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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寒曦的身影出现在了后院门口。
她已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窄袖衣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遮住了可能存在的暧昧痕迹。
虽然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倦意,但神态步姿已经和平常无异。只是细看之下,会发现她今日刻意放缓了些动作。
她静静地站在廊下,目光扫过忙碌的院落,最后落在那个穿梭其间、活力四射的身影上,眸色微深,复杂难辨。
白灼一抬眼就看到了她,眼睛一亮,就想跑过来,却被寒曦一个冷淡的眼神制止了。
白灼立刻会意,乖乖站在原地,只是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用口型无声地喊了句:“曦、姐、姐。”
寒曦移开视线,走向正在与车队管事核对的沈清秋。
“都到了?”她声音平静地问道。
沈清秋将手里的清单递给她,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喏,你自己看。五辆车,一样不少。你这趟南下,收获颇丰啊。”她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不远处的白灼。
寒曦无视她的调侃,接过清单,仔细地一行行看下去。当她看到那几个标注着“西域棱叶菜种”的小布袋时,目光微微停顿了一下。她记得那个西域商人说的话,耐活,好养。
“太安有哪里的山头正在寻人承包吗?”
“山头?”沈清秋疑惑地看向寒曦,“目前没听说过,不过可以去托人问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这次送来的物资够用一段时间了,我和那些商队谈好了,会根据需要定期送上门来,这样一来,酒楼就不会受人牵制了。”
“行啊你!”沈清秋兴奋地搭上她的肩膀,“不愧是到处奔波的老江湖了,干起这些事来也信手拈来啊!”
白灼不知何时蹭了过来,硬是挤进了二人之间,把沈清秋和寒曦隔开来,“等找到合适的山头,我们就把这些种子种下去!以后酒楼就能用上我们自己种的菜了!还能喂小羊!”
沈清秋不得不松开了手,给了白灼一记白眼,暗暗腹诽这占有欲也太强了点,搭个肩膀都不行。
“什么种子,山头,小羊的?”
寒曦侧头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半步,脱离白灼的钳制,“天气一热,无论是菜品还是鲜肉,总是禁不住长时间运输的,所以,我想包下一个山头,自给自足。”
“寒曦啊,没想到你这甩手掌柜干起实事儿来,还挺像模像样的。”沈清秋面上一喜,又瞧上白灼,“这小崽子跟你出去这一趟,帮上忙了吗?”
“那当然了!”白灼挺起了腰,脸上写满了得意,“这些蔬果都是我挑的,保证是最新鲜的!”
沈清秋见寒曦点点头,认同了她的话,也轻轻笑了,“怎么现在对酒楼的事儿这么上心了?”
“曦姐姐是酒楼的二掌柜,成亲以后,曦姐姐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我当然也要帮忙打理了!”白灼说得理所当然。
听闻这话,寒曦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
“哈哈哈哈……”沈清秋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寒曦啊寒曦,我看你实在不行就从了吧,正好酒楼好久没接过婚宴了,大家也热闹热闹!”
“胡言乱语!”寒曦被臊得脸颊通红。
谁能想到一开始最反对的沈清秋这会儿竟然反了水,现在居然还和白灼一唱一和的。
寒曦含怒的眼眸看向罪魁祸首,白灼脸颊因忙碌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那双褐色的眼眸在阳光下亮得惊人,快乐与期待毫不掩饰地往外溢。
末了,本想泼出的冷水还是没能泼出来。
寒曦没理会这两个人,转身去指挥伙计们将最后几箱货物归位。
沈清秋看向忙碌的寒曦,语气淡淡,“小崽子啊,虽然我话是这么说,但若是你让她不快活了,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白灼伸了个懒腰,看似玩世不恭,却回答地掷地有声,“放心吧,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
货物清点交接完毕,寒曦与车队管事结清了余款,车队很快离去。
忙碌的时候最是能招来更好的生意,不少熟人看到沈清秋便随口攀谈。
“沈掌柜这是又进了什么新花样啊?”
“呦,李员外,这不刚到的一批新瓷器、新香料,还有新鲜蔬果,马上到午时了,若是没处用膳,不如来做第一批尝鲜的客人?这些琉璃瓷器从西域商队可是那送来的新鲜玩意儿呢。”
“沈掌柜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再拒绝,那岂不是不解风情了?”李员外乐呵呵地捋了捋胡须,往酒楼里走,“来个雅间儿!”
沈清秋朝阿戴招呼着,“阿戴!雅间儿一间!”
“来了!”阿戴高声回应,擦了擦手,引着李员外上二楼雅间去。
……
忙完这一切,已是午后。简单用了些午饭,寒曦便准备出门。白灼自然是立刻放下碗筷,眼巴巴地跟了上来。
“曦姐姐,你要去找山头了吗?”她亦步亦趋地跟着,语气里满是期待。
“嗯。”寒曦应了一声,没有看她,径直向外走去,“先去县衙看看官地的文书。”
“我跟你一起去!”白灼立刻道,语气坚定。
寒曦脚步未停,既没同意也没反对。
两人去了太安镇的县衙,负责田地产籍的主簿见是翰清轩那位气质清冷的寒掌柜,倒是颇为客气,搬出了一些附近官山的图册和资料。
寒曦仔细翻阅着,白灼也凑在一旁好奇地看。
可惜,靠近镇子、交通便利些的山头,要么早已被富户或宗族买下,要么就是地势陡峭、土壤贫瘠,不适合大规模养殖种植。
寒曦向主簿道了谢,又问了些关于私人山地出让的惯例和手续。
从县衙出来,日头已经偏西。寒曦又带着白灼去了镇子周边几个较大的村落,寻访村里的老人和里正,打听是否有私人或宗族愿意出让山林,或者是否有长期荒废、可以承包的野山。
这一圈跑下来,已经暮色四合。
虽打听到了几条线索,但要么对方要价太高,远远超出预算;要么地方过于偏僻,管理不便;要么水源存在问题。
回程路上,白灼见寒曦一直沉默不语,以为她因一无所获而失望,便凑近了些,安慰道:“曦姐姐,别着急,这么大的山头,肯定不好找,我们慢慢来,多打听打听,总会找到合适的。”
其实寒曦并未失望,寻找合适的产业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她早有心理准备。
听到白灼这带着傻气的安慰,她侧头看了她一眼。
暮色中,少女的长发被晚风拂动,褐色的眼眸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仿佛有永远燃烧不尽的热情,像一盏小小的灯,在这渐沉的夜色里,莫名地让人心安。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在暮霭中连绵起伏的、模糊的山影,“总会找到的。”
罢了,就当她现在需要安慰吧。
“曦姐姐……”白灼神色一凛,拉住了寒曦的手臂。
“怎么?”寒曦疑惑地看向神色严肃的白灼,意识到不对劲。
“有血腥气!”白灼四处嗅了嗅,确认了一个方向,“在那边……”
此处距离酒楼已经很近了,只隔了两条街。酒楼地处太安镇人流来往最大的闹市区域,发生命案的几率要远远低于边缘地带。
自从翰清轩开业后,寒曦还未听说过在附近有过命案,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曦姐姐,你先回酒楼,我去看看。”白灼交代完,未等寒曦回应,便如离弦的箭冲了出去,三两步跃上了房顶。
“胡闹!”寒曦皱眉,低骂一句,随机紧跟其后,跃上了房顶,循着白灼的身影追去。
第43章 离
白灼的身影在高低错落的屋顶上几个起落,迅捷如风。寒曦紧随其后,衣袂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两条街的距离转瞬即至。
白灼在一处偏僻小巷的巷口屋顶上猛地停住,身体紧绷。
寒曦落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向下望去——
巷子深处,靠近堆放杂物和酒楼泔水桶的角落,昏暗的光线下,一团毛茸茸的、熟悉的灰褐色身影倒在血泊之中,早已没了气息。
那是一只……獾妖。
寒曦瞳孔骤缩,认出了那身衣服和残留的气息——是酒楼里一个负责处理杂务、性子有些胆小却勤快的獾妖伙计,名叫灰豆。
他此刻已然现出了原形,圆滚滚的身体软塌塌地歪着,脖颈处一道狰狞的伤口几乎将他半个脖子切断,鲜血染红了他灰褐色的皮毛和身下的青石板。
腰腹被剖开,脏器涌出,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与不解。
寒曦心里一惊,美目圆睁。
他们果然找来了!不是经妖司,是那些真正的地沟老鼠!他们不敢直接对上自己,便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杀害无辜弱小的妖族来警告!
一瞬间,寒曦仿佛被拉回了那个血腥的夜晚。冲天的火光,族人凄厉的惨叫,还有那一张张扭曲狰狞的的脸!
画面一转,平平无奇的小院中尸体横堆,入眼处满是鲜血。那是寒曦第一次知道,原来弱小的人类也能流出这么多的血。
鲜血,死亡,无能为力的绝望……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从她周身迸发出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被再次撕裂的剧痛。
她以为这么多年,自己已经足够冷硬,足够强大。
可当相似的场景再次上演,当又一个无辜者因她而惨死,那深埋的恐惧与自责如同毒藤般疯狂缠绕上来,几乎让她窒息。
是她……是她把灾祸带回了这里,带回了翰清轩,带到了这些信任她、依赖她的伙计身边,也带到了……白灼身边……
白灼也被眼前的惨状惊住了,她跃下屋顶,蹲在灰豆的尸体旁,手指颤抖着不敢触碰,“曦姐姐……这是……灰豆吗?”
白灼对灰豆的印象并不多,灰豆只知道闷着头干活,无论别人给他安排什么活计,他都会尽心尽力地去完成,一声抱怨也没有。
她没和灰豆说上过几句话,只是远远看过几眼,灰豆总是带着浅浅的笑,在黝黑的脸上显得有些憨里憨气。
她从旁人哪里听说,灰豆是獾,可是他的作风和獾的习性有很大不同。
灰豆是个……好伙计。
“他们……竟敢……”白灼抬头望向寒曦,眼眶已然泛起了红。
寒曦飞身落下,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青影。她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冰寒。
她脱下自己的外衫,小心地盖在了灰豆小小的尸体上,将他连同那凝固的惊恐与鲜血一同包裹起来,然后轻轻抱起。
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亡魂,与她周身散发的、几乎要凝成风暴的杀气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先回酒楼。”寒曦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
她抱着那小小的、已经没有生息的包裹,转身就走,步伐沉重而决绝。
白灼连忙跟上,语气中满是不甘与愤怒,“曦姐姐,我们得去找那些混蛋报仇!他们肯定还没走远!我闻到他们的味道了!”
“闭嘴!”寒曦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白灼。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锐利如淬毒的冰锥,带着一种白灼从未见过的、近乎狠厉的冰冷与疏离,“回酒楼,现在,立刻!”
那眼神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白灼心里。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寒曦,不明白为什么曦姐姐会这样看她,好像下一刻就会开口让她离自己远远的。
“曦姐姐,我……”
“我说,回去!”寒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甚至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几近崩溃的边缘感。
她不再看白灼,抱着灰豆的尸体,运起轻功,以最快的速度朝翰清轩奔去,将白灼远远抛在身后。
白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晚风吹过,带着巷子里浓郁的血腥气,让她浑身发冷。
委屈、愤怒、担忧、还有一丝莫名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鼻子有些发酸。
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听从了寒曦的话,运起轻功跟在她身后,往酒楼的方向奔去。
……
翰清轩后院,沈清秋正指挥着人将新到的布匹入库。
“你去叫清秋来小院找我。”寒曦抱着那裹着渗着血迹的外衫避着人往小院走去。
白灼依旧低沉着,但还是应了声,“好。”
“大掌柜……”白灼垂着头走到沈清秋面前,声音有些哑,“曦姐姐……叫你去小院找她。”
“这是怎么了?今天不还挺得意的?”沈清秋盘点入库的笑还没落下来,难得看到白灼碰了一鼻子灰的颓丧模样,刚打趣了两句,便闻到了一丝血腥味,神色肃然起来。
“怎么回事?”她观察着白灼的表情,意识到应当是有事发生,“寒曦受伤了?”
“没……你先跟我一起去小院吧。”白灼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该如何说,况且这里人来人往的伙计不少,并不适合说这些话题。
沈清秋环视了一周,也觉得不妥,把手上的活儿交给别的管事,便随着白灼去往小院。
当院门被推开,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血腥味让她瞬间白了脸。沈清秋看到寒曦那冰封般的脸色和她面前染血的外衫,心头猛地一沉。
“你出去。”寒曦看向白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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