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幼时是爸爸牵着小小的他给坟里的妈妈带龙须酥,长大后,是他给坟里的爸爸妈妈带龙须酥。
他走到坟前,将龙须酥打开,一半分给爸爸,一半分给妈妈。就像曾经,爸爸在坟前和妈妈分吃一盒龙须酥那样。
他跪在坟前,给父母磕头,轻声道:“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婶婶泣不成声把他扶起来,叔叔摸摸他的头。
火盆里火舌吞噬最后一片纸钱,谢执渊的视野被水雾蒙盖,火舌越来越模糊,最后在稀稀落落的小雪中消融。
在家时总是很舒服的,从小学开始,他就住在叔叔婶婶家,他们把谢执渊当儿子养,要什么都尽力满足,他从未有过寄人篱下的不适感。
每天睡到自然醒,谢多多很黏他,他睡醒后就给他端水端饭,谢执渊一挥手,谢多多就屁颠屁颠粘上去了,是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好仆人。
悠闲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时间在他和谢多多坐在一起打游戏时从指缝溜走。
很快到了年三十,谢执渊被要求回乡下老家打扫卫生贴春联,谢多多黏在他屁股后面跟了过去。
小电驴停在院门外,大门上大片红漆剥落,露出陈旧中带着锈迹的铁门。
门锁老旧得难以打开,钥匙插在锁孔里拧了好久,用力一拽才勉强打开。
谢执渊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大门。
这是他小学前和爸爸住过的家,院子里枯黄的杂草丛生,院角蛛网密布,积了厚厚的灰尘,房顶上几片砖瓦脱落在地,四分五裂。
兴许是没有人气的原因,一进了院里,感觉比外面阴凉太多。
谢执渊和谢多多简单打扫了一下院落,撕下墙上早已褪色的春联换成新的,勉强给破旧空旷的老屋添了一分年味。
清扫干净后,谢多多拿着摔炮去找村里的好朋友玩了。
谢执渊走进屋里,房间中的陈设还是那样,没变,破旧简陋的桌椅板凳,因为叔叔婶婶偶然打扫的缘故,只积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谢执渊擦净木沙发上的灰尘,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并未打开的电视机发呆。
印象里,陪他最多的就是这台电视机,还有院子里的大黑狗和对门的小孩赵于封。
他没见过妈妈,爸爸总是起早贪黑做工养家。
小时候,会有小孩骂他是没妈的野孩子,骂他是杀死妈妈的凶手。
他问爸爸那些小孩为什么这么骂他,爸爸只是摸摸他的脸,半睁着疲惫的双眼看他,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听说妈妈很漂亮,温柔恬静,是从城里下乡来的大学生,爸爸是本村的小学老师。
人都有善恶,农村人也并不是所有都朴实,下乡的第一天,村头的小混混骚扰妈妈,被正好下班的爸爸看到了,并不强壮的爸爸拿着路边的砖头给他们打架。
一打三只有被按在地上挨揍的份,他躺在地上装死,混混以为打出人命了,慌忙跑了,只留下瘦弱的妈妈跪在地上抱着爸爸痛哭。
结果爸爸睁开眼睛,贱兮兮来了一句:“姑娘,你再这样哭下去的话,我不死一下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妈妈破涕为笑,嫌他嘴欠拍了他一下。
爸爸龇牙咧嘴哀嚎:“好疼啊,这么漂亮的姑娘手劲怎么那么大。”
他们的初遇狼狈又滑稽,却深刻得印在了两人心底,无法磨灭。
第27章 爸妈
人总是很奇怪,感情如夏天的骤雨般来得很快。
一见钟情的种子埋下后,就会在心底生根发芽,最终贯穿整颗心脏,并不自觉想靠近对方心脏上蔓延出来的枝丫。
爸爸那辆简陋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垫了厚厚的布,等待着能有个人能坐在后座上。
教学楼走廊另一端的办公室里,坐着那个他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人。
那个人只是遇到他时轻轻打一声招呼,就能让他紧张到走路都能撞上柱子。
那个年代农村学校里提供的饭菜比较粗,通常是煎饼咸菜和大白菜,偶尔有个鸡蛋都是奢求。
谢执渊的爸爸就悄摸做点肉给她改善伙食,不敢直接给她,把铝饭盒偷偷放在她的办公桌上。
大学生下乡的时间不过半个来月,他不敢奢望什么,只是攒了半个来月的钱买了支贵重的钢笔送给她。
她却在收下钢笔时,在纸条上写了一串字红着脸递给他,叮嘱他,等她走了之后再打开。
她走后,他打开那张纸条。
上面写着“你挺好的,做的饭也很好吃,以后可以和你联系吗?”
他兴奋到在布满黄土的操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才勉强克制住自己的将要跳出胸膛的心脏。
手机里一条条短信寄托的是流水般温润的情思。
她毕业时,他穿了一身最好的衣裳,坐上了去她那座城市的火车。
城市里不同于农村的繁华还是让他生出了几分不适感,尤其是看到她身边站着的衣着光鲜的男生时,强大的羞耻感让他抓紧衣角,他把手里编了很久的手链藏在手心,他们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能看到她就足够了,他这样想着。
她却穿过层层密集人流,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将那串手链戴在手上,羞涩又小声告诉他:“我申请了去你们学校当老师。”
他怔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平静,那个他以为遥不可及的月,甘愿为了他落入凡尘。
垫了厚布的二八大杠后座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他们一起漫步在田间观察小麦怎么生长,他们脱下鞋子踩进清凉的溪流中抓鱼,他们在楼顶上靠在一起研究天上的星星,他们在学校的一角紧紧牵住对方的手……
他们恋爱,顺理成章订婚,结婚。
本以为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现实却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谢执渊的妈妈身体不好,经过几年调理好不容易怀上孩子,去产检时却发现她有隐性疾病,医生建议她不要生孩子,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他们第一次吵架就是因为这个孩子,她想要孩子,而他只想要她。
争执过后,他跪在地上求她打掉孩子。
她倚坐在床头,看着屋里满地的狼藉以及地上心爱的男人,眼泪从脸上滑落:“我打掉他就永远没办法再怀孕了。”
他抱住她的腿祈求:“我们可以去领养一个孩子,我求你别要他,你会死的,我求你别离开我。”
她扯出一抹憔悴的笑:“医生不是说有概率会有生命危险吗?又不是一定会死,我想试试。”
这句话像是将他溺毙在深水中,再也无法挣脱。从那之后她的身体因为怀孕一天比一天虚弱,每一天都好像在给她的生命倒计时。
他做了长长的饮食与运动的攻略,试图帮她调理好身体。
他们还是会吵架,每次吵架都是因为这个孩子。
他不理解为什么她要为一个没出生的孩子舍弃自己的生命,他不明白妻子说的,因为爱你,所以舍不得打掉这个孩子。
因为爱你,所以想好好守护流淌着我们两人血液的孩子。
可是他想说,留下了孩子,你呢?
你走了,我又该怎么办?
他们的争吵在肚子里的孩子月份大了打不了后戛然而止。
他开始疲惫,开始心惊胆战,开始小心翼翼,紧张兮兮,守在她旁边寸步不离,生怕一不留神,她就离自己而去。
临近的产期就像是一把刀悬在心头,他失眠,厌食,只有看着妻子才能勉强安心。
生产的那天,天空堆积厚厚的阴云,闪电游线般在阴云中穿插缝补。
他在产房外来回踱步,产房里撕心裂肺的喊叫紧紧拉扯着他的心脏。
婴儿啼哭声和大雨一齐落下,他两腿瘫软靠在墙边,跌跌撞撞冲向把婴儿推出来的医生:“我老婆呢?”
医生严肃的神情让他绝望到几乎想要干呕。
“在抢救。”
三个字让他崩溃到想要发疯,他跪在抢救室外祈求上天能眷顾一下他,他和妻子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坏事,上天能不能保佑一下她?
天总是不遂人愿,医生走出抢救室,摇了摇头。
“啊!!!”他趴伏在地上死死抠住绞痛的心脏。
有人把他搀扶起来去见她最后一面。
他看到原本就体弱的妻子,脸色惨白如纸,似乎轻轻一拽,她就会整个破碎。
呼吸机下的嘴唇微微勾起一抹笑,她说:“对不起……”
他跪在她床前,头深埋进她的臂弯内痛哭。
“我爱你。”她摸摸他的发丝,生命的最后一刻,只有不舍与难过。
可她不后悔。
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我们的宝宝,妈妈爱他。”
她的手停在他头上,再也没有了任何动作。
她永远闭上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将落未落的眼泪打湿长睫,她依旧那么美丽,像睡着了那样,安安静静,无声无息。
他给孩子起名叫“谢执渊”。
谢执渊是那个执念,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他的深渊里葬送了妈妈的生命。
他清醒地颓废,痛失所爱后,强撑着把谢执渊拉扯长大,只是不再爱笑,总是大晚上跑到妻子坟头上沉默着发呆。
他是一个好丈夫,却算不上是一个好父亲。
他没办法打起精神来带谢执渊,没办法提供他太多的情绪价值,更没办法给予他太多陪伴。
他辞去工作,找了更加忙碌的工作,试图忙起来麻痹神经。
谢执渊是被叔叔婶婶和邻居照看大的,只有到了晚上,才能见到爸爸一面。
小小的谢执渊留下碗里最后一颗草莓,在爸爸回家时,兴奋地扑上去将草莓放到爸爸布满脏污的手里:“欢迎爸爸回家!”
爸爸摸摸他的脸,肩膀陡然坠落,眼泪如断线的珠子砸在谢执渊脸上:“你怎么和她长得那么像。”
那天,爸爸搂着他哭了一整晚,断断续续哭着告他:“她爱你,很爱很爱你。”
谢执渊不明白什么是爱,只是拍着爸爸的背懂事安抚:“爸爸乖,不哭。”
第二天谢执渊醒来的时候,肩膀上的衣服被眼泪濡湿,爸爸又走了,那颗小草莓放在了枕头边。
谢执渊看了一天电视,傍晚时,赵于封冲到他家喊:“外面着火了,你爸爸在帮忙救火。”
谢执渊跑出家门,是街前一个老婆婆的家着火了,估计是烧炉子取暖时不小心失火的。
村里人呼喝着端来一盆盆水救火,火舌燃烧的噼里啪啦声中,房屋里隐隐有老婆婆的喊叫。
几个村民试图破开大火进去营救,奈何火势太大根本进不去,谢执渊的爸爸将一条打湿的毛毯披在身上不要命那样冲进熊熊燃烧的烈焰将老婆婆抱了出来。
在所有人都上前去检查老婆婆伤势时,谢执渊的爸爸突然将目光转向大火,趁所有人分神的间隙,丢掉身上的毛毯,像是被灌了迷魂汤那般,一步步,一步又一步走向火海,决绝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爸爸!”谢执渊看到这一幕,不顾一切往前冲,跑了几步摔倒在地,顾不得擦伤的皮肤一股脑爬起来继续往前跑,“爸爸!呜呜呜呜……”
有人因为谢执渊的叫喊注意到他爸爸的举动,冲上去试图阻止他:“快回来!你还有孩子!小渊还那么小,你让他以后怎么办啊!”
可是早就晚了,火海中的人如梦初醒转身想要退出去,来时的路早已被熊熊烈火包围,他出不去了。他只能含泪望着谢执渊,嘴角是一抹释然的微笑:“对不起。”
往前冲的谢执渊被村民拦住抱在怀里,他剧烈挣扎着哭喊:“爸爸!不要!不要啊!!!”
一根燃着火焰的房梁断裂,在谢执渊缩成针尖的瞳孔中砸向被火海掩盖的身影。
有人伸手盖住了谢执渊的眼睛。
黑暗中,他只听到“嘭!”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身边响起几声尖叫。
消防车赶来,火海被浇灭成一副黑色的空架子,里面的人被抬了出来。
村民一阵唏嘘,团团围住那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身体,有村民叫嚷着带走了谢执渊,可他还是看到了,爸爸的皮被烧得溃烂,轻轻一碰,皮肤大块大块剥落,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
谢执渊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个画面,忘不掉剥落的皮,那早已溃烂到看不出是皮。
那天临近年底,爸爸放假了,他骑着的二八大杠的车筐里,放着买来的龙须酥和一大桶棒棒糖。
龙须酥给妻子,棒棒糖给儿子。
或许他在某一刻是想过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的,可是在见到吞噬生命的火焰时,对妻子的念想远比过对孩子的爱。
他太想她了,没有她的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折磨,是地狱。
后来谢执渊才知道,他的名字不只是说妈妈,更是说爸爸。
爸爸也有执念,爸爸的执念是妈妈,失去了她,即便有她留下的孩子也不能让他对这个世界产生流连,所以他毅然决然选择陪妈妈坠入深渊,自私地、决绝地,留谢执渊在另一个深渊孤独挣扎。
“爸爸……”谢执渊眼底倒映着那块剥落的皮肤,一个哆嗦下,从硬沙发上睁开了双眼。
房间里还是那么空旷,覆盖着薄薄的灰尘,外面传来几声摔炮落地的噼啪声和小孩嬉闹的笑声。
他抬手盖住微微湿润的眼眶。
原来是做梦了。
第28章 近水楼台先得月
黎烟侨今天第二十几次打开手机,和从前几天一样,聊天框里空空如也,并没有那人的消息发来。
黎烟侨敲敲打打几个字,又很快删除,想了很久都没能找出一个联系傻子的理由,只编辑了一条“新年快乐”,可现在距离零点还有三个小时零七分,暂时不能发送,他有点恼火为什么时间过得那么慢。
“烟侨。”严肃冰凉的声音从身边响起。
黎烟侨将手机揣到兜里:“爸。”
黎均放下手中的筷子,锐利的目光打在他身上:“没规矩。吃饭的时候不能碰手机,这不是你小时候就知道的吗?”
黎烟侨微微垂头轻声道:“抱歉。”
20/99 首页 上一页 18 19 20 21 22 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