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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温和地笑笑,跟我说不用客气。
他的琥珀色眼眸再次变得温柔而专注,就好像我之前从中看到的一闪而过的暗芒不过是错觉。
我注意到飞船已经驶入了第六星区,龙问我具体要在什么位置停靠。
“锚点。”我回答。锚点在星系悬臂的正中,那里人口驳杂,交通也便捷,是个下船的好地方。
龙并未多问,他只是点点头答声“好”,然后我们便向着锚点飞去。
很快我们便在公共码头停泊,这次降落的过程无比平稳。
我有点诧异地看向龙,龙感应到我的目光,他并未回头,却笑一笑,“我可是全星际最好的驾驶员。”
我抿唇,在飞船彻底停住后解开安全带。这一次我相信了龙的话。
龙送我下船,他问我腿上的伤是否还好,我告诉他伤不碍事。他站在船舱门口向我挥手道别,我也转身向他挥手,对他说谢谢。
五分钟的免费停泊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但是龙依旧站在船舱门口,而我也依旧停留在原地。
虽然羞于承认,但是在此刻,我的心里已然生出眷恋。
这眷恋并不重,无法与我过往的任何强烈情感相提并论,但正是因为它足够轻,所以能像蛛丝一样萦绕在心间,给我留下了一个不必将它拂拭而去的理由。这份感情对我的过往,对我曾经的爱人,对我曾经宣誓过的忠诚与忠贞并不能构成任何的威胁。因此我有权将它保留。虽然对于它产生的原因,我自己都并不清楚。
可能是因为真的已经漂泊太久,所以连这一点点的温馨也不愿放手。或许是因为在短短的时间内便已共同经历过生死,患难见真情。又或许是因为我早已熟知宇宙的广袤与命运的无常,我知道我们此次分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此生都有可能不复相见。
那个时候我对龙的了解还不那么深,我也还天真,并不知晓我们的命运居然有如此深刻的牵连与纠缠。总而言之,那份蛛网一般萦绕在我心头的眷恋促使我与龙进行了最后一句寒暄。
“你们之后要去哪里?”我问到。
龙微笑,“第七星区。”
第七星区。我点头,然后沉默着转身走进纷杂的人丛。
我在锚点待过不短的一段时日。无论是叛乱发生之前,还是在那场悲剧发生之后。这里有一些人认识我,有一些人崇敬我,有一些人憎恶我,而我在这里也有一些朋友和一些敌人。现在我要赶在我的仇人发现我之前,先去找到我的一个朋友。毕竟现在我身上没有一分钱,没有武器,还拖着一条伤腿。
我沿着码头的通道向港内走,我准备先去找安娜。
我走到那间我已无比熟悉的小餐馆后门,半人高的铁皮垃圾桶,满是油污的臭水沟,三年了,这里一点都没变。时间的力量也有限,它们能改变的究竟有什么呢?我推开门走进去,小餐馆里不透气,一股暖烘烘的嘈杂顿时扑面而来。
店里换了新伙计,他们大多都不认识我,在忙碌的间隙抬头看过来,似乎是在好奇我为什么会从餐馆的后门走进来。我面上带着歉意的微笑,从后厨一路走到前厅,我注意到那些新伙计们正在准备的依旧是老菜式。所以变了的是什么,不变的又是什么呢?
我走到了前厅,现在并非饭点,但是安娜的小餐馆还是一如既往地时时爆满。大部分的食客与酒客来到这里都不是为了单纯的吃饭,他们来这里是为了谈生意。各式各样的生意。从土豆南瓜到枪支弹药,有些没有底线的家伙甚至还会买卖器官和人口。锚点是整个第六星区的中枢。
我一眼便看见了安娜,她将自己的一头长发|漂成了银白色,在吧台的高强度照灯下熠熠生光,是整个昏暗餐厅中最引人注目的色彩。她以前有一头柔顺黑长的秀发,但是不知为何她总是不满意自己原本的发色。
“搞得我看起来很像是个修女,”安娜曾经咕哝着向我抱怨,“但是你也知道,修女是做不了这种生意的。”
安娜挑眉,她的视线扫过小餐馆,她对自己的事业非常之满意。
我走到吧台,拖出一把高脚凳,凭借着左脚的支撑坐上去。
正在和一名酒客谈笑的安娜敏锐地听见椅脚与地板摩擦的声音。
她回头,然后看到我。
“噢……”安娜抹了唇蜜的丰满嘴唇绷成一个夸张的椭圆形,那双贴了假睫毛并且还厚涂着睫毛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我笑一笑,那是一个有点颓唐无奈又风雅的笑容,这样的笑容最容易博得一个强势女人的好感。
“一阵不太好的风,我遇到了麻烦,想请你帮忙。”我对安娜说。
安娜曾经,用她自己的话来说,热烈地追求过我。将第六星区的核心情报毫无保留地告诉我,在我每次光顾她的小餐馆时都为我端上食材最新鲜、做工最讲究的食物。
一开始我对她说,我已经有心上人了,但是安娜却并不买账。一个有着狼的凶猛与坚毅的女人,一个能在第六星区锚点拥有这样一家餐馆的女人,她永远不会轻言放弃。
之后我对安娜说,我不喜欢女人。安娜一下子就释然了,她甚至还用有点同情的眼神看着我,“你不早说,白白浪费我这么多时间。”
我很喜欢安娜,不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是一个人对另一个值得尊敬值得成为朋友的人的喜欢。
现在我的朋友正站在吧台后面与我对视。安娜秾艳美丽的面庞上又显露出那种带有女性光辉的同情来。
“你只有在遇到麻烦的时候才会想到我。”安娜抱怨一声,但是随即她便为我倒上一杯清水,“说吧,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帮我找一艘船去奎明。”我握住那支高脚杯,我的声音很轻,但是我感到一种蓬松的温暖在我胸膛里涨开。
“这么简单?”安娜有点诧异,她又挑了下眉。
“你遇到的那个麻烦呢?是什么?”
“菲利普和拉斐尔家族的人正满世界通缉我。”
我把声音压到最低,很无奈地笑着摊摊手。
安娜的眉头拧起来又舒展开,她在思索,并且已经找到了对策。
“两个小时之后有一艘货船要飞去奎明卖化肥,你搭那艘货船走吧。和化肥一起藏在货仓里,没有人会有闲心一袋化肥一袋化肥地翻找查看的。”
两个小时后我饱餐一顿上了货船,引擎发动,我和满仓的化肥编织袋滚在一起。
船主是安娜餐馆里的老主顾,也是安娜的老朋友,他将我在货仓中安顿好,然后给了我一板晕船药。这也是安娜事先特别叮嘱过的。我吞下一粒晕船药,然后仰倒,和一大袋子化肥躺在一起,透过舷窗看不远处浩瀚的星河。
货船一点点升空,我们像一粒胶囊滑入黑暗湿润的宇宙。黑暗是客观的视觉体现,湿润是我自己的主观臆断。货运飞船的航行速度比较慢,从锚点到奎明,有将近四个小时的行程。在这四个小时中,我的思绪和货仓里的编织袋边角一起漂浮,我不禁想到遥远的从前,想到我第一次踏足第六星区的时候。
那还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十年前我还只有十八岁。
那时候真年轻。
第10章
十年前我随着殿下来到第六星区。
庞大的舰队在锚点驻扎,我们从货运飞船上卸下数不清的物资。
那个时候锚点还没有名字,安娜也还没有开起餐馆,整个第六星区都还是一片荒芜。是殿下在这里建起第一栋高楼,第一个码头,第一个商品市场,是殿下让第六星区变成现在的样子。“锚点”是为了纪念殿下的舰队曾驻扎在这里。
可是世间诸般总是福祸相依,殿下为荒芜的第六星区带来了福祉,却也带来了灾难。
拓荒的舰队以锚点为中心,沿着整个星系向周边推进,最东边到达昂撒里,最西边到达奎明。奎明开始发展农业,虽然靠着买土豆和南瓜赚不了大钱,但大家渐渐都能自给自足,慢慢地也就过上了好日子。
可是昂撒里开出了金矿。突如其来的财富变成了这片贫瘠星域中最恶毒的咒诅。昂撒里毁在金矿上,毁在叛乱里。昂撒里的主星表面几乎被全部焚烧殆尽,剩余的几颗附属星球也遭到波及。昂撒里在几乎一夜之间崛起,也在几乎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在火熄灭以后,是冷寂宇宙中微末的流言与传说。
“三年前叛乱发生的时候,我也在昂撒里。我也见过你。”我凝望着窗外闪烁的星河,我们朝着西方行进,正离昂撒里越来越远,离奎明越来越近,但是我却不由自主又想起龙的琥珀色眼睛。
三年前老迈昏庸的皇帝下令提高昂撒里的税金,拉斐尔家族的支系把持金矿,昂撒里好几个星球的民怨沸腾,菲利普用了卑鄙的计策,驱使参议院下令让第十七军团前往镇压。
我带着第十七军团奔赴昂撒里。
我们带去干净的水和食物,我们带去医生和药品,我们给昂撒里的孩子带去图画书。
我们所有人都对昂撒里的真实状况心知肚明——黄金流进了皇帝的私库和拉斐尔家族的钱包,而昂撒里人则得到无休止的劳役和满目疮痍的土地。
我们不是去昂撒里镇压,我们是去昂撒里修补帝国的良心。
可是后来叛乱还是爆发了,因为一些比卑鄙还要卑鄙的计策。
当我在昂撒里浴血,当我在昂撒里一步步后退的时候,塞巴斯蒂安·龙,这个和殿下同名的迷一样的男人,他又在昂撒里做什么呢?他只是在血与火中看着我吗?
我闭上眼睛,将剩下的晕船药和包装纸一起在手里捏的皱巴巴的。
都已经是前尘往事,不必再过多追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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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小时后,货船抵达奎明。
封闭已久的船舱打开,我再一次呼吸到新鲜空气,我感觉我像是重新活过来了,有一种欣悦而舒畅的力量在我身上流淌。
我帮着船主卸货,腿上的伤因为受力而有点疼,不过我不在乎。
奎明夜晚的风沁凉,带来青草和夜露的芬芳,我将一袋袋化肥扛在肩上,往外走两步,揪住塑料编织袋的两角,将它们传递给船主,船主再把它们放到已经等在船舱外面的板车上。
运来奎明的化肥不少,等到货物全都卸下,我身上已经被汗透了。
板车被当地的工人们拖走,不到半个小时之后它们又会满载着奎明生长的土豆再被拉回来。
船主给我一支烟,然后他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先歇一歇。
于是我走出货仓,所在船舷上,借火点燃了那支烟,和船主一起吹着奎明的晚风。
“今天晚上就要返程吗?”我感受着尼古丁在肺泡里蔓延,我转头看船主,一双眼睛微眯,放松而享受。
“是啊。”船主是个健壮的中年男人,留着络腮胡,粗壮的脖颈上有一串纹身,上面写着“For my princess”。
我不知道这个princess是指他的妻子还是女儿。
不过无论是妻子还是女儿都很好,他有幸福的家庭,深爱的人,这些都是他在这个荒凉浩渺宇宙中的锚点。
“等土豆都装好了,我就回锚点去。”船主仰头呼出一口烟雾,然后他又低头看表。
“回锚点差不多是清晨五点钟,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船主咧嘴露出一个笑。
“这些土豆很快就会被卖光,把土豆卖光之后,我就可以把飞船停进船坞,然后美美地回家洗上一个澡,然后再蒙头大睡一觉!”
我吸完了最后一口烟,船主的快乐像尼古丁一样感染了我。
那些拖着满车化肥离开的工人们又从夜幕尽头走了回来,这次板车上装着一袋袋的土豆。
我站起身,活动一下肩关节。
等把土豆全部搬上飞船,我便也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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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比我想象中要更曲折崎岖。
在落地奎明之前,我知道赛琳娜居住的农庄的位置,飞船落地的地方距离那里不过只有三十公里。
我不知道奎明在夜间几乎没有任何的交通系统。
我以前并没有在农业星球生活过,我已经习惯了帝国主星发达的轨道交通和希尔矿场四通八达的运输铁路。我完全没有料到,在奎明,如果没有私人交通工具将会寸步难行。尤其是在夜晚。
空寂的旷野上四顾无人,星光和盛大的孤独倾洒,共同将草地与田地铺满。
我拖着右腿,依凭群星辨认方向,陷身于齐腰高的草野之中,向着三十公里外那个我素未谋面过的农庄跋涉。
终于,在朝阳升起的时刻,我看见了房子的轮廓。
我在书本上的插图里,还有全息投影的画面中曾经见过这样的房子。
我一眼便辨认出,哪一座是谷仓,哪一座是马厩,哪一座是农场主人的屋舍。
朝阳升起,草野被镀上一层金芒,星光与孤独都被驱散。
我听见雄鸡的啼鸣,那声音嘹亮,划破青白的天宇。
我继续踏着草野向前,满身疲惫,却情不自禁露出微笑来。
再近一点,我看到农庄的栅栏,看见栅栏后的奶牛,看见一个系着头巾,正在为奶牛挤奶的女人背影。
“赛琳娜?”我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个背影回头,那个挤牛奶的女人正是赛琳娜。
她看见我,手中的铁桶“咕咚”一声摔落。
雪白的牛奶洒出来,溅在青绿的草地上。
赛琳娜奔向我,她大喊着,泪水从眼眶中滑落。
我已没有力气再向前走,我只是站在原地,张开怀抱。
我紧紧抱住赛琳娜。
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只是微笑。
第11章
所有人都很担心我。
老戴维和鲁诺都不同意就这么离开,都柏也曾考虑过是否要调转飞船来接我,但是最后他还是执行了我的命令。都柏曾经是我的副将,他已经习惯了严格执行我的命令。
他们落地奎明的时间只比我早几个小时,大家都满身疲惫,刚刚才在农庄中勉强安顿下来。赛琳娜的农庄并不能容纳那么多人,很多人住到了相邻的其他农庄,然而他们在知道我抵达的消息之后,还是第一时间赶到了我身边。
我与他们一一拥抱过,然后露出个有点龇牙咧嘴的笑,抬起我的右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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