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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诺,能帮我看看伤口吗?之前有处理过,但是走过来之后,缝线好像崩裂了。”
那些原先将我重重围住的老兵们潮水一样退开了,鲁诺一脸严肃地过来,他扳住我的肩膀,抓着我走到一张矮沙发上坐下。
那沙发已经有些年代了,我一坐下便深深地陷进去。
鲁诺把我的长靴脱下,有人将台灯拿过来了,鲁诺借着灯光仔细地检视我的伤口。
我眨着眼睛装无辜,还笑得很讨好。
“伤口稍微被撕裂了一点,缝线没断,我再给你重新包扎一下。”
鲁诺抬头看我一眼,那是一个长辈的沉沉的眼神。
“在伤彻底好之前,你消停地躺在床上养着,别再到处跑了!”
鲁诺从另一个人手中接过纱布和酒精,他警告道。
我慌不迭地点头,然后在沾着酒精的纱布擦过伤口便的残血时忍不住微微嘶声抽气。
“这伤口是谁帮你处理过吗?”鲁诺一边包扎一边询问。
“针脚还挺整齐的。”
“唔。”我含混地点头。
如果不是那半瓶倒在伤口上的伏特加的话,我也会对龙感激不尽的。
“所以你是怎么从希尔矿场逃出来的?”
都柏从人群中挤过来,他在我面前蹲下来。
“唔……”我面上的神情此时应当显得有些迟疑。
我开始斟酌是否要将龙的存在告诉大家,又该如何向大家解释龙的存在。
“碰到了之前在矿场认识的一个朋友。”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以“朋友”这个模糊的词语将龙在整个事件当中的重要意义一语带过。
“他刚好也要离开希尔矿场,所以我就和他一路了。后来他顺路把我放在锚点,我找了安娜帮忙,搭一艘货船过来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
“但是,拉斐尔家的人居然没有追上来么?”都柏眉头皱起来。
“拉斐尔家族派驻到希尔矿场的人是奥斯汀,”我松了一口气,很感激都柏抛出了另外一个话题,让我不用再解释究竟是谁带着我离开希尔矿场。
“我们以前在宴会上见过的。”
“我当时挟持了奥斯汀,本来准备多拖延一段时间和他谈判,等你们再走的远一些。但是门外的私兵在没有接到任何指令的情况下便开枪击杀了奥斯汀。”
“拉斐尔家族的私兵开枪击杀了奥斯汀?”都柏的眉头皱得更紧。
“我确定我没有看错。”我收敛了之前玩笑的神情,我的眼神也变得严肃起来。
“战事已经焦灼了三年,拉斐尔家族也并非就是铁板一块。他们内部有自己的利益争夺,这个不奇怪。”
人心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难以预测的东西。
“不过现在这些和我们都没有关系了。”
鲁诺将纱布在我的小腿上一圈圈缠好,最后打了一个标准的结。
他将剪刀消过毒放好,撑着膝盖站起来,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我们已经到了奎明,离希尔矿场和第三星区有几百光年的距离。随便他们打吧!随便他们怎么打,也打不到我们这里来!”
鲁诺身后几个老兵听到这里禁不住笑出声。
“赛琳娜!”老戴维唤来他的女儿,“先给他找个空房间吧!”
老戴维抬手指一下陷在沙发里形容憔悴的我,满脸的鄙夷和嫌弃,“瞧瞧他现在这个样子!好像已经在垃圾堆讨了十年的饭一样!”
赛琳娜走过来了,她的眼圈还红红的,但是她看着我的时候是笑着的。
“有劳了。”我冲赛琳娜眨眨眼睛,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单脚跳着跟在她身后。
“请问现在有热水吗?冷水也可以的。我想先洗个……”话还没说完便被老戴维打断。
“你伤了一条腿!又走了那么长的路!我看你现在累的都快要死了!就非要现在洗澡吗?!就不能等休息好了再说?!”老戴维在我身后大声地咆哮。
我就是非要现在洗澡。不洗干净我躺上床也睡不着。
我在心里想着,但是却并不敢与老戴维顶嘴。
我知道老戴维都是为了我好,鲁诺、都柏、还有其他的很多人都是为了我好。
在我回来之前,短短几个小时内,老戴维已经哭了好几次。这是赛琳娜告诉我的。
他现在这样冲着我咆哮不过是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欣喜无处发泄。
“我还是得先洗个澡,别让老戴维知道。”
我跟着赛琳娜走出大厅的时候悄声说。
第12章
赛琳娜将我带到谷仓后面,我如愿冲了个冷水澡,然后在清晨寒凉的空气中用毛巾擦干净身体,换上乔的旧衣服,走到他们为我空出来的房间里,躺倒在柔软的床铺上。窗帘已经被贴心地拉上了,被褥是新换过的,上面有清新的皂荚香。
皂荚的气息又让我想起龙来,想起他盖在我身上的那件衬衫。
我将被子拉起来,一直盖到下巴。我闭上眼,什么事情什么人都不再想,直直坠入黑沉的梦境。我实在是太累了,几个呼吸不到的时间便陷入昏睡。
我睡了不知道多久才醒来,屋内光线昏暗,寂静无人。
我撑着床铺坐起来,然后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全身酸痛。可能是搬化肥和土豆弄的。我揉着自己的后脖颈,有点不太愿意离开温暖的被窝。
“醒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沙哑的,懒洋洋,笑意盎然。
我被吓了一跳,循着那个声音转头看过去。龙坐在窗台边,他曲起一条腿,很放松的状态。他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笑意沉沉。
“你怎么……在这里?”我坐直,脊背绷紧了。
他明明说要去第七星区,我亲眼看着飞船驶离锚点。再说了,他又是怎么知道我在奎明的?就算他能猜到我的目的地是奎明,但是我跟着一艘运化肥的货船落地,之后又独自一人在黑夜中潜行了三十公里,他是怎么找到赛琳娜的农庄的?这个地点应该只有我和都柏知道。
“因为我……想你了。”他站起来,向我走过来,唇角的弧度柔和,看着我的眼神深情。
我感到身上的汗毛炸起来。
什么叫“因为我想你了”?
我们明明才认识没有几天,也并没有建立任何可以称得上深刻的关系或者联结。
龙已经走到床边,俯身靠近我。我往后退,惊慌失措地躲开。
他伸手摁住我的肩膀,掌心温暖,力道很重,不容反抗。
我嘴唇翕动,震惊半晌吐出沙哑的两个字:“……放手。”
他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变得幽深黑暗。
“不放。”他说道,然后便欺身吻下来。
那是一个……深渊一般的吻。
深渊的最深处有燃烧的烈火。
我在唇舌纠缠中不断地下坠。
我感到晕眩,失重。
我抬手推他的肩膀,试图抵抗,但是最终却又放弃。
或许是他吻我时的眼神太专注,动作太强横,又或者是……我其实也很享受这个吻,我之前所有微弱的抵抗都只不过是欲迎还拒的把戏。
他扣住我的后颈,我环抱他的肩背。
他把我压倒在柔软的被褥上,我跌进烈焰丛生的深渊最底端。
他解开我的衣扣,我颤抖着覆住他的手背。
他的手很热,我的手很凉。
他是那丛烈焰,而我是被架在烈火上的祭品。
“嗯?”他居高临下看着我,眉眼微垂,哼出一个鼻音来。
是疑问的语调,但他是那么坚定地拂开我的手,一粒粒解开我的衣扣,不容置喙。
“……不行。”我的声音沙哑到不成样子。
我摇头,眼中已蓄上泪水,因为情|欲的灼烧,还因为良知的煎熬。
不行,不可以,不要诱惑我。
我承认你对我有致命的吸引力,我承认在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再难从你身上移开视线,我承认我对你有欲望、对你有难以启齿的想法,但是,请你放过我。
我曾经的爱人还无处葬身,我还没有为他洗刷净冤屈,我不能放纵自己就这样在爱欲中沉沦而忘了他。
别这样。放过我。
“什么不行?”那双琥珀色眼眸中的缱绻褪去,化为淡漠的冰凉。
我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龙,挺腰坐起来,翻身下床,“不行,我不能和你……”
话音未落我便被一把攥住手腕,重重摔回床上。
衣衫被风卷残云地剥落,龙抽出我的皮带,将我的双手缚住,绑在床头的立柱上。
我惊愕地看着他,鬓发汗湿,一颗负罪的心在胸膛中剧烈跳动。
我感到惊慌,窃喜,痛苦,挣扎。
他拽掉我的长裤,托起我的膝弯。
他依旧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以一个猎食者的姿态。
“你的身体比嘴巴诚实。”他说道。
我不再挣扎,沉默而顺从地任由他摆弄。
我的身体比嘴巴诚实。
那我的心呢?
它是比我的身体要诚实,还是比我的嘴巴更会说谎?
我不知道。
龙在做的时候没有吻我。殿下从前总是会吻我。
绵密温柔的吻从脖颈向下,一路经过锁骨和胸膛。
我同时感到疼痛和欢愉,苍凉与憎恶。
我觉得自己可鄙又可悲。
我闭上眼睛,拒绝再看龙,拒绝再看他琥珀色眼眸中倒映出的我,拒绝再看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像是掩耳盗铃。以为只要闭上眼睛,便就能够无人知晓。
“睁开眼睛。”龙蓦然开口说道。
“睁开眼睛,看着我。”他钳住我的下颌。
潮水一般的心悸将我席卷,我颤抖着睁开眼望向他。
龙蓦然低头,野兽扑食般凶猛地吻住我。
快感海浪一样一波一波沿着我的脊梁往上窜。
我无力招架。
我感到自己正一点点融化,一点点崩裂,一点点被毁坏,又一点点被重塑。
达到顶端的时候我呜咽出声,像是一头受伤的兽,一颗破碎的心再一次被撕裂成碎片。
房门突然被打开,有人走进来。
没顶的欢愉与巨大的恐慌同时席卷,我在一瞬间从云端坠入深渊。
我越过龙的肩膀、他凌乱桀骜的黑发向门的方向看。
我看见熟悉的面孔。我感到自己的四肢冰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
“……殿下?”我的声音颤抖,正攀着龙肩背的双手也颤抖。
推门而入的是塞巴斯蒂安·赛尔文森。
我已逝去的爱人,我的太阳和月亮,我毕生的执念与信仰。
而现在我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与别人在床上滚在一处。
我惊喘着睁开眼。
我的腿|间黏腻,后背汗湿,我翻身坐起来,看门所在的地方。
门关着,房间里也没有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
那只是一个梦。我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逐渐平息。
只是一个梦而已。我再一次对自己保证。
我没有做出不可饶恕的事情。
我是进过学校、系统学习过科学理论的人。
梦,不过是潜意识中凌乱的碎片胡乱拼凑而成,是大脑皮层中的少许电信号。一个荒唐的梦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我只是太累了,于是才意志薄弱,于是才做了那样的梦。
直到很多年后我会发现,这个梦其实是一场预演,是我们永远无法捉摸的神秘宇宙的一个精准预言。
不过那天黄昏我并没有这样深地想下去,或者说,我有意找了借口掩饰,避免自己这样深地想下去。
我抹一把脸,翻身下床,匆匆披上件外套,从衣柜里又翻找出一套干净衣服,再一次偷偷摸摸走到谷仓后面去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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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我已恢复如常,和大家一起坐在温暖且灯光明亮的饭厅。餐桌是长方形的,满满当当坐着我们几个人,赛琳娜和乔的位置空出来,他们两个还在边上的厨房里为我们张罗饭食。
“休息的怎么样了?”鲁诺端着茶杯,他啜一口其中的热红茶。
“休息好了。”我点头。
“那就行,”鲁诺也点头,他呼出一口气,胸膛中还填塞着无数的感慨,“年轻就是好啊!睡一觉就能恢复过来了!不过还是我早上说过的那句话,在你彻底恢复之前,别到处乱跑。伤口反复崩裂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到时候落下隐伤麻烦可就大了!”
我听着鲁诺唠叨,点头如捣蒜。
都柏就坐在我旁边,他拎着热水壶帮大家把茶都倒满,然后冲着我摇摇头,露出一个很无奈的神情。既无奈于鲁诺的唠叨,也无奈与我的不听劝。
我忍不住笑了,然后我撑住桌子,单腿用力站起来,蹦着去厨房。
鲁诺瞪眼看我,问我要干什么去。
我回应说,我要去帮赛琳娜和乔打下手。
老戴维摇摇头,他再一次给大家讲了我从前在一次野外任务时的故事。
“那小子把所有的熟食都弄糊了,最后我们所有人都只能就着涮锅水啃压缩饼干!”
我听到身后的饭厅中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大笑,像是老式引擎里火花塞被引燃的那一下,数不清的橙红色的明亮火花爆出来,快乐因子在整栋房子里弥漫,我咧嘴的弧度也忍不住越来越大。
赛琳娜正在切西蓝花,乔忙着把烤箱里的两只烤鸡取出来。
我跳到他们面前,背着手,中学小男孩一样,莽撞无知却又胸有成竹地表示要帮忙。
“宝贝儿!别让他碰任何和火有关的东西!”老戴维的声音追进厨房。
饭厅又爆发出一阵大笑,厨房里的我们三个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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