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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芬……他怎么说?”
“他说外表上看起来和殿下没有任何区别,在众人面前的言谈举止也辨不出差异,但是如果有心想要伪装,这些东西都能模仿。他说这个世界上最熟悉殿下的人是你,必须要由你亲自来看看,然后我们才能知道真伪。”
是了。那个男人的外形与殿下一模一样,但是他对我和菲利普的态度错了。殿下不会一上来就吻我,他也不会一张口就对菲利普发起质问,他更不会命令我杀掉他的亲弟弟。他会关心我们这三年的境遇,远胜过权利与皇位。
“他不是殿下。”年轻女子剪断多余的缝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苦涩。
“但是格里芬为什么没有提前联系我?”我看着纱布一圈圈绕上伤口,心中逐渐浮起疑惑。
格里芬为什么没有把自己来过昂撒里的事情告诉我?他应该让我对这里发生的事情提前有所准备,这样的话,我们根本就不会踏足昂撒里,而第五星区也不会沦为圣殿手中用于牵制菲利普的人质。
“他有联系你,我们一直都在试图联系你。但是通讯被阻断了,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杜面上的笑容苦涩,他看上去好像又苍老了几岁。
通讯被阻断了。事发的时候我在第三星区前线,身边都是雪莱麾下的人。昂撒里位于第六星区的权力真空地带,格里芬在宇宙边界的第七星区。如果通讯被阻断了,是哪个传输的结点出了问题?
年轻女子将纱布的尾端系成一个结,她收拾好用过的医疗工具,悄无声息离开了。我抱膝坐在篝火边上,很痛苦地掐着眉心。事情越来越乱,牵扯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而终点和结局都变得越来越模糊看不清。
“您还好吗,将军?”杜始终很关切地看着我,“要不先去吃点东西吧!”
“好。”我点点头,撑着膝盖站起来。
我钻进曲折的通道,摸索着岩壁往前走。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串串的词语:圣殿、伯约的皇宫、失效的防空屏障和屏蔽场、昂撒里、假太子……它们反复出现、闪烁、连缀,马上就要穿成一条线索,只剩下最关键的那一点。
那一点是什么呢?在钻出岩洞的那一刻,我仰头望向天幕。我看见天幕上辽远闪烁的群星。在那一刹那好像有电流打过我的身体,所有零散的词汇和破碎片面的线索都突然有了清晰的指向。
“加拉德!”我忍不住念出这个名字。
“将军?”杜有些疑惑地回头看我。
我抿唇,竭力平复自己的心跳。
“没什么。”我轻轻摇头。
我试图把从我卷入这场争斗开始以来,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都厘清。
菲利普和拉斐尔家族之间的争斗是为了权利,他们两方的冲突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有迹可循,这是明面上的战场;圣殿是这场大幕后面看不见的操盘的手,莱昂纳多的老迈昏庸、殿下的死、甚至菲利普的屡次遇刺都与它脱不了关系,但是圣殿的目的是什么?
圣殿从帝国建立以来便始终稳稳盘踞在伯约,并将触角延伸到这片星际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一处有文明的地方开枝散叶。赛尔文森家族推翻了阿德莱德家族即位,在即位后依旧对圣殿敬重有加,圣殿根本就没有杀掉莱昂纳多和殿下的动机。
所以真正想要对赛尔文森家族动手的人是谁?又是谁有能力与圣殿联手、甚至是操控圣殿成为他的臂膀?
我只想到一个答案。加拉德。
杜带着我走到营地。克莱因已经安排士兵扎好了帐篷,热情的昂撒里人把他们最好的食物全部拿了出来,就在篝火边烹饪,然后招待每一个士兵。
我看见海顿从一个昂撒里女孩手中接过一碗象鼻虫浆糊,火光在他脸颊上映下绯色,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然后在女孩期待的目光中捏着鼻子喝掉了那碗看起来很恶心的高蛋白浆糊。
但是殿下明明是加拉德的血脉不是吗?他做了什么事情竟然会让加拉德对他下杀手?
我在火堆边坐下,热浪扑面,但我心里只觉得刻骨的寒凉。
雪莱端着一碗象鼻虫浆糊走到我身边,他挨着我坐下,把那碗灰白色还在热气腾腾冒着泡的东西递给我。
我转脸看他,已经很难再能挤出一个笑来。
“吃点东西吧。”雪莱不由分说把陶碗和木勺塞到我手里。
他还不知道我和菲利普在见到假太子之后发生了什么,他还不知道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那把利剑、横亘在我们面前的那道深渊。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的。像今夜这种安静祥和的氛围很难再维持多久了。
第160章
“这还是我第一次到昂撒里,这里的人都很好。”雪莱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
“当年的事情,我很抱歉……”雪莱的声音逐渐低下去。
当年是雪莱奉命将我们从昂撒里押送回伯约,再然后就发生了一系列不公的审判还有后续的事情。但是说到底,这根本就不是雪莱的过错。
我从雪莱手中接过那碗象鼻虫浆糊,我趁着热一口气把它喝掉了,像是要将我们过往的恩怨一笔勾销。雪莱注意到我小臂上裹缠的绷带。
“你受伤了?我记得你在飞船上的时候还没有受伤,”雪莱的身体一下子紧绷起来,“陛下在哪里?你们不是一起去见太子了吗?”
“菲利普还在和他谈话,”我看着雪莱,他面上的神情紧张又急切,“你不用担心,周承平和近卫队都在菲利普身边。”
我没有对雪莱说真话,但是菲利普的确是安全的,所以我这么说也算不上是撒谎。
雪莱看上去好像松了一口气,“只要陛下安全就好。”
“所以现在在昂撒里的,真的就是太子吗?太子当年不是明明……”
在确认了菲利普的安全之后,雪莱忍不住对蓦然出现在昂撒里的太子身份产生好奇。他顾念到我和殿下的关系,最后一句话没说完便咽了回去。
“你期望他是真的太子吗?”
我没有回答雪莱,反而抛出一个另外的问题。
雪莱的面上闪过错愕,他凝定了半刻,然后神色很复杂地望向我。
“这是什么意思?你信不过我?你想从我身上试探些什么?”
我看着雪莱,并不说话。
雪莱是菲利普的嫡系,第九集团军的统领,在菲利普登基后地位跃升,成为整个帝国首屈一指的大将。如果这个时候先太子又突然出现了,菲利普帝位继承的合理性会大打折扣,那么雪莱的地位也会随之被动摇,而且更何况第九集团军与我们曾经还有过龃龉。哪怕我刚刚已经向雪莱表示过了不会再计较,但是第七军团有那么多的士兵,他们也能像我一样这样轻快地就把心里的龃龉放下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心思深沉的,但是我已经很难不把人往最坏的方向想。
“没有,我只是随口问问。昂撒里晚上挺凉的。”
我摇摇头,放下手中的空碗,意图开启一个新的话题。
“你觉得我不希望看到太子回归?你是这样想的对吗?”
不过雪莱并没有顺着我的话往下说。他也是个很倔的人,性子烈得让人有些招架不住。果然菲利普身边都是这样性格的下属。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随口问问。”
我看着雪莱的眼睛,很诚恳的声调,说的却是言不由衷的话语。
“那你问完了,你现在得到满意的答案了吗?”
雪莱站起来,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便转身走开了。
他走向我和菲利普最初被带往的那个岩洞的方向。
我在冷风里觉得头疼。我好像在无意中又得罪了一个人。我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是对的,我也不知道现在还能再做些什么。
我最好还是等到菲利普从岩洞里出来再考虑别的事情。
但是菲利普就一定是可靠的吗?
我不愿再继续往下深想,心烦意乱地端着空碗站起来。我准备去找到杜,我需要先和格里芬通个电话。他向来比我更有主意,而且他才是真正与我站在一起的战友,我应该先与他统一策略。
我在人群中寻找杜,但是却率先在一堆篝火边看见龙。
他一反常态,很沉默地独自待着。
火焰在他的眼瞳中跃动,他身边有士兵们大声地谈笑嬉闹,而他却一言不发、无动于衷。
这副模样是有心事。没人比我更清楚他的心事是什么。
而我居然直到现在才想起他来。
我怀了歉意走到他身后,顾不得此时还是大庭广众、众目睽睽,单膝跪下,从背后将他抱住。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我嗓音沙哑在他耳边道。
他偏头看我,原本琥珀色的眼瞳在夜色中转为浓黑。
“怎么样?一切都还顺利吗?”
他没有提起先太子,只是问我一切是否顺利。这种无声的包容让我心里的愧疚又加深了几分。他会担心吗?他是否也会期望此时出现在昂撒里的并非真的太子?
“不太顺利,”我轻声,“走吧,我们换个地方说。”
他站起来,我们离开人群,走进寂寥的夜色。
“他是假扮的。”说出这句话之后,我感觉自己舒了一口气。
我没把自己与假太子接触的细节和龙讲,好在他也没有追问。
和一个有着旧情人面孔的陌生人接吻,无论是在怎样的状态下,都不是一件值得拿出来说道的事情。
“但是现在菲利普还和他在一起。”
龙面上的神情好像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圣殿在第五星区安插了间隙,现在整个勒多都已经成为他们手中的人质,菲利普没办法,只能和他谈判。”我的眉头又皱起来。
“菲利普不像是个会吃亏的人,别这么担心。”龙伸手轻抚我的眉心。
“唔。”我应一声,在夜色掩护中牵了他的手。
“其实在更早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知道‘太子’回到了昂撒里,对于这件事情我们已经有了足够的预判,真正让我们措手不及的事第五星区的陷落,还有加拉德的突然介入。”
“其实我们连第五星区的陷落也能够预判,唯一超出所有人预料的只有加拉德的突然介入。”龙偏头看我,他的眼神锐利。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
加拉德和这一系列事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我并非毫无头绪,只是不敢也不愿深想。
“我要去联系格里芬,和我一起去吧。”我牵着龙又往朝向篝火的方向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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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带着我们抵达整个昂撒里西北部唯一的联络点,他接通超距通话器,然后微微鞠躬就要离开。
“你也留在这里吧!”我叫住他,“要是我们有什么遗漏的信息,你刚好可以补充。”
我认识杜很久了,他绝对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伙伴,我和格里芬之间的通话并不需要他回避。
通讯成功建立,我听见格里芬的声音响起。
“最近昂撒里的情况怎么样?假太子采取了什么行动吗?从第一星区那边传来消息,伯约已经陷落了。我们始终联系不上钧山,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再次老朋友的声音令人激动,甚至冲淡了愁绪。
我笑着接过话头,“我刚刚到昂撒里,十分钟前吃了晚饭,一切都好。”
“钧山?!”格里芬的音调一下提上去,“你怎么到昂撒里了?!这段时间你都在做些什么?我们想尽办法也联系不上你!”
我叹口气,自从跟着兰前往亚加群城开始,我和格里芬就断了联系。第七星区隔绝在菲利普和拉斐尔家族的争斗之外,也不知道格里芬对前线发生的战事了解多少。我把这段时间的经历挑重点对格里芬说了,他沉默地听着我叙述,直到我最后提到加拉德。
“加拉德?”格里芬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加拉德的舰队开到了伯约?”
“对,他们来得悄无声息,在我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解除了伯约的防空屏障和宫廷的屏蔽场。”我再次伸手掐住眉心。
“你对加拉德有什么看法?”
格里芬的声音锐利,我几乎都能想象到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我对加拉德的看法?”我愣了一下,看一眼站在身边的龙,有些犹豫。
“我没办法客观地评价加拉德,你知道的。”
殿下身上有一半加拉德的血统,因为对殿下的憧憬,让我也对加拉德有很深的滤镜。
“没人想知道你对加拉德的客观评价!我只问你的主观看法!”
格里芬有些不耐烦了。
“我一共也没去过几次加拉德!只是因为殿下的关系,我才和加拉德稍微有些接触!”情急之下我脱口而出道。
“你难道不也是吗?你对加拉德又能有多深的见解?”我试图为自己听起来愚蠢的回答稍微找补。
“你不觉得这是最蹊跷的地方吗?”格里芬道。
“作为殿下的母族,加拉德与我们接触却是寥寥。先皇后早亡,殿下人生中最重要的场合,成人礼、加冕礼,加拉德都只是派遣了使者前往伯约,阿德里安作为亲舅舅一次都没有到访,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我的思路再一次变得混沌,我直觉格里芬说得有道理,但又忍不住想要去找论据反驳,“殿下身为太子,加拉德作为母族,保持一定的距离也并非没有道理。”
“好,避嫌,但是昂撒里叛乱、殿下出事的时候呢?这个时候作为殿下的母族,加拉德还要继续避嫌吗?”格里芬的语调严厉。
“不……”我摇头,努力回想那场鞭刑,回想我在神志几近昏聩时,被殿下抱下刑架时听到的那个声音。
“塞巴斯蒂安,你要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让加拉德成为整个宇宙中的笑柄吗?你对得起你的母亲吗?”
那是阿德里安公爵的声音,坚硬、冷酷、失望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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