轻响,殿内佛音似又柔了几分,云慧大师垂眸:“既如此,便遂你这一心愿吧。”
他挥手,我的魂魄像是受到引力一般,被吸到了他手中的檀香盒里。
“施主的魂魄趋于溃散,需在此好好温养。”
我轻吸一口气,“多谢大师”。
之后我便跟在他身边,看着他找到重回身体的阿兄,阿兄找到阿云,三年后,他们一起上了云台山。
他们自愿接受了“重来一次” 而要付出的代价。
而我也接受了我要付出的代价。
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回溯秘法启动后,我的魂体就像是被割裂一般,被分成数片,直到割裂感过去,我才睁开眼。
我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但我知道,这是短暂的。
我唤来惊云,让她将一份证据送往潇湘琳琅阁,同时让她帮我给明珵送一封信。
琳琅阁的势力和“他”的墨枝阁不相上下,前世的时候我不好意思拜托明珵,送往地方的证据全都被他找到,毁于一旦,这次送往琳琅阁,或许能幸免于难。
这是我为唯一能为她们做的了。
做完这件事后,我的灵魂从身体中脱离,割裂感再次袭来,我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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