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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追不上我们,我可是整个星际最好的飞船驾驶……”龙还在握着方向盘意气风发,我却再也抑制不住自己身上最原始的生理冲动。
我“呕”的一声吐了出来。
第7章
作为曾经第十七军团的统领,曾经在帝国军事训练史上屡次创下记录的人,我晕船。
这是件有点滑稽的事情,好在科技已经足够发达,以往在每次星际远航之前,一粒小小的晕车药就能解决我所有的困扰。可惜这次的逃亡开始的太仓促,我还没有时间吃下晕车药。并且这也不光是我的问题,是龙的驾驶技术实在太糟糕了。
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强烈的眩晕感以及胃部痉挛对我造成的负面影响远比小腿上肌肉撕裂的伤口更严重。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呕吐,我之前对龙的些微好感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我弄脏了他的船舱,从礼貌上来讲,我该道歉的。
我闭着眼睛,通过屏蔽视觉感受来削弱排山倒海的眩晕。
“对不起。”我低声嘟哝了一句。
“没关系。”我看不见龙脸上的表情,但他的声音低沉柔和,我没有从中听出半点不悦。
“刚刚起步和跃迁都有点太快了,等马上到了星际外层,匀速飞行的时候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我闷闷应一声,强迫自己陷入半睡眠状态。
“等平飞的时候我会起来打扫。”
等到平飞的时候,驾驶舱已经被龙打扫干净了,他甚至还拧了热毛巾帮我擦脸。
我在他给我擦脸的过程中苏醒过来。他的眼帘半垂,琥珀色的眼瞳很专注地凝定在我脸上。
我撑着扶手坐起来,从他手中接过毛巾,“谢谢,我自己来就好了。”
他坐到驾驶座上看着我自己擦脸。
我的脑袋里还是昏昏沉沉的,双臂也没有力气,在擦脸的时候还在微微发着抖。
这是低空跃迁的后遗症。不过可能整个星际有这种后遗症的人也并不多。
“对不起,”龙向我道歉,“我之前并不知道你晕船。”
我把脸从热毛巾里抬起,然后抬眼看他。
我觉得我现在看起来应该很像一只正在洗脸的猫。恹恹的,坏脾气的那种猫。
“没关系。”我嘟嘟哝哝地回应了一句,但是心里还是很埋怨这次惨烈的晕船事故。
我在他面前吐了,然后无知无觉地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好了一地狼藉,正帮我擦脸。哪怕我心再大,这种事情多少还是有些令人难堪。
我身上还绑着安全带,虽然已经进入平飞状态,但是我还是不敢贸然解开。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将手中毛巾递给龙,期期艾艾又眼巴巴。
龙笑了。他接过毛巾随手放在一旁,然后从脚边拎起一只金属箱。
他将金属箱在自己膝上打开,我看过去,发现那是一只简易的医疗箱。
“我没有麻药,但是你腿上的伤口必须要马上处理一下,可能会有点疼,可以吗?”
龙望向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可靠又沉静。
“没关系。”我说到,然后顺从地让龙抬起我的右腿,放到他膝上。
其实他把我的腿放在椅子上也是可以的。
肢体相触的那个瞬间,我有点想挣扎,但是最终还是竭力忍住了。这一点都不重要。
龙再次握住我的右脚踝,然后他用剪刀小心翼翼将我的裤管剪开,让伤口充分暴露在空气与光照之下。
我一时间瑟缩,龙的手收紧。
“很疼吗?”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看向我,很认真地询问。
“没有。”我摇头。
不是疼,是一些别的什么感受。
我不想也不敢去深究。
子弹卡在我小腿迎面骨旁侧的肌肉之中,很刁钻的位置。
我该庆幸我从窗口跃下的那个动作还不至于太慢,不然如果被打断了小腿迎面骨,我可能就真的脱不了身了。
我看着皮肉翻卷的血淋淋的伤口,我感到胃部的不适感隐隐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于是我移开视线,不再看小腿上的伤口,转而望向龙的脸庞。
他面上的神情认真又凝重,好像正在做一件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其实如果没有他在身边的话,我自己一个人在半分钟之内就可以用匕首将嵌在肌肉里的这枚子弹挑出来。之后再把匕首烧热,烙在伤口上,便就是最好的消毒和止血。
但是现在他在我身边。他很小心很仔细地先用碘酒将伤口周围消毒,然后再用镊子将伤口里的子弹小心翼翼地取出来。
我的咬肌绷紧了,嘴唇抿成苍白的一条线,受伤的右腿颤抖着用力,想要蜷起,却被龙温柔而强硬地摁住。
“嘘,”龙将弹壳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然后他飞快地抬眸瞟了我一眼,确认我的状态,“再忍一下,很快就好了。”
“嗯。”我淡淡应一声,抓着扶手的手收紧再收紧。此时此刻我无比感激自己曾经受到过的疼痛耐受力训练。
龙用打火机将穿好线的银针烧热消毒,然后开始为我缝针。
肌肉被撕裂,除了严重的出血之外,如果治疗不彻底,很可能会影响后续的恢复。
鲁诺虽然已经在希尔矿场打了很多年的饭,但他曾经是一名非常出色的外科军医,我本来计划着先草草包扎一下,等到和鲁诺他们会面了,再重新处理伤口。但是我没料到龙缝针的手法居然也这么老练。
他垂眸,在我撕裂开的皮肉上穿针引线。
有点疼,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缝线很整齐,甚至可能都不用再拜托鲁诺处理。
我看着龙,感到自己紧绷的身体正一点点放松。
缝合的过程也很快,前后不到两分钟的时间。
龙最后俯身咬断缝线的末端,然后将用过的银针丢进一个托盘。
其实剪刀明明就在他手边上。我刚放松下来的身躯又绷紧了。
“差不多好了。”龙抬头,对我露出一个笑。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温暖的光。
“谢谢。”我道谢,然后看着他从桌面上拿起一瓶高度数的伏特加。
他用牙将瓶盖咬开了。
龙再一次稳稳攥住我的右脚踝,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手中的伏特加已经精准地倒在我的伤口上。
“操!……”我像一只踩到电线的猫一样跳起来。
剧烈的疼痛在右侧小腿炸开。
第8章
我疼得眉角直抽,“你……干什么?”我用尽了毕生的休养将原本想脱口而出的“你有什么毛病”咽了回去,换成一个稍微温和的质问。
“消毒。”龙的琥珀色眼睛望向我,里面是很无辜的神气。
我伸手去摁自己疼得直跳的眉角,用力将右腿从他手中抽回来。
“你不是有碘酒吗?”伏特加浇在伤口上是真的很疼,我现在很想打人。
龙被我问得愣住,他好像忘了自己还有碘酒这回事。
他仰头喝了一口伏特加,没错,就是刚刚浇在我伤口上的那瓶。
然后他跟我说对不起。
他的道歉倒是很诚恳,但是我依旧不想和他说话。
他像做错了事的大型犬,不再吭声,低头默默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假寐,等待着右腿上刀刮一样的疼痛慢慢平息。
驾驶舱的门“吱呀”一声响了。
一个粗犷沙哑又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龙?”
我睁开眼,循着声音回头看。
那是一个留着光头的强壮男人。
他站在门后面,将头探进驾驶室。
他还在揉着眼睛,看样子刚睡醒。
这得是多好的睡眠质量,居然能扛过刚刚那番低空跃迁。
龙不在驾驶舱,那个光头男人看到了我,而我看到他惺忪的睡眼里一下充满了惊愕。
“这是龙的飞船吗?”那个男人有些犹疑。
他很像是我曾经在马戏团里看到的黑熊,明明那么凶猛健硕,一巴掌就能拍断一株碗口粗的小树,但却腼腆而憨笨。
“是的。”我将副驾驶的椅子转过来,面对那个光头男人。
可能因为我现在满身的疲惫和倦容,并不具有任何的攻击性,所以那个有着大黑熊气质的光头男人打消了些许顾虑。他推开门,走向我,在我面前蹲下,先仔细观察了一番我腿上的伤,然后仰头看向我。
“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你。”光头男人道。
“我叫李钧山,很高兴认识你。”我向光头男人伸出手。
光头男人握住了我的手,然后他也告诉了我他的名字。
“你好,我叫胡德。”
胡德没有松开我的手,他也没有站起来,他就蹲在我的面前,仰头凝望我。
那是一头大黑熊的凝望,笨笨的,又很固执,像是非要在石头里看出花儿。
“不对,我之前见过你!”胡德突然开口道。
龙从驾驶舱的另一侧推门走进来,我被吓了一跳,不知道是因为胡德的话,还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你醒啦,胡德。”龙单手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已经被加热过的罐头和两只长出斑点来的香蕉。
我嗅见土豆牛肉调味料的香气,但是我的视线却依旧停驻在胡德的脸上无法转开。
“在三年前,昂撒里星域的叛乱……”胡德的一双粗眉麻绳一样拧起来,他开始很努力地回忆,回忆曾经在哪里见过我。
“在那场叛乱里,我见过你,你是帝国军队的首领。”
事实证明只要足够坚定,在石头里也能看出花儿。
我一根根掰开胡德攥着我手的手指头,缓慢但是坚定。
我的黑色眼睛里连一丝情绪都没有,犹如古井,平淡无波。
“你认错了,我不知道什么昂撒里星域的叛乱,也不是你说的什么军队首领。”
龙走过来了,他伸手搭在胡德的肩膀上。
“好了胡德,储藏室里的物资你点完了吗?他受伤了,我们别再打扰他,好不好?”
胡德的褐色眼睛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失落与迷惑,他转头望向龙,问道,“是我认错了吗?”
龙点点头,他的琥珀色眼睛沉静又温柔,“可能是你认错了,这个世界上长得像的人有很多。”
“这样啊……”胡德挠挠头,他有些失落,不过那失落转瞬即逝,他的注意力转向龙刚刚说的“清点物资”。
“我已经点了一半了!还有剩下的一半,我马上就去继续点!”胡德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站起来,与龙一般高,但是还要再壮上许多,我发现最开始我对他“大黑熊”的比喻实在是分毫不差。
胡德顺着他进来时的那扇门重新又走回储藏室,现在驾驶舱里又只剩下我和龙两个人了。我看着龙,一双黑色的眼眸幽深,他看不出我在想些什么,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正在想些什么。
龙突然倾身靠近我。
我的背脊绷紧,这是一个全面防御,随时可以发起攻击的预备姿势。
但龙只是将我椅侧的小桌板放了下来,然后再将他手中的托盘放在小桌板上。
我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却又感到有些微的失落。
龙在驾驶座上坐了下来,现在我们两个之间距离正正好。
“你刚刚把胃都吐空了,吃点东西垫一垫吧。”龙说道。
然后他调出操控台上的星图,食指中指拖动放大,“你要去哪里?”
我舀了一大勺土豆塞进口中,虽然只是罐头,但可能是因为加热过的缘故,它的滋味很香浓。
“第六星区,顺路吗?”我顾不太上咀嚼便下咽,空荡荡的胃急需食物填补。
我又舀了一大勺牛肉,“不顺路的话,随便把我放到哪个客运或者货运中转站也行。”我说到。
昂撒里星域就在第六星区,它与奎明在星系悬臂的两端。
我要去奎明与都柏和老戴维他们汇合,但是我并不想让龙知道太过细节的信息,我可以将自己置身于险境,却不能拿那些我在意的人去冒险。刚刚胡德提起了昂撒里叛乱,此刻我是如此轻松自然地再提起第六星区。做贼的才会心虚,我与胡德口中的昂撒里叛乱毫无关系,所以自然可以毫无负担说出自己的目的地。
“顺路的。”龙点头,他的嗓音低沉而温柔。
“胡德,”他伸出食指点一点自己的太阳穴,“他在三年前昂撒里叛乱的时候,这里受过伤。如果他说了什么得罪的话,还请你原谅。”
“没有,”我道,“只是认错人而已,胡德人很好。”
龙点点头,然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再度望向我。
“三年前叛乱发生的时候,我也在昂撒里。我也见过你。”
我的心跳一滞。
在这双琥珀色的眼睛前,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无所遁形。
第9章
他说他也在昂撒里,他说他也见过我。
“这个世界上长得像的人有很多,”我淡淡笑一下,心跳却很乱,“你可能是认错了。”
这是他刚刚对胡德说过的原话,如今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龙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似有暗芒划过。
“或许吧。”他点点头,然后我们便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事实上旅途的后半程,我们几乎不再交谈。我靠在椅子上又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身上搭了一件衬衫。衬衫是灰蓝色,材质是亚麻的,我低头嗅一嗅,嗅见皂角的清香。这个星际的大部分地方都已经不再用皂角洗衣服。我看着衬衫,对龙说谢谢。
龙正在操控台上忙着什么,但他听到我的声音却还是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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