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是离巢的小鸟,叽叽喳喳飞扑进短暂的自由中,哪怕天空阴云密布,他们的心头都艳阳高照。
谢执渊一般都是等学生走干净之后再出门,这样就不用挤在人堆里了。
这次的等候有点出乎意料,谢执渊出门时,天空飘起斜斜的雨丝,他站在教学楼下伸出薄薄的手掌接住天空滴落的水珠。
“哟,谢老师没带伞?”来人操着轻浮的嗓音站到他面前,脏兮兮的校服外套一侧挂在肩头,另一侧落到手肘,看上去像个地痞流氓。
谢执渊将刘小楠从头到脚轻蔑地打量了一遍,这流氓甚至连书包都没背。
他说:“你也没带。”
刘小楠走下台阶,漫步在雨中,自以为潇洒回头邪魅一笑:“既然无法改变下雨,那就坦然享受。”
谢执渊面上尽是一言难尽的神色:“你以为你是偶像剧男主吗?”
刘小楠单手擦去脸上的雨水:“为什么不能是?”
谢执渊觉得他脑子估计被雨淋进水了:“建模跟不上别乱学。”
“你说我丑?!”刘小楠咬牙切齿,“那你说怎么样的建模才能学?”
谢执渊下巴往远处一扬:“至少是那样的。”
远远走来一个撑着透明雨伞的男人,身形高大,五官明艳,一身裁剪得体的休闲薄西装,左鬓边一缕金发编成小小的麻花别到耳后,灰眸红唇,气质清冷,活脱脱一个富家公子。
他每走一步,刘小楠都觉得好像有无数金币在刷啦啦响,人还没到,先飘过来的是一股钱臭味,当然这是刘小楠的幻觉。
只见这贵公子径直来到谢执渊面前,对他说:“走吧。”
于是在刘小楠幽怨嫉妒的目光中,谢执渊和黎烟侨云淡风轻从他身边略过。
刘小楠不免有些酸溜溜的,难怪谢执渊不着急呢,他有人来接。
谢执渊轻车熟路翻着黎烟侨单肩背着的皮质双肩包,从里面掏出一把折叠雨伞递给刘小楠:“喏,龙傲天。”
刘小楠作为男生的自尊心上来了:“我不要。”
“又不送给你,明天还回来。”谢执渊强行把伞塞到他手里,没再多说什么。
刘小楠视野中两人身影渐行渐远。
“施舍谁呢。”他嘀咕着,撑开了雨伞。
谢执渊和黎烟侨到达了一种诡异的默契地步,甚至于他根本没和黎烟侨说自己没带伞,也不知道黎烟侨有没有下班,他总觉得黎烟侨会来,结果真来了。
而且他知道黎烟侨的德行,就算带两把伞,也会只撑一把,和他站在同一把伞下,哪怕……
谢执渊看了眼往自己这边倾斜的伞,又看看黎烟侨另一边湿漉漉的肩头,发尾已经有点打湿了。
心里一遍遍想着黎烟侨活该,一天天献殷勤自我感动。身子还是往他身边靠了靠,直到两人的肩膀靠在一起。
黎烟侨顿了顿,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笑,不动声色把伞往自己身边移了移。
到家后,黎烟侨从玄关处的柜子上拿起一袋精致包装的手工饼干。
“这是那天一起走的英语老师送过来的,她好像并不惊讶我在这里,只是问我是不是之前就和你认识,我说是,她笑笑离开了。”
谢执渊并不意外,上次他和黎烟侨被班主任那个大嘴巴撞见,现在他俩的事估计都在全校老师之间传开了。
谢执渊接过饼干,在黎烟侨的紧盯中拆开包装,在紧盯中拿出一块饼干,又在紧盯中把饼干放了回去:“你吃吧。”
紧盯消失了。
黎烟侨:“她给你的。”
谢执渊想翻白眼,心说你一直盯着我我怎么吃得下,他重新拿起一块饼干,紧盯感再次传来,似乎要把饼干硬生生盯碎。
谢执渊干脆把一整包都塞给他,不耐烦道:“让你吃你就吃。”
“好。”
黎烟侨带着不易察觉的愉悦把饼干放到背包里,去厨房忙碌做饭。
这么多天下来,他对照着视频学做菜,厨艺好了很多,一开始连素的都煮不熟,现在至少是可以尝试做些肉菜了。
只是做出来的菜味道还是一言难尽。
谢执渊每天吃着味同嚼蜡的菜,差点没把自己吃成蜡像馆的小人,他起先无声抗议过,又买了很多速冻食品,结果回家一看,好么,不论是水饺还是馄饨都被黎烟侨煮得稀巴烂,只能端到楼下喂流浪猫了。
他有想过不让黎烟侨做菜,可是不想和他说话,提前下班准备做饭,哪知黎烟侨比他来得还早。
他后来思考过点外卖或者在外面买饭,但一想到到时候他拎着饭进门对上黎烟侨热情迎接他吃饭的画面,就觉得那个画面异常古怪又尴尬。
一来二去谢执渊放弃反抗了,原本中午还会回去吃饭,现在天天中午在食堂改善伙食。就连食堂阿姨做的辣椒炒月饼、草莓红烧肉、水煮蛋炒蛋的黑暗料理,他都能吃得津津有味,其他老师一度以为他有异食癖。
谢执渊根本没有察觉到,哪怕对黎烟侨很嫌弃,很厌恶,他还是下意识惯着他,就像和天真的小孩每天扮家家酒那样惯着他。
今天的饭应该是煲的排骨汤,谢执渊闻到排骨汤香气中夹杂着一丝丝腥味,估计是焯水没焯好。
谢执渊不由得感慨他真是简单炒个菜都狗屁不通的货,居然敢煲汤,还烙饼,能烙熟吗?也不怕把他吃进医院。
嗡——
桌上黎烟侨的手机振动两下,一条消息弹了出来,联系人是“爸”,上面说:无论如何,今晚你必须过来。
已经过了快三年,手机早已更新换代好多遍了,黎烟侨不止一部手机,可随身携带的,仍旧是这部三年前的旧手机。
谢执渊心脏沉了沉,他从来没有检查手机的癖好,却下意识指腹点到解锁键,他的指纹顺利打开了手机。
鬼使神差点进微信两人的聊天框,除了最近这段时间黎烟侨单方面的发消息外,他往上划了划,上面是无数条带着红色感叹号的消息,断断续续——
:耳坠很适合你,我看到了。
:以前总想时间慢一点,现在倒希望越快越好。
:翻出了一盒你给我调的颜料,可惜积灰了,干涸了。
:我好像也是。
:方日九说我太死板,不懂变通,一味活在过去,像是死在了过去。
:可是我不明白,难道在事物快速更迭的常态中,执着也是一种错吗?
:如果我真的死在今天,你知道了会难过吗?
:可以毫无动容,但能不能不要忘记我?
:我想了很多,如果你真要结婚的话,以后就不去看你了。
:我接受不了,也干涉不了,只能希望你一切都好。
:就这样吧。
红色感叹号就此终止。
从发消息的频率来看,黎烟侨基本不超过一个星期就会给他发消息。
最后那条带着红色感叹号的消息后,黎烟侨再也没发过一条消息。
他那么固执的人,在竭力试图与过去再见,但他失败了,失败的原因是——再次见到谢执渊。
谢执渊点开了相册,随手一划。
几百张照片基本都是远远的偷拍,很多画面模糊到脸都看不清。
商场,人工河,食堂,毕业典礼……
各种不同的背景里装着的都是同一个人。
“死变态。”谢执渊神色淡淡,心口却堵堵的,回忆这些场景,并没有在里面抓到熟悉的身影。
黎均的消息又弹过来一条。
谢执渊点开对话框。
黎均说黎烟侨今晚有一个宴会要参加。
往上翻,基本都是黎烟侨和他的争辩,类似于为什么非要给他订婚,为什么要干涉他调查案件,为什么要强迫他去参加那些不必要的晚宴聚会,为什么要强迫他和别的女人约会……
各种质问下,黎均只回了一句话,这句话让谢执渊忘却呼吸,心脏猛地一紧,瞳孔倒映着这句话久久无法回神——
你是黎家的孩子,你要继承家业,你要在调查局站稳脚跟,就必须听从安排。
脚步声从厨房传来,谢执渊将黎均的对话框设为未读,面不改色摁灭手机屏幕。
黎烟侨将排骨汤与烙饼搁在桌上:“饿了先吃,我去切点水果。”
谢执渊拿着勺子撇了撇汤面上零星的血沫,舀了勺汤送进嘴里。
从前无论多么难吃的饭菜他都能硬塞下一半,现在却连做到咽下一口汤都变得异常艰难,他搅着碗里的汤,望着上面飘着的油花发呆。
黎烟侨端来了切好的水果,连橘子上面的白丝都扯得干干净净,见他半天都没喝汤,轻声问:“是不合口味吗?”
谢执渊摇摇头:“没胃口。”
黎烟侨将叉子放在水果盘中:“没胃口就吃点水果吧,晚上最好吃点东西。”
桌上的手机再次振动,电话铃声不停响动。
谢执渊的目光落在来电屏幕上显示的那个“爸”上面。
伸来一只手掌强行斩断谢执渊的目光,黎烟侨匆匆跑去阳台:“我接个电话。”
谢执渊趴在桌上捏着叉子一下下将盘中的火龙果叉得稀巴烂。
几分钟后,黎烟侨打完电话,面色稍显阴沉边穿外套边对谢执渊说:“我今晚有点事,晚点回来,汤不喝就倒掉吧。沐浴露我买了新的,你试试喜不喜欢那个味道,不喜欢我换回从前的。”
他穿好鞋子打开房门,身后传来一声:“黎烟侨。”
门口的人恍然回头:“怎么了?”
谢执渊摇摇头,示意他出门。
黎烟侨温柔笑笑:“等我回来。”
“嘭。”房门关上。
谢执渊垂下眼帘:“路上小心。”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路人花:对于娇娇无微不至的照顾,谢哥有什么想说的吗?
谢哥:呵呵,他真的把我养得很差。
路人花:谢哥想对娇娇说些什么?
谢哥:请滚。
-
路人花:娇娇对于谢哥的“请滚”有什么表示吗?
娇娇:他和我说“请”。
路人花:So?
娇娇:他喜欢我。
花:……6。
第91章 我“讨厌”你
汤勉强喝了一半,死面的饼实在不好吃,谢执渊只是把水果吃完,将汤倒掉,剔下排骨上的肉端到楼下喂流浪猫。
哪怕知道黎烟侨不会这么早就回来,喂猫时他还是时不时往小区门口张望。
胖橘猫还是讨厌谢执渊,每次谢执渊伸手摸它时,它总躲来躲去,即将被触碰到的地方很快缩下去,身体海浪般凹凹凸凸不让他触碰。
谢执渊倒是不介意,谁让人家猫生的“幸”福都葬送在他手中了呢?
他摸了个空,只抓到空气中橘猫躲来躲去时飞起的一缕毛发。谢执渊丢掉毛发拍拍手,回去了。
下次让黎烟侨来喂,反正都是黄毛,乍一看像同类。
他这样盘算着,按电梯时迟疑了一下,再次看向黑洞洞的楼门外,静静移开视线。
“算了吧。”
窝在沙发上,关上所有灯,谢执渊看了一遍又一遍无聊的电视节目,直到晚上十二点都没有钥匙插进房门的声响传来。
他打开手机,屏蔽掉的聊天框,那个空白头像一个小时前就给他发了消息:抱歉,今晚回不去了,明天回去。
谢执渊关上手机,仍旧窝在沙发上看无聊的电视。
看着看着不知怎么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了,门口那人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那里,没有动过的痕迹。
谢执渊起身将屋里所有窗帘都拉上,他还是习惯住在阴蔽的环境,像见不得光的昆虫趴在石头堆下不敢探出触角。
饥肠辘辘下他正准备随便找点东西吃,房门被敲响。
谢执渊打开门,外卖小哥礼貌将手中的外卖袋递给他:“您好,您的外卖。”
谢执渊吃完外卖,漫无目的躺在沙发上刷着手机熬了一整天。
到了下午,他做了顿饭,简单的阳春面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比黎烟侨的厨艺强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他吃完了自己的面,目光瞥到对面的碗,热气已经有些散了,他想了想,把对面碗里的荷包蛋夹出来自己吃了。
黎烟侨天天给他下毒还想吃蛋?做梦。
他坐在餐桌上等了很久,面都坨在了一起,直到敲门声再次响起,他打开房门,外面的依旧是外卖小哥。
谢执渊有点烦,打开手机,那个空白的头像半个小时前就发过消息了:今天加班,晚点回,你先吃饭。
谢执渊窝在沙发上,也不看电视了,落寞的身影与黑夜融为一体。
房门依旧没有被打开。
他还是没回来。
谢执渊偏头看看窗帘下露出的碎光,天已经亮了。
手机里,是那个人好几个小时前给他发的:临时有事,不要等我了。
谢执渊抱着双腿,黯淡的眼瞳倒映着那条消息:“谁等你。”
中午还是外卖,他下午以为依旧会是外卖,可是直到过了饭点一个小时都没有外卖送来,手机里也没再有空白头像的消息。
谢执渊随手将手机扔在沙发上,从冰箱翻出一只生胡萝卜便啃了起来。
恰巧这时,房门开了。
黎烟侨身上湿了大半,发丝被水打湿成一缕一缕垂在肩上,手里拎着几只装着食材的塑料袋。
谢执渊这才察觉,外面下雨了,黎烟侨大概率没带伞。
黎烟侨眼瞳轻轻转到他身上,三两步上前来拿走了他手中的胡萝卜:“没洗,别吃了。”
他从衣服口袋中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袋子里装着两只烧麦,歉疚道:“先吃这个垫垫肚子吧,我去做饭。这两天实在有点忙,抱歉。”
谢执渊闻到他身上有浓浓的酒气,应该是刚结束应酬就赶回来了。
70/99 首页 上一页 68 69 70 71 72 7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