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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往事录(玄幻灵异)——左渊霆

时间:2026-02-25 08:19:31  作者:左渊霆
  男人伸手将啤酒递过来,我在这金光闪闪的诱惑前放弃了抵抗,我向男人道一声谢,从他手中接过啤酒,扯开拉环,仰头就是一大口。
  男人屈腿坐着,他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掌在自己的后颈摩挲,看着我急不可耐的模样再次轻笑出声。很奇怪的,男人的笑声也让我觉得不讨厌,可能因为那笑是善意的,而非某种刻薄的促狭和捉弄。
  我一口气喝完了啤酒,将铝罐在手中捏扁,然后我就着漫天深紫色的星云,开始向男人泄露希尔矿场的秘密。
  “总管办公室在矿区的最深处,沿着地表向下三层。传说中的总管是拉斐尔家族的人,但之所以说‘传说中’,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在矿区露过面。不过总管办公室里协统矿区大小事宜的硬茬有三个……”
  我将空罐子在手中来回挤压,微微仰身看着男人,侃侃而谈。我讲了许多,从总管办公室的情况讲到希尔矿场的历史沿革,再讲到当下的混乱局势。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和男人说那么多,也许是太久没喝啤酒上了头,也许是希望自己的卖力演说能打动男人,好让他在结束时把手中那罐未动过的啤酒作为小费赏给我……又或者是,我怀念这种意兴盎然指点江山的感觉,我已有太久没有机会和一个旗鼓相当的人相对坐谈。
  “你也知道希尔矿场的所有矿产都是直供第三星区前线的吧?这里原本是帝国第二大矿藏的主星,现在却成为拉斐尔家族的私产,公爵殿下以为凭借他的舰队就能抗衡……”我雄辩的演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我猛然转头看向男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含着温和的笑意,依然熠熠生辉地盯着我,但是我却意识到了我这番漫无边际长篇大论的不妥。
  半个月前都柏搭乘货船来过希尔矿场一次,我和他在闷热的食堂里喝了一杯。
  “三年了,他们还在找你。”分别后都柏瘦了很多,他的脸颊凹陷下去,紧抿的唇线变得更锋利。
  “他们疯了,找我有什么意义?”我盯着小麦酒浑浊的浆液,装作不在意,露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
  “三皇子和拉斐尔家族打得不可开交,月初的时候圣殿祭坛开,菲利普去求了谶言,谶言说,将会出现一把利刃,捅破目前胶着的局势。”都柏用力将餐盘上的劣质牛排切开,铁盘被刀锋划过,发出刺耳的杂音。都柏的眼睛紧紧盯着我,那是一双很严厉的鹰一样的眼睛,不过那份严厉却是因为担忧我的安危。
  我沉默地看着都柏餐盘上还带血的牛排。
  在我初到殿下身边之时,曾有幸陪同殿下去过一次圣殿。那里廊庙巍峨,宝相庄严。殿下在殿中祭拜,我站在殿外花园里,百无聊赖抬头看天上的飞鸟。然后一名穿纱裙的笑容甜美的女祭司发现了我,她引着我走向偏殿,从一只檀木匣中取出一支白桦树皮削成的木签。那上面写着有关我命运的谶言。
  谶言里说,我会成为帝国最锋利的尖刀。
  我当时为了这句话感到兴奋与骄傲。殿下是帝国的太子,待他加冕之日,我会成为殿下最锋利的尖刀。
  可是后来我失去了殿下,我们失去了殿下,帝国失去了殿下。我在那日,将原本一直贴身放着的那支白桦木签扔进了宫殿燃烧而形成的熊熊烈火之中。
  “他们觉得我就是那把利刃?”我端起啤酒杯,有些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都柏放下手中的刀叉,“当时你得到的那句谶言早已经散布出去,更何况……当时殿下公然违背帝国法庭的判罚,那样强硬地把你带走了。”
  我不再说话了,喉中有一股浓重的苦涩漫上来。
  殿下当年将我带走,不是因为我是帝国最锋利的尖刀,而是因为他爱我。那是他亲口对我说的。
  都柏意识到了我的情绪变化,他浅灰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忍。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
  “没关系,”我很勉强地笑了一下,“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食堂里响起货船即将再度起航的广播,都柏匆匆将餐盘上的最后两块牛排吃下了。
  “总之,我只是顺路来给你提个醒,”都柏站起来,他凑近,用力拍拍我的肩膀,“他们原本已经放弃了找到你,但是现在因为新出现的谶言,他们又加大了搜捕的力度。”
  “我得走了,保重!”都柏说完那番话,他向我挥手道别。
  我从记忆中抽身而出,我闭上了嘴,很警惕地打量着曲腿坐在我身边的男人。
  那个男人的琥珀色眼睛里还带着笑,但是我却已经绷紧了肌肉,右手顺着腰侧往下,摸到了放在腿侧暗袋中的刀。
  这个男人是菲利普或者拉斐尔家族派来搜捕我的人吗?
  引诱我说出希尔矿场的核心信息,提起我后腰已经被洗掉的狮鹫兽纹身,来暗示我曾经的身份?
  我确信我幽黑色的眼眸中掠过杀机,但是那个男人依然很放松地坐着,像是一头吃饱喝足的猛兽。他是没有察觉出我的杀机,还是他已经布下了更为森严周密的罗网?
  “讲完了吗?”男人问我。
  “讲完了。”我点头。
  “多谢!”男人站起来,然后他将自己手中的另一罐啤酒丢给我。
  我接住啤酒,随着男人一起站起来,我面上的神情应该或多或少有些诧异。
  我猜错了吗?这个男人并不是菲利普或者拉斐尔家族派来搜捕我的人?
  男人冲着我微笑,他的琥珀色眼睛在星光辉映下显得更加迷人。
  “很高兴认识你!”男人说道。男人的笑声很爽朗,我被他身上涌动的某种勃勃生机与昂扬向上所打动。于是我也回了一句,“很高兴认识你。”
  淡紫色的星团荧光勾勒出男人的轮廓,他向我伸出手,他问我是否可以知道我的名字。
  我握住男人的手,犹豫了一下,说出我在进入第十七军团之前的名字,“李钧山。”
  男人微笑,“塞巴斯蒂安·龙,大家都叫我龙。”
  我怔怔松开男人的手,然后长久地愣在原地。
  塞巴斯蒂安。那是我后腰纹身上第一个S所代表的单词。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颗子弹,它穿透整整三年的时间,几千光年的距离,在此时此刻精准射入我的心脏。
 
 
第3章 
  那晚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我听着下铺的鼾声,在一片昏暗的光线中努力克制着自己想要回忆从前的冲动。在天光蒙蒙亮的时候,我如释重负从床上坐起来,打算用一整天的肉|体上极致的疲倦去缓解内心的空落。
  早上我在食堂又遇见了龙。我称呼他为“龙”,一来他当初就是这么介绍自己的;二来,我不愿反复提起那个名字,不愿反复将自己的伤口重新扒开来看。
  他穿了一件背心,露出肩背和手臂上漂亮的肌肉。我的视线在他身上停顿了半秒钟便移开,但他似乎还是察觉到了。他在排队打饭的人群中回头,准确地看到我,然后冲我露出了一个笑。我注意到他的牙很白,像是我曾在昂撒里星域的某个偏远星系上见过的狼会露出的微笑,如果狼会笑的话。他向我挥手,然后他端着空托盘走出来,又重新走到队伍后端。于是我不得不与他站到了一起。我原本是想要避开他的,因为一些我知道的原因,以及另一些我还没弄明白的原因。
  “你昨晚没休息好吗?”龙看着我。我看出来他休息的很好,他像是那种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能过得如鱼得水的人。并非随遇而安,而是顺势而为。这很厉害,是一种出类拔萃的天赋。
  我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的脸色苍白,眼下或许有淡淡的乌青,我轻轻“嗯”了一声。
  “那今天要请一天假吗?”龙很体贴的,在靠近窗口的位置帮我拿了筷子。
  “不用,”我道谢,接过筷子,“干活反而会好一点。”
  龙点点头,他没再继续追问下去,轮到他打饭了。
  我排在龙的后面,玻璃窗口后面的鲁诺往我的托盘里多加了半勺炒鸡蛋,他一双粗眉下的眼抬起,看着龙的背影。“你和他很熟吗?”鲁诺问我。
  我看着托盘里金黄色的炒鸡蛋,“昨天刚认识,不熟。”
  “唔。”鲁诺应一声,又从窗口中拿出一个橙子,悄悄塞在我手中。
  “据说那家伙是第七星区来的,背景不干净,你和他打交道的话,要小心点。”
  第七星区。我接过鲁诺递来的橙子,在手中握紧了。
  帝国将它的疆域划分为七个星区,但是实际在帝国掌控中的星区只有六个。第七个星区太偏远,太荒芜,没有多少资源,人口也稀少,除了三十年前放射性太空垃圾排放的问题,“第七星区”这个字眼在整个帝国中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我向鲁诺道谢,然后转身从人堆里往外挤。龙在队伍外面等着我,他似乎没有别的同伴,不然没理由要和我一起吃饭。
  我和龙在同一张桌子上坐下来,他盯着我手里的橙子,发出了一声“喔”的惊叹。
  “想不到在希尔矿场还能见到新鲜水果!”
  “我在昨天之前也没想到,在希尔矿场居然还能见到罐装啤酒和高级香烟。”
  我拿起那个橙子,用一把很锈的餐刀开始削皮。我喜欢先将橙子油亮明媚的外皮一圈圈削下来,然后再扒掉里面的瓤,最后把它们分成干净的一瓣瓣。
  “我有朋友是做走私的。”龙咧嘴笑。“偶尔有多余的货,我会从他那里拿。”
  我将一半的橙子分给龙,他对于我问的问题毫不避讳,也不拐弯抹角,而是实话实说。我很喜欢他的这种态度。
  “刚刚那个在食堂里面打饭的也是我朋友。”
  我向他解释这个橙子的来历。
  其实不只是“我的朋友”这么简单。在三年前那场变故发生之后,第三军团和第十七军团溃散,幸存的人在这个辽远的星际四散开来,大家身上笼罩着殿下“叛国”的阴霾,无处可去,只有在星际最犄角旮旯的角落谋一份生计,苟且偷生。其中有一部分人不愿离开第三星区,他们褪下军装与铠甲,忘却曾经的荣光,背负起血泪与屈辱,用希尔矿场的煤灰遮掩自己真实的面容,在这片与殿下息息相关的土地上长久地蛰伏。
  龙的面容很认真,他开始吃橙子,吃橙子的模样也很认真。我看着他将那瓣暖橙色的橙子掂在指尖,感到缩紧的心脏舒展了一点点。我喜欢这种对待任何事情都认真又郑重的态度,哪怕只是对待一瓣橙子。
  我和龙在不同的车间工作,在早饭之后我们便分开了。我心中长久以来的灰暗也因为这顿早饭而染上一点暖橙的色泽。但是好景不长,在下工的时候,我便听到了一个足以毁掉我所有好心情的消息。
  “拉斐尔家族办公室要派人到矿场巡查。”晚饭的时候,鲁诺在窗口后面,将这个消息和一碗豆腐汤一起递给我。
  我接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是什么风把他们给吹来了?”
  “有的人说,”鲁诺压低声音,“是前线吃紧,他们是要来加装新设备,提升矿产量的。”
  鲁诺在我的餐盘中舀了一大勺熏鱼,我不喜欢熏鱼,我忍不住皱眉。
  “但是我们都知道,他们是冲着你来的。”鲁诺将餐勺用力磕在装熏鱼的容器上,星星点点的酱汁飞溅起来。
  “他们打仗打疯了,”我将拇指上蹭到的一点酱汁吮干净,“我有什么用?”
  “你要小心,实在不行就先离开这里吧。”鲁诺道。
  我端着盘子离开,鲁诺又舀起一大勺熏鱼,扣在我身后那个人的盘子上。
  晚饭后,我在矿场灰尘飞扬的路上看到许多突然冒出来的警卫。他们穿着全套的碳纤维防护服,手里拿着的是货真价实的冲锋枪,他们的嘴唇抿成严厉的一条直线,腰背挺得笔直。这些可不是闹着玩的警卫,这些是拉斐尔家族的私兵。
  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从矿场往回走,我心里那根名为警惕的弦绷紧了,我开始慎重地考量鲁诺刚刚提出的建议。实在不行就先离开这里。
  我沿着七号通道往下走,去找老戴维借水卡。
  那道布满凹痕的门打开,老戴维探出头来。他看见是我,脸上的神色瞬间就变了。他一把将我拉到房间里。“你怎么还没走?”老戴维问我。
  我愣了一下,但是马上便恢复镇定。“我为什么要走?”
  老戴维看着我,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现在整个希尔矿场都戒严了,明天早上八点钟,拉斐尔家族的人就要到了!”
  “他们是要来加装新设备,提升矿产量的,”我看着老戴维,我感到疲惫,以及一种难言的烦躁,“你们为什么总觉得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我是在近些时日才开始思考,我究竟为什么如此耽溺于过去。可能因为我身边总是围绕着曾经的旧人。我并不是说旧人不好,但是旧人围绕在一起,大家难免会深深地陷进回忆里。所有人共同织成一张网,最后都被这张网纠缠住,谁也出不去。“我从三年前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我说道。或许我真的曾经有机会成为帝国最锋利的尖刀,但是我这辈子却注定只会成为殿下的尖刀。
  老戴维沉默,他从兜里把水卡摸出来,递给我。“像我,像鲁诺,我们的年纪都大了,我们的大半生都用于追随殿下,我们已经没什么未来了,所以我们把大把的时间都用来回忆。可是你不一样。”我接过水卡,微微低头看着老戴维。他曾经也是一个高大强壮的汉子,可是现如今,在时光的蹉跎下也已微微佝偻了脊背。“你还年轻,你还有未来。别像我们一样,别把自己困在原地。”
  我拇指轻轻摩挲老戴维的水卡,“赛琳娜在奎明还好吗?”赛琳娜是老戴维的女儿,她现在在第六星区的一个农业星球上生活着。之前我帮老戴维的那个忙,就是把他的女儿从第三星区送到第六星区的奎明。那里的资源相对匮乏,但是生活却也安稳宁静,不像在第三星区有这么多的纷争。
  “赛琳娜啊……”老戴维轻轻叹一声,他一双粗糙的大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面上露出一个慈爱的微笑,“一周前她来了信给我,她怀孕已经三个月了,乔把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照顾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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