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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元门口的谢执渊眼皮一跳,紧接着听到一头黄毛不像老实人的黎烟侨重重咬住几个字:“谢执渊?”
黎烟侨余光正好瞥到他,瞪了他一眼咬牙命令道:“滚过来!”
“来了来了!”谢执渊一个激灵,听话跑了过去钻进在两人中间,丢下手里的饮料瓶,抓住将要招呼在黎烟侨身上的扫帚头,讪讪笑道,“大爷,误会误会。”
大爷:“误会?你年前不是跟我说他是觊觎你的变态跟踪狂吗?大爷可记着呢,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你别怕啊小渊,大爷把他揍跑。”
身后的人飕飕冒冷气,冷气激得谢执渊后背直冒凉汗:“是……是搞错了大爷,咱俩当时说岔了,说的不是一个人,他是我同学哈哈哈……”
大爷狐疑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俩关系可好了。”谢执渊松开扫帚头去抓身后的人。
黎烟侨嫌弃把他的手打到一边:“脏死了。”
“就你讲究多。”谢执渊往衣角擦了擦手,强行抓住黎烟侨的胳膊。
眼见两人相处过程没什么异样,大爷这才放下扫帚,不好意思对黎烟侨道:“对不住啊小伙子,年纪大了脑子糊涂,搞错了。”
谢执渊连忙道:“是我的错,我弄混了。”
他将地上散落的塑料瓶拾好装到袋子里,塞到大爷车上:“谢谢您啊大爷,都这么久的事了,您还惦记着。”
“谢啥啊,小事小事。”
大爷骑着电三轮走远了。
黎烟侨冷冷道:“你很热衷于在外面散播我的谣言?”
“胡说!我可不是那种人!”骤然抬高的音量暴露了谢执渊的心虚。
黎烟侨果断扭头往外走。
“娇娇!”谢执渊慌忙追上去,哄着,“别生气嘛,我错了。”
黎烟侨只顾往前走,连个眼神都不给他。
“我真的错了。”谢执渊在他面前探头探脑,拽拽他的衣摆,黏黏腻腻道,“理理我嘛,求你了,娇娇,小娇娇,娇娇娇娇娇——”
黎烟侨被他的语气糊了一耳朵油,受不了捂了下他满嘴冒骚话的嘴:“你烦不烦?”
“舍得理我了?”谢执渊挑逗笑道,“怎么跑来找我了?”
黎烟侨视线从他开开合合的唇瓣上一扫而过,眸色轻颤:“不是你说有个皮偶单子太大了不好送,让我帮你送一下吗?”
“嗯?”谢执渊说过吗?他思索片刻,从手机里发送的一堆消息里还真找出了那句话,好像是当时为了让黎烟侨回自己消息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理由,这条消息只是其中一个。
不提这事他都忘了。
“你等我下。”
谢执渊蹭蹭蹭上楼拿单子去了,等他下来时,黎烟侨直着眼睛看他手里拿的一个披萨盒一样大小的盒子,嘴角轻抽:“这就是你说的大单子?”
“哈哈。这怎么说呢……”谢执渊挠挠头,他那只是随便发的理由,谁知道黎烟侨还真当真了,他压根没接什么单子,话都放出去了总不能晾着黎烟侨吧?
于是找了半天找到一个能送的单子。
“你可别小看了这单,可贵了,放三轮车上我怕颠坏了。”
谢执渊这话说的可不假,他这个单子只有一张脸皮,价格到了三千块呢。
纯粹因为这张脸皮的精度要求太高了,要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不能有一丁点差池,连照片上细小的瑕疵都要一比一复刻出来。
从前这种身体某一个部位的单子他也接过,多半是因为对自己皮偶的哪部分不满意,或是哪一部分破了,重新定制一整套麻烦又耗钱,就折中定制一部分替换。
像这单要求这么细的还是第一次接,注意事项罗列了一整筐,就差没要求上每一根眉毛怎么摆放了。
谢执渊晃晃手里的盒子,尾调婉转:“少爷,帮我。”
黎烟侨没搭理他,坐到车里,谢执渊半天没动作。
两人僵持许久,黎烟侨忍不住摇下车窗:“非要我亲自把你请上车吗?”
谢执渊咧嘴笑着钻到车里:“那多不好意思,走吧,娇娇。”
皮偶单子放到一边,谢执渊望着前方的黎烟侨发呆,从后视镜能正好看到他的脸,还是和从前一样,表情平静到像无波的湖面,只会被微风掀起小小的涟漪,很少会有大风大浪。
可这层湖面似乎没有从前透亮了,黎烟侨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心底也貌似装了什么东西。
黎烟侨不高兴,谢执渊这样想着。
他很想问黎烟侨这段时间去干什么了,想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才出现,可是他想起自己发过的那些消息大都石沉大海。
他知道,黎烟侨不想告诉他,他也没有资格过问这些。
他不清楚黎烟侨的生活,只知道他是个富家少爷,知道他脾气臭,知道他是一个调查员,其他所有的一切,他有什么朋友,他的家人,他的过去,一切的一切他都不知道。
甚至于,在他和别人介绍黎烟侨时,连一句“朋友”都说不出来,只是同学。
黎烟侨:“你在想什么?”
谢执渊回过神。
“小臭脸。”谢执渊小声嘀咕,靠在椅背上,掩盖心底的烦闷,“在想谁要是和你在一起还真是倒霉,动不动就凶人打人的。”
黎烟侨从后视镜与他对视一眼,漫不经心道:“你就不觉得是你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太招人厌。”
谢执渊算是听明白了,黎烟侨的意思是他太烦了,所以才会对他态度那么差,而且只对他态度差,他是那个讨人厌的例外。
谢执渊深吸一口气将要冒出口的脏话咽了回去,抱着胳膊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他在心里默念自己要大度,不生气不生气,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跟毒舌一般见识。
可惜谢执渊不是宰相,肚子里顶多能撑根香蕉。
他掀开眼皮,默默把车窗摇下,风吹得脑壳疼,勉强冷静了一下。
冷气卷入车内,黎烟侨不满道:“你干嘛?”
“我要跳车。”谢执渊鬼扯。
“找死。”黎烟侨按下按钮,将车窗升上去,顺带检查了一下车门是全部锁死的。
第31章 始终如一
光束打进窗子,挥洒进医院的白瓷砖上,落在女人枯槁到如同枯木枝的手臂上,毛躁的发丝细细梳理好垂在胸前,她趴在窗台上,望着下方草地上几个穿着病号服嬉闹的孩童发呆。
整副身体宛如骷髅披着层皮,空空荡荡,就连最小号的病号服都撑不起来。
偏偏她的举动还很优雅,嘴角勾起的笑也是经过精心计算过的弧度。
虽然精人和人类的人体构造有些不同,但极少数医院会应调查局要求暗中开设精人治疗的门诊。
以便精人治病。
站在病房门口的谢执渊看到房间里女人的第一眼,视野中只剩下凸出映在病号服上的脊骨,她身上淡然惆怅的忧虑,让谢执渊很害怕女人突然翻上窗户跳下去。
他曲指敲敲病房门:“您好,请问是邡汐女士吗?”
邡汐轻轻“嗯”了一声。
谢执渊:“我是来送货的,您订的单子到了。”
邡汐转过身子。
谢执渊不自觉抓紧了手中的盒子。
邡汐那张脸已经不能用脸来形容了,她的脸疲惫、松垮、毫无生气。
面颊凹陷,鼻子尖的吓人,眼窝深邃到骇人的地步,隐隐能从这张瘦脱相的脸上看出这张脸和盒子里的皮偶有几分相似。
谢执渊大概估量了一下,她身高将近一米七,体重也就七十斤。
好像轻轻一碰,她就会整个散架,再也拼凑不起来。
邡汐微微笑着:“请问,您能帮我戴一下皮偶吗?我不大会。”
“可以。”谢执渊将盒子放在桌上。
邡汐吊着口气挪在床上坐好,展开的盒子里那张精致的人脸深深吸引住她的目光。
谢执渊翻出一瓶溶解剂放在桌上,举着刀触碰枯槁的脸,她的脸皮比想象中还要松软,谢执渊指尖抚过她的下颌,触感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荒唐的想法在心底产生,他捏起邡汐一块脸皮,搓捻了一下,又摸了摸她的下眼皮,彻底证实了心中的猜想。
皮偶的皮一般在0.5-1毫米内,由于制作过程的原因,同一部位的皮偶厚薄是均匀的,哪怕脸部皮偶五官的位置会特意加厚,五官外其他部位薄厚也是均匀的,但真实的人皮不会。
谢执渊转而将折叠刀塞回口袋。
邡汐问:“为什么不帮我戴皮偶?”
谢执渊重重呼出一口气,没好气道:“你是人类,没法戴。”
他将所有东西打包好带走,只留下一句“你退单吧,定金不退。”
他的运气真是没谁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单子都能被他遇上,上次修补人皮被他遇上,现在又遇到个神经病要把自己的皮扒了戴皮偶,刚刚差一点刀子就割在邡汐脸上了。
上次还只是修补人皮,这次就是让他亲手剥皮了,下次呢?是不是还要让他把自己的皮扒了?
生着闷气往外走,手机响了一声,是黎烟侨问他什么时候下来。
谢执渊回了个“马上”。
刚走到病房门口,邡汐抬声叫住了他:“我没别的办法了,你帮帮我吧。”
谢执渊回头:“帮你什么?剥皮糊我一手血,你进抢救室我进警察局吗?拜托,我不是变态。”
邡汐:“抱歉,不用剥皮,帮我戴一下。”
她疲惫的脸上带上淡淡的央求。
谢执渊停了几秒,重新走到病床前:“事先声明,人穿戴皮偶会因为自身皮囊限制显得很虚假,和戴了层面具没差。”
邡汐笑道:“没关系,足够了。我只是想看看我曾经的样子。”
谢执渊撩开她额前的发丝,指尖触过脸庞,微微一滞,她的脸上有细小的刀口,俨然是整容遗留的痕迹。
他将皮偶小心谨慎贴到她脸上,粘合剂只是在皮偶边缘虚虚粘了一下,便于她之后脱下皮偶。
贴合好眼皮鼻子的位置,谢执渊帮忙整理了一下她的头发,遮盖住脸侧的缝隙。
如果不离近看,还真挺像真皮的。
就是没有完全贴合的皮偶没办法被脸部的肌肉带动,邡汐笑起来时有种肉笑皮不笑的怪异感,她说:“你的外貌条件很好,应该很受人欢迎吧?”
谢执渊自恋道:“我的内在和外貌一样有吸引力,幽默又不失风趣,潇洒又不失内涵,就是总有某个傻逼不懂欣赏。”
邡汐被逗笑了,她照着镜子,左瞧右瞧,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曾经。
镜子中的这张脸,算不上顶尖漂亮,却也清秀干净,至少看上去是填满血肉的模样,比现在只剩一张皱巴巴的皮好了太多。
或许是闲来没事,她问谢执渊这个陌生人:“你猜我多大了?”
谢执渊脱口就要说四十,不知想到了什么,改口:“三十五?”
“差不多,三十一。”
谢执渊有些讶异。
邡汐:“我很羡慕你们这种天生好皮囊的人,这是我后天无论努力多久,都无法得来的。人们都喜欢美好的事物,也会倾向靠近于美的事物。”
谢执渊点头:“外表的确很重要。有时候会得来很多便利,你想说的是这个吗?”
“对。”邡汐笑眯眯晃了晃手机,“就像现在,我要给你很多小费。”
结过的尾款多了五百块,是邡汐给的小费。
谢执渊收下钱,给她发了五百块钱。
邡汐:“你不要小费吗?”
“不是。刚才我对你态度很差,但你全程没有生气,耐心和我说话,你人不错。所以,这是给你的打赏,对于你温柔的灵魂。”在她轻颤的目光中,谢执渊掏出将一小瓶溶解剂放到她手里,
“卸下面具的你,灵魂始终如一。”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腔蹿,站在门口等电梯的谢执渊不太喜欢这种味道。
“叮——”
电梯门徐徐拉开,电梯里伸出一只胳膊不由分说把他拉进电梯。
谢执渊没大站稳,撞在他身上,拧眉道:“发什么神经?”
黎烟侨抓着他,按下一楼按键,他虚虚靠着谢执渊的姿势有点像是半抱着他:“你的‘马上’是二十分钟?那看来你的马跑得挺慢的。”
谢执渊摸摸鼻尖:“有点事儿。”
“什么事?”
谢执渊简述了刚才的经历,电梯下到一楼,没等谢执渊出去,黎烟侨按下关门键,重新按亮了那个楼层。
谢执渊:“你干嘛?”
“你蠢。”
谢执渊炸毛:“靠!为什么又骂我?”
“我问你。”黎烟侨歪歪头,“她是人类,是怎么知道皮偶师的?又是怎么精准找到你的?”
咔嚓——
脑子里的迷雾驱散,冷风裹紧脊背。
谢执渊怔愣。
黎烟侨是调查员,对精人的保密工作这方面比一般人要敏感太多。
精人是不被允许暴露在人类面前的,要么是邡汐身边有精人不小心暴露,要么……会是更为严重的真相。
不论哪一种,身为调查员的黎烟侨都要彻查清楚。
电梯门打开时,恰巧一个小护士的尖叫声穿透走廊:“有人跳楼了!”
谢执渊想也没想抓着黎烟侨的手往那处冲,熟悉的病房窗户前挤满了人,唯独没有邡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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