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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怀有身孕的缘故,赛琳娜胖了些,她笑的时候显得更有风韵,更从容,她的脸上在厨房照灯半明半暗的光线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母性”的光辉。
“你可以帮忙切土豆。”赛琳娜指着一堆已经削好皮的土豆微笑着对我说。
我点头,洗干净手,接过乔递来的刀,然后把魔爪伸向了那堆倒霉的土豆。
此时此刻我已经完全忘了那场梦,忘了那梦中的潮湿,昏暗,颠倒,强烈的负罪与汹涌的情潮。
我站在光明与笑声中。一如既往。
第13章
我们过了大概两个月的好日子。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蔬菜水果打交道,大家一起在田地里劳作,喂马儿和牛羊,累了就停下来歇着,坐在高高的稻草堆上,几个人分享一支烟。过往的故事被拿出来反复讲,虽然已经是老故事,但是每讲完一遍依然能博得一场大笑。
赛琳娜的肚子也越来越明显,现在我们对时间的计量已经不再局限于日历或者是每天晚上新闻里的星际时钟播报,我们开始以这个小生命的存在来计量时间。
赛琳娜开始为她肚子里的小家伙缝制衣服和玩具,我在闲暇的时候会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看着。看着她面上静谧温柔的神情,看着那些精巧可爱的小衣服。赛琳娜偶尔也会抬头看看我,她对她肚子里宝宝的爱满到溢出来,泽被到我身上的一点点都让人觉得分外耀眼。
“等他或者她出生了,你愿意做他(她)的教父吗?”有一次赛琳娜柔声询问。
我感到强烈的心动,我马上就要张口答应,但是心底有一点灰色的东西漫上来,阻止了我的回答。那点灰色的东西是我的顾虑。我是一个流亡者,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我身上背负着太多的血和痛楚,我觉得赛琳娜肚子里这个纯真无暇的小生命应该要找一个更高尚的人做教父或者教母。
赛琳娜看出我的犹豫,她握住我的手,有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都会非常开心的。我,乔,戴维,我们所有人。”
都柏走进房间,他在门外听到了我们全部的对话。
“赛琳娜,你真偏心,明明我们认识更久。”都柏把肩上的外套挂在门口的钩子上。“如果他不愿意的话,能轮到我当小宝贝的教父吗?”
我和赛琳娜都笑了。我很感激所有出现在我生命中的这些人,是他们驱散我心中的阴霾,让生活变得不那么难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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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很快就要来了,田里的劳作渐渐少了,我们在屋子里待的越来越多,我们在等着奎明的第一场雪。
然而比第一场雪来的更快的是前线的消息。虽然奎明处于偏远的第六星区的角落,但像是“拉斐尔家族在第三星区前线的防御全线崩塌”这样大的消息还是传来了这里。
那天的黄昏很阴沉,天上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团,那些云团压在萧瑟的草野上,也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大家都感到透不过气。
我们在饭厅坐着,壁炉里烧着炭火,炉上煨着热茶。
厅里的所有油灯和蜡烛都点着了,灯光和火苗努力地放射着光芒,试图驱散笼罩在屋中的阴翳。
所有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虽然我们都说过了归隐,虽然我们并没有别的奢求,只是想过安稳宁静的生活,仅此而已。但是在战乱的大环境下,从来都没有能安居乐业的个人。那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撕碎每一个人原本的生活。
“第三星区的大部分区域都处于拉斐尔的势力范围,现在他们的防守线崩溃,菲利普很快就能势如破竹打穿第三星区。”老戴维的声音低沉,他鹰眼中的神情再一次变得严肃。
“第三星区之后就是第四星区,第五星区原本就在菲利普的掌控之中,再下一个就轮到第六星区。帝国会再一次开始它残酷的统治,而在菲利普的铁腕下我们将无处容身!”鲁诺喝了点酒,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含混,手舞足蹈,面上的表情苍凉。
“参议院费尽心机挑起拉斐尔家族和菲利普之间的争斗,他们不会允许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衡就这么被打破。”都柏开口了,他瘦削到略微凹陷的双颊在这两个月的时日中稍微变得丰腴,烛火映在他脸上,形成深刻的阴影。
“要我说的话,拉斐尔在第三星区的溃败不是因为菲利普太强,而是因为他们自己内部出了问题。可能是因为战争已经拖得太久,家族内部人心涣散,又或者是他们看到了胜利已经近在咫尺,却因为分赃不均的原因而反目成仇。不过无论是因为哪种原因,拉斐尔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败下阵来。”
我赞同都柏的看法。拉斐尔家族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败下阵来。
他们是盘踞在华丽圣坛上嘶嘶吐信的毒蛇,他们曾经甚至伙同菲利普斗垮了殿下。他们眼里没有忠诚也没有正义,他们对于金钱与权利的贪婪远超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他们绝对不会甘于向菲利普俯首称臣。
我看着大家讨论,我分辨着他们或沮丧或愤懑或冷静镇定的情绪。我没有说一句话,我也没有任何的情绪。因为弱者的话是没有任何分量的,因纸上谈兵而产生的无论任何情绪都对实际解决问题没有哪怕一点的帮助。
我是在这一瞬间,在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一无所有。
一种待宰的羔羊的一无所有。
无论最后获胜的是菲利普还是拉斐尔家族,当他们的战舰驶入第六星区,铁腕砸落在奎明静谧安宁的田野上,我都将无话可说并无力反抗。可是我也不甘于此。
我感到胸中有某种汹涌的东西在翻滚,我感到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我站起来,悄无声息地离开桌。都柏看见了,他问我要去干什么。
我说我要去找个人。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我身上。
我笑着向他们敬了半个军礼。
我曾发誓我会保护他们。为此我将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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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往锚点的飞船上,我突然开始想家。
“家”于我而言并不是一个一成不变的存在。它是一种归属感与安全感。它是过往的玫瑰色的回忆,它是那些永远能带给我力量的人。
我靠在冰冷的舱壁上看舷窗外的景色,我在一片真空中的静谧中听见自己心脏一片片碎裂的声音。我因为悲伤和沉湎而无力动弹。其实我本不该这样,因为大敌当前,情势危急,我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是当我仅仅只与孤独共处一室,我根本没有办法抵抗这种源于宇宙深处的、将我的心脏一片片撕裂的力量。
等到到了锚点就好了。我将脸埋在自己的掌中。我感受着自己湿润颤抖的呼吸。
我闭上眼睛,一遍遍地祈祷。
我并非一无所有,也并非孤家寡人。我还有需要守护的人。
但是我却再也没有一个站在我身后,能够让我有恃无恐的依仗了。
我的心脏跳的很闷,我突然有了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然后我为自己的孱弱感到羞愧,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我望着那些冷色调的珍珠和钻石一般的行星,我强迫自己去想些别的事情。
等到下船的时候我已经恢复如常。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
我付了交通费,再向船主道过谢,然后轻车熟路走到安娜的餐馆。
我约了人在这里见面。
我推门走进去,这里还是像我上次来时那样哄闹嘈杂,但是在一片纷繁之中,有一个冷淡的背影不动如山。我一眼便认出他来。
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青野。”我走向那个冷淡的背影。我在唤他的名字的时候声音沙哑。
他也属于我玫瑰色回忆中的一部分。
徐青野转过头,他站起来,手臂发力,几乎就要向我敬一个军礼。
我比他要快些,我按住他的肩膀,露出一个苦乐参半的笑容来,“……好久不见。”
徐青野克制住了敬礼的冲动,他向我点头,那份深重的敬意就暗藏在这个简单的动作之中。“好久不见,哥。”徐青野道。
我拉开徐青野身边的椅子坐下。再次听到这个称呼,我感到眼眶有些微的湿润。
我暂时将视线从徐青野面上移开,不敢去看和记忆中如此相像却又不同的面孔。
我第一次见到青野的时候,他才只有十三岁。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算得上是我带大的,这是他管我叫“哥”的原因。但是他也是殿下看着长大的,虽然他并不管殿下叫“哥”,但是在他心中,我和殿下的分量是相同的。
又是一个与我的过去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故人。
“哥今天找我来是?”青野开口打断我的思绪。
安娜往我面前放了一杯威士忌,杯口缀着半片柠檬,杯底有大块的冰。
我先仰头喝了一口酒,等到那股辛辣在我的口腔与咽喉中蔓延,我已经彻底抑制住心底的孱弱与眼眶中的湿润。我冲着青野露出一个笑来,这是青野更熟悉的我,也是我更乐于展露在人前的模样。狡黠,机敏,胜券在握,志在必得。
“最近雇佣军团的生意怎么样?”我问道。
青野眼睫微颤,他垂眸,但还是很乖地向我说了实话。
“最近局势越来越混乱,无论是运货还是护送的订单需求都增加了很多,我们的生意越来越好了。”而且是局势越混乱,他们的生意就越好。雇佣兵们干的本来就是这样刀尖上舔血的生意。
“运货和护送都只是小生意,”我拍拍青野的肩膀,“有没有兴趣和哥一点干点更大的事情?”
第14章
青野抬头看我,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面上闪过诧异。
“哥以前不是一直都……”青野有些吞吐。
我以前一直都不赞同他做雇佣兵。
我们是千挑万选被组成的一支军团,我们效忠于某个特定的人而非金钱。在我们以前建制还在的时候,是没人能看得起雇佣兵的。在叛乱发生后,我并没有阻止青野拉起一支雇佣军团。青野是我们当中最年轻的一个,甚至也可以说是最有天赋的一个。我的天赋是忠诚,而青野的天赋就是战斗本身。我不能剥夺青野对他人生后四分之三的选择权。我只是不赞同。但是这个宇宙并没有给我们太多能让所有人都皆大欢喜的选项。
“你要允许哥的想法发生改变,你要允许哥犯错。”我看着徐青野,我的眼神诚恳,但是一颗心正在缓慢地被愧疚蚕食。我正在把青野拉上另外的一条路,使他偏离了他原有的命运轨迹。而这条路将会通往一个深渊,或者是一个比深渊还要黑暗的地方。
“是什么改变了哥的想法呢?”青野看着我,他拧起一点眉。
在这个时刻我感到宽慰与庆幸。青野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对我言听计从、为我马首是瞻的十三岁少年,现在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与想法。所以现在也不再是我诱骗他走上一条通往地狱的道路,而是我诚心诚意地邀请他成为我的盟友。
我将在希尔矿场发生的事情全部对他讲了。
“我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的幼稚和无知,”我对青野露出一个有点苦涩的笑容,“我以为我们还有得选,能够自主决定自己之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但是当我们是弱者,这个残酷的宇宙就不会给我们任何的选择。所以无论我喜不喜欢,我们都要先获得足以支撑我们选择的力量。”
这个力量就是军团。曾经的第三军团、第十七军团也好,现在青野带出来的雇佣军团也罢,我们要先手里有枪,才能不成为待宰的羔羊。
青野点头,“我明白了。”
我徐徐呼出一口气,我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轻松。我信任的人也充分地理解我,这是一件多么难能可贵的事情。我再喝一口威士忌,我感到自己的血液逐渐沸腾,而灵魂逐渐上升。我伸手搭在徐青野的肩膀上,拉近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推心置腹地说出我之后的打算。
“运货和护送,”我的舌根因为酒精作用而略微僵直,但是我口鼻呼出的气息却滚烫,“没办法让我们变得更强,拥有更多力量。”我感到自己身上的血液也变得愈发滚烫,像是地狱中流淌的岩浆。
“要想得到更多的枪,更多的士兵,更多的星舰,我们只有一个办法。”我说到这里便忍不住停顿,我看着徐青野,我露出一个微笑。一个表面迷醉实则苍凉的微笑。
青野看着我,他的眼神依然沉静而清透。
“什么办法?”他问我。
“让我们也加入这场该死的战争。以雇佣军团的身份。”我仰头将手中的威士忌喝尽。我闭上眼,听着自己脉搏的跳动如擂鼓。
我会下地狱,对于这点我毫不怀疑。
但是在地狱里我会变得更强。
然后我才有能力去守护那些我想要守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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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青野在那晚之后便分头行动了。他回到自己的据点召集军团,而我则回到奎明去收拾自己的行装。我只把这件事情告诉了都柏一个人。都柏的双颊又重新变得瘦削,阳光落在他脸上,留下深刻的阴影。他听完我的打算,然后用长久的沉默做回答。
“怎么不说话?”我把所有的行李都塞进一个背包,我逆着日光看都柏,露出一个懒洋洋又无所谓的笑。我现在又重新找到了独属于我的铠甲。我要先将自己打造得无坚不摧,才能让那些相信我、跟随我的人相信我是真的无坚不摧。哪怕在铠甲的底下我的内心忧郁而千疮百孔。这些都不重要。为了最终的那个好的结果,过程中的一切痛苦和磨难都值得忍受。
“我和你一起。”都柏抬眼看我,他的眼神沉肃,让我面上故作无谓、玩世不恭的笑容淡了半分。
“虽然你一个人也能应付得来,但是我不想再看到你那样殚精竭虑。”
“谢谢。”我伸手抱住都柏,手臂圈住他的肩膀,然后用力地收紧,直到我们两个人的胸膛撞在一起,肋骨隐隐作痛。过了这么多年我们依然还是并肩作战的兄弟。我们当中的一个依然可以随时为了另一个的决定而赴汤蹈火、义无反顾。
“所以我依然还是您的副官么?”都柏拍拍我的后背,然后他推开我,绷直的唇角微微柔和了,他冲着我微笑,然后敬了半个礼。
我哈哈大笑。
“不是。现在军团的统领是青野,我是他手底下一个不知名的参谋。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做青野的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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