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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答道。
我在众人的注目中站起来。
“陛下?”我征询菲利普的意见。
“打开会议室的公放。”菲利普点头。
通讯被接起,我盯着舷窗外飞船残片的余烬,双手紧握成拳,掌心濡湿。
“这里是李钧山,听到请回答。”我的嗓音低沉沙哑。
“……钧山,我是都柏。阿德里安公爵已经集结起了军队,菲利普马上就要输了,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的确是都柏的声音。
我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第156章
我感到自己喉间干涩,一时之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整个指挥室死一般的寂静,倒是菲利普率先笑出声。
“陛下,李钧山他应该不会与第二星区勾结……”
海顿很急切地要替我辩驳,克莱因抬手摁住他的肩膀。
“……都柏,”我沉沉唤了都柏的名字,“这件事情很复杂,你能给我一些时间解释吗?”
通讯那端是漫长的沉默。
“……都柏?”我的心跳逐渐变得剧烈。我在害怕。
“你想解释什么?或者说,你想替谁解释?”都柏的声调有些冷。
我深吸一口气,“殿下当年发生的事情另有隐情……”
都柏打断我的话,“殿下还活着。”
我像一只被拧上开关的水龙头,僵立在原地,几乎无法言语。
“……殿下已经死了。”我费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殿下已经死了,我知道他已经死了。
我甚至见过他残存的魂灵,那阵金光在最后关头救了我的命。
但是为什么就连都柏也说殿下还活着?
都柏没有任何骗我的理由,如果他说殿下还活着,那是谁在骗他?
还是我在自己骗自己,骗自己说殿下已经死了,因为我已经背弃他开始了新的生活?
“钧山,殿下没有死,殿下还好好地活着。”
都柏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冷静而又笃定,衬得我愈发犹疑不决、软弱不堪。
这次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是菲利普开口将我从这场僵局中拯救。
“说完了么?你以为李钧山现在是什么身份?你以为他听到你这么说,就能马上去到你身边、去到你的殿下身边?他现在是人质,他的安全和自由都不由自己掌控。要是不想要李钧山出什么事情的话,就警告你的殿下,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菲利普的声调还是一如既往的倨傲冷漠,他说完,不给都柏任何回应的机会,便迅速切断了通讯。
我站在原地无法动弹,耳畔是巨大又虚无的嗡鸣声。
菲利普与我面对面站着,那双与殿下几乎如出一辙的眼睛审视着我。
龙坐在椅子上,他的面孔隐没在逆光的阴影,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殿下是指的谁?”第一个开口的仍然是海顿,在今天之前我从没有如此感激他的天然呆和迟钝。“难道他刚刚说的殿下是先太子吗?”
克莱因用手肘用力撞了他一下,雪莱一个冰冷的眼锋扫过去。
菲利普看着我,“你为什么那么笃定哥哥死了?你是为了保护哥哥,还是为了对我隐瞒真相?”
菲利普说完又笑了,他有些自嘲地摇头,“这两种说法好像根本就是一回事。”
我并不理会菲利普的诘问,我同样也用尽全力忽略了龙的沉默、指挥室中其余人打量的目光,我几乎是狼狈地走到驾驶座的星图前。
我的视线掠过我们刚刚离开的第一星区伯约、原定的目的地第五星区莱顿、遥远并尚未进行清晰标注的第七星区,锁定在第六星区复杂的星云之上。
我将第六星区的部分放大,我的视线扫过锚点、珀西、莱顿、奎明,最后落在悬臂的另一侧,那个我们所有人都耳熟能详却又讳莫如深的地点——昂撒里。
我猛然抬头望向菲利普。
“我们去昂撒里。”我的嗓音沙哑,然而胸膛中仿佛有烈焰燃烧跳动。
去昂撒里。那里只有被烈焰焚烧后的焦壤,而没有圣殿安插的间谍;那里埋藏着我们沉痛的过往,与未来和真相的飘渺幻影。索菲娅曾告诉我,殿下就在昂撒里。我不知道都柏是不是也听到了类似的谎言或是说辞,但是我一定要亲自确认。
“我们去昂撒里。”我走向菲利普,直直盯住他的眼睛。
“好,”菲利普点头,“我们去昂撒里。”
-
舰队越过第六星区的边界,护航舰逐渐与我们分离,他们在雪莱的安排下在第六星区的边界线上形成一道防守屏障。
“既然现在只有近卫队是百分之百信得过的,不如干脆把兵力都分散开,只留下最核心最主力的队伍在陛下身边,其余人安排到外围进行警戒和防守,这样可能是更安全的选择。”雪莱当时道。
这样就算整支军队中依然还有圣殿安插的间谍,分散化的排兵布阵也分散了风险,菲利普身边的依旧是他的亲信,而之前自杀式袭击的概率也会大大降低。
菲利普点头同意了这个安排,于是最后只剩下我们与另外两艘中型驱逐舰驶向昂撒里。
我上次到昂撒里还是和龙一起。那次我们是为了去昂撒里找回格里芬,好组装第七星区所需要的采矿机。站在舷窗边上,我忍不住开始回想那个时候自己的状态。
那时候我也像今天这样迷茫无措吗?那时候我是否能料到随着时间的流逝,事情并没有越变越好,反倒一切都朝着更不可控、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如果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还会这样义无反顾地踏入这个漩涡之中吗?
“昂撒里……”菲利普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后,他伸手抚过舷窗,视线则牢牢锁定在不远处的一颗荒寂星球上。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昂撒里。”他回头,冲我莞尔一笑。
我看着菲利普,感到心里传来轻微的刺痛。
无论当年昂撒里叛乱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相关的“罪证”确实是由菲利普呈递上去的。
我已经原谅菲利普了吗?我有资格替殿下选择原谅吗?我有资格替昂撒里千千万万的民众选择原谅吗?我知道我没有资格。
我又想起昂撒里温暖的篝火,蛋白质口感丰厚的象鼻虫浆糊,还有它皲裂、贫瘠的土地,饱经沧桑却依旧赤诚的人民。对这片土地我是敬畏而惭愧的。我不敢踏足昂撒里。我更怕看到那些充满期待的眼睛。
但无论如何,有些事情终究要面对。
飞船缓慢下降,舷梯延伸,舱门打开,降落时激起的尘灰平复。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舷梯。
杜已经带着其它的昂撒里人等候多时了。
第157章
“将军,”杜按照昂撒里的传统向我行礼,“我们得到了你们即将抵达昂撒里的消息,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此时已经入夜,我走下舷梯,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劲烈冷风。
“你们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我问杜。
“是殿下告诉我们的。”
杜重新站直,他看着我,那双沧桑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神秘而深不可测。
殿下。又是殿下。
我站在风和夜色里,觉得头疼地快要裂开。
所以是我的判断出错了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如此笃定殿下还活着?
“殿下想见您。”杜右手搭在心口的位置,他向我微微俯身。
“除了您之外,还有菲利普殿下。殿下叮嘱我,在你们降落之后就带你们去见他。”
杜眼中的虔敬让我心慌,忍不住想要躲闪。
我回头,看到菲利普走上前,走到与我并肩的位置。
“那现在就带我们去见哥哥吧,有劳了。”菲利普微笑。
“请随我来。”杜带着我们向夜色深处走。
菲利普跟上他的脚步,我却咬牙,转身走回舷梯下。
龙站在舷梯下,他正帮着海顿他们统筹舰上物资。
他看见我来,离开人群,却并没有向我走近。
他就在夜色中静默地望着我。
我加快了脚步走向他。他在此时此刻变得像夜色与晚风那样疏离。
我害怕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我害怕可能会见到的“殿下”,但是我最怕失去他。
老天,求求你别让我失去他。不要对我那么残忍,一而再、再而三地作弄,给予我世界上最珍贵的人,然后再将他从我身边夺走。
我走到龙的面前,我望着那双平静的琥珀色眼睛。
他的眼睛里映出我。
他的唇线是如此流畅优美,我看一眼就想亲吻。
我还想拥抱他,把他紧紧勒进怀里,用力到我的肋骨断掉。
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站在原地。
我怕伸手,怕伸手后会被他推开,怕伸手就会碰碎我全部的幻想和美梦。
最终我只是望着他,嘶哑地开口,“等我回来。”
然后我仓惶垂下眼,转身匆匆跟上菲利普和杜的脚步。
-
杜带着我们走到一处岩洞。月色如银泼洒,岩洞入口处的岩壁仿佛笼在一层轻纱之中。
周承平带着一支护卫小队跟在我们身后,他比我更快跟上菲利普,我走在他们身后,听见周承平低声的埋怨,“陛下,您应该更谨慎一些。”
“殿下在里面等着你们。”
杜在洞口停下,他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不再向前。
“陛下!”周承平挡在菲利普跟前,他的脸色很难看。
“哥哥要见我。”菲利普面上神色淡淡。
“至少先让近卫进去做一下基本的搜查。”周承平的语气头一次如此强硬。
“弟弟去见哥哥,没有让近卫先行搜查的道理。”菲利普抬眸,他的眸色变冷。
杜很安静地听着我们争论,他并不催促,也不发表任何意见。
有橙红色的光芒从岩洞的洞口漫散,好像一头巨兽的嘴,正等待着将我们囫囵吞下。
“这样吧,我先进去。”我抬手摁住周承平的肩膀,“等我出来了,你们再做决定。”
周承平看着我,他的喉结滚动一下。
菲利普点头道“好”。
我躬身走进岩洞。
我又回想起上次来见格里芬。
也是如此漫长曲折的通道,满心的忐忑不安。
跃动的火光将我的影子投射在岩壁上,它一点点被拉长,被我拖在身后,像一条尾巴,像已经死去的往昔时光。我往前走,连自己都不太确定自己究竟希不希望得到最终的那个答案。但这条路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
我在通道的另一头停下,原本狭窄的空间豁然开朗。
在岩洞中心开阔的地面上有篝火熊熊燃烧,温暖明亮的光芒照耀着洞穴中的每一寸。
有人面对篝火站着,那道颀长背影熟悉得让我忍不住战栗。
那个人听到了我走进来的动静,他回头,火光映出他的面孔。
那副我曾经魂牵梦萦、朝思暮想的面孔。那副我在生死一线依然无法忘怀、出于某种见了鬼的原因笃定他已经逝去的面孔。
站在篝火边的正是塞巴斯蒂安·赛尔文森,帝国最后的晖光、于烈火中殒命的先太子。
他冲我微笑,如此温柔,连一整个四月的春光都无法比拟。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我伸手扶住岩壁,感到眩晕。
他向我走来,我缓缓、缓缓地跪下。
我颤抖着低头,双手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泪水凝在眼眶里。
他缓缓、缓缓捧起我的脸。
泪水从眼眶中滚落,烫得烧心、烫得像我犯下的所有罪孽。
我不敢再看他。我闭上眼睛,等待即将降临的审判。
然而没有审判降临。
我只听到一声叹息,然后脸上的泪水被人悉数抹去。
“别哭啊……”那声调柔软疼惜得一塌糊涂,“你这样,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我被吻住,温柔而浓情的吻法。
舌尖细细描摹唇线,然后再撬开齿关。
缓慢而坚定,长驱直入。
征讨,掠夺,而后又安抚,慰藉。
是他惯用的手法。
在他面前我从来都只能丢盔弃甲、缴械投降。
我无法抗拒,在这个深吻中一点点软了脊梁。
我在缺氧的眩晕与朦胧中睁开眼看他。这是个梦吧?
在这个梦里我不再有身份和立场,不再有过去和未来,不再有杀孽和罪责,只有享不尽的欢愉与温情脉脉。这是个梦吗?
我们喘息着分开,我拽住他的衣领,颤抖着抵开他抚上我侧腰的手。
“殿下……”我抬眸看他,眼中还有未尽的泪迹,“对不起。”
“你不用向我道歉,我知道这三年里你也有太多的不得已,但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又回到了我身边。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这个帝国也还可以重新来过。”
他看着我,那双我曾经无比深爱的眼睛凝望着我,像深渊。
“已经没办法重新开始了。”
我站起来,惨然笑一下。
我已经有了新的爱人,我像当年对你许下誓言一样也对他许下誓言。
还有你的帝国,在你消失的这三年,是菲利普独自一人在与各方势力周旋抗衡。
我与他一起将长剑刺入莱昂纳多的胸膛,我看着他登基加冕、血洗宫廷,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你已经不爱我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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