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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听不进去他的话,将剑刺穿他的大腿,声嘶力竭地吼道。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她们都已经死了!!!”
“你以为说句对不起,她们就会原谅你吗?别做梦了!”
边说,我边将剑拔出,捅入别的部位。霎时间,他的身上就多了数个血窟窿,汩汩冒着血。
他疼得冷汗淋漓,却还是强撑着眼睛看着我。
他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似是透过我想起了某个人,过了一会儿,他轻声唤道:“君山?”
语气里带着些不确定。
我的动作一顿,随后将剑橫在他的脖子前。
“你有什么资格提起我的父亲?”
我的声音冷的掉渣。
下一秒,他突然哭了,语气里带着些欣喜。
“你是君山的小儿子么?太好了,你还活着……”
看着他的反应,我皱起了眉。
我将橫在他脖间的剑放了下来,细细打量着他,确认他不是演的以后,开口问道。
“你不是连衍,你是谁?”
连衍不可能在知道我还或者以后还欣喜地哭成这样,他巴不得我死才好。眼前这人不可能是连衍,但他又有着和连衍一模一样的脸。
他是谁?真正的连衍又去哪了?
他惨白的脸笑了笑,将头低了下去,“我就是连衍,只不过,是另一个连衍。”
“之前的我失去了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由他,来掌管这具身体。所以,他才能做下那些伤天害理之事。”
我看着他,冷笑一声,“你这是在为自己开脱?”
他摇了摇头,“这些事虽非我所为,却也由我一手造成。我自知我罪孽深重,不敢奢求能得到他们的原谅。”
“但只求我能用接下来的余生,来偿还我前半生的业障。”
他又吐出一口血,大喘着气说道。
“……我凭什么答应你。”我晦暗不明地看着他,语气夹杂着寒冰。
他却只是笑了笑,微弱地道:“你会答应的。”
我一阵恍惚,眼前之人的面容逐渐与八年前女子的音容笑貌重叠在一起,最终完全融合。
他们是双胞胎,本就生的极像,可只有方才那一瞬,我才觉得是他们真的很像,像到像是同一个人。
“你是被小锦和阿漪同时选中的人,你会答应的。”他轻轻地说,语气十分笃定。
“……”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将剑直直地插在地上,玉石做的砖瓦上瞬时布满了裂痕。
我抱起冰冷的小姑娘,一步一步走向大殿的门口,在迈出门槛前,我回头看他一眼,道:“你若做不到,我必将你斩于我的剑下,以告祭她们的亡魂。”
“我说到做到。”
说完,我迈出大殿。
殿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止,天上厚重的乌云散开,撒下道道冬日的暖阳,照在了怀中睡着的人身上。
她的睡容恬静安逸,淡金色的阳光撒在她的脸上,为其渡上一层朦胧的面纱,如一副晶莹剔透的瓷器,美好而又易碎。
我轻轻捋了捋她鬓边的碎发,又替她整理凌乱的衣衫。但在看到她胸口以及腰腹凝结的血痂和窟窿时,我的手还是忍不住地颤抖。
将最后一处衣角理完,我的手早已失去了知觉,只余传遍四肢百骸的痛。
我抱着她,迎着阳光,走下长阶。
“萼雪,我接你回家。”
—— ——
我将她葬在了凤凰山的山顶,最大的那颗杏花树下,长乐公主长眠的地方。
有她最亲爱的娘亲陪着,想必她在下面,不会再感到孤单了吧。
看着纷纷扬扬落下的杏花,我扯了扯嘴角,却是比哭还要难看。
“阿云,别哭,郡主殿下不想看到你这样的。”
大哥走过来,用手帕拭去我眼角的泪水。
原来我早已泪流满面。
我拭去泪水,将酒撒在泥土上,微风拂过,传来阵阵梅花的清列香气。
我蹲下,用手指轻轻描摹碑上的铭文,温柔地道:“萼雪,我给你带来了你最喜欢的梅花酿,我亲手做的,你尝尝?”
说罢,我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柿子的时节还未到,所以我不能送来……你放心,等过些日子,我一定给你带来。”
我说了很多,多到我回过神时,天色早已漆黑,我的声音也变得沙哑不堪。
大哥一直在我旁边,默默地陪着我,见我起身时身形不稳,伸手扶了我一把。
见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终究忍不住道:“阿云,你忘了她吧。”
“忘了她,这样对你,对她,都好。”
他看着我,满脸祈求。
面对我向来敬爱的大哥,我说不出拒绝的话,嗓子里像是吞了刀子般,涩声应道:“好。”
可我心里清楚,一旦我认定了一个人,便永远都忘不了。
昭化三年五月,昭武帝连衍退位,发布罪己诏,向全天下检讨自己的罪行。并追封长乐公主为尊长乐长公主,追封舞阳郡主为舞阳公主,按公主的最高规格葬入皇陵,兵部尚书追封为荣国公,谥号忠正…
处死当初通敌叛国,害死护国大将军的左弘益,荆霄等人,施以车裂之刑。
退位后,他自贬为庶人,剜去了自己的双眼,化为苦行僧游走于民间,积善行事,偿还罪孽。
他走之前,曾来找过我。
我看着他空洞的双眼,久久无言。
“你把自己的眼睛剜了干什么,多此一举。”
“……”
他笑了笑,“佛家有言,眼不见,心不乱,无眼则心净品正。”
“剜去一双眼睛,便能让我从此心静下来,这对我日后的修行有益。”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嗤了声,有些不耐烦,“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他踌躇了几下,最终从怀里掏出一块平安扣。
“这是我从他的杂物间找到的,上面刻着君山的名字,便来交还与你。”
我接过平安扣,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左弘渊三个字。
我瞳孔突然变得有些酸涩。
这是我儿时亲手雕刻送给父亲的平安扣,未曾想父亲一直把他带在身上。
我将平安扣收进怀里,看着他的神色也没有先前那么不善。
“还有别的事吗?”
他摇了摇头,“我这次来,只是将东西物归原主罢了。事情做完了,我也该走了。”说罢转身离去。
“等等。”我叫住他。
“柿子饼怎么做?”
他回头看向我,明明双眼的位置空洞洞的一片,却能让人感到他温柔的笑意。
“和寻常柿子饼没什么不同,小锦爱吃甜,我便会在外面多裹一层糖浆,加上一些柠檬汁,使其更加酸甜可口罢了。”
他笑了笑。
“往后我不会去看她了,还请你给她做吧,她那个小馋鬼呀,最喜欢吃了。”
他顿了顿,苦笑道:“我没资格去祭奠她。”
语毕,他拿着盲杖敲击着离开。
我看着他离去的方向,面色复杂。
那日放了他以后,仲太傅亲自来找我,将有关连衍的一切都告诉了我,包括他的双人格。
连衍的母族凌家,有着世世代代相传的隐疾——癫狂病。按理来说,家族有遗传病的女子不能入宫为妃。可因着凌家一直保密的很好,当年的太皇太后也并未显露出病症,凌家为求荣华富贵,便将太皇太后送进了宫中,成为了贵妃,多年后诞下一子一女。
仲太傅年轻时和太皇太后是恋人,凌家的密辛便是他们相恋时太皇太后告诉他的。
太皇太后入宫后,他便与她断了来往。
再次相见,太皇太后从贵妃升为皇后。他奉诏入宫,无意间撞见二皇子连衍虐杀一只奶白色的小狗,小狗的四肢被他一一扳断,发出凄厉的惨叫,可二皇子的笑声却越来越大,直叫他心里发毛。
他大气不敢喘一声,直到最后,小狗停止了挣扎,二皇子稚嫩又恶毒的声音响起,“阿衍,小白死了呢,是你杀的哦。”
他在对自己说话。
他那时便知道,二皇子遗传了他母亲家族的疯癫病。
后来他又见了二皇子几次,看上去一派天真无邪的孩童模样。可他知道,在那天真无邪的表面下,住着的是一个沉睡的可怕恶魔。
后来随着二皇子逐渐长大,他更是觉得他就像一个隐藏的炸弹,早晚有一天会带来祸端。
可皇家的事不是他一个外人好插手的,若是贸然说出去,说不定还会招来杀生之祸,所以他便做出了明哲保身的选择。
带着家族隐居朝堂,做个不折不扣的中立派,这样就能极大程度的避免家族受到朝堂风波的牵扯。
可他没想到,即便这样做了,最终还是没能幸免于难。
他最器重的长子仲梓桉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被迫担任宰相之位,做连衍手里的一把刀,最后因不堪受辱自缢而亡。他的嫡孙仲怀笙被连衍用未婚妻威胁,替他做事。可最后他的未婚妻还是死了,连同她的整个家族,被连衍株了九族,以反叛之名。
从来没有什么置身事外。看似明哲保身,实则是亲手折断了自己的羽翼。
他追悔莫及。
于是在得知我放过连衍后,他找到了我。
我知他目的,但还是婉言拒绝:“比起杀了他,给他一个痛快,我反而觉得,让他痛苦地活在这世上,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真正造成杀孽的那个人格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存活下来的是至纯至善的人格,但那又如何?”
“若是他能再勇敢坚强些,又怎至于被至恶的人格控制了身体,做尽坏事?”
“我没法替那些因他而死的人原谅他。”
“更何况,他自己也不肯放过自己。”
“夜已深了,晚辈便不多留太傅了。”
派人将仲太傅请走后,我转身关上门,回到了我的院内。
院子十分冷清,除了栽种着一些抽出嫩芽的梅树外,便只摆放着一些练手的兵器。
与往日不同的是,院子里多了一道黑白色的身影。
“小铃?”
我喃喃道。
“咯—— 咯——”
一只黑白色团子冲进我怀里,纤长的脖颈在我的脸上来回刮蹭,不停地撒着娇。
分别多年,今日再次相见,明明应是重逢的喜悦,可我更多地是物是人非的哀伤。
小铃,小铃,便是取自她送给我的铃铛,怎能不叫人睹物思人呢。
似是察觉到了我的悲伤,小铃慢慢地停了下来,转而用头顶蹭我的下巴,发出阵阵哀鸣。
它这是在安慰我。
我苦笑,将它揽入怀中。这段时间一直淤积在心口的话,终于有了倾诉的对象。
说着说着,我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它更着急了,用翅膀不断拍打我的后背。
“我没事…”
“小铃,我没事…”
我哽咽着,断断续续。
—— ——
又是一年的春季,我带着新酿好的梅花酿,去故地看她。
我已经没像先前几年一样哭了。
每次去看她,我都会梳洗打扮好,身着一袭白衣,就如岁宴上我们“初次”相见一般,带着笑容,去见她。
她最喜欢我笑的模样了,我又怎能不满足她呢?
我将梅花酿倒在地上,便在杏花树下坐下,开始自古顾自地说起来。
每次都是这样,我怕她孤单,便会在她旁边多说会儿话,或是最近的朝政大事,或是一些趣事儿,亦或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也不嫌烦,就这么默默听着。但也就是这么默默听着,一道微风都不曾给予我。
说道最后,我叹了口气,道:“萼雪,我这次来,是要跟你道别的。”
“连衍回来了。”
“他找到我,跟我说。”
“佛家有追溯时空的秘法,可助人回到过去,改变因果。”
“你知道,我是不信这些的。”
“但……”
我抬起头,望着灿烂的杏花,目光温柔。
“我想去试一试。”
处理好所有事情后,我独自一人去了云台寺。
刚到云台寺的山脚下,便见到一个许久不见的人。
他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长衫,皮肤变得黝黑粗糙,骨瘦如柴,像个风一吹就会倒的秸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上有着一块深深的黑色印记,仔细看周围还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血痂。
此人正是连衍。
他朝我微微俯身,声音撕裂沙哑,“好久不见。”
我撇他一眼,没问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只是冷淡地道:“别说废话,带路吧。”
他微微一怔,然后淡笑着转过身去,走上石阶,步伐酿酿锵锵。
他的腿瘸了。
我看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没有一丝怜悯。
想必他苦行的这些年,并不好过。
但这是他应受的。
云台山的台阶足足有三千余级,要爬上去,普通人要足足花费了一个时辰。
我花了半个时辰就到了。
看着后面一瘸一拐追上来的连衍,我收回了视线。
他体力还算可以,看来以后可以助力不少。
似早有感应,寺门口一早就候着一位十多岁的年轻和尚。他让我们跟他进去,他师傅已经恭候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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