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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的尾巴也降落了下来。
“下去和他们谈谈吗?”我询问龙的意见。
“下去和他们谈谈。”龙点头。
我们前后走出飞艇。我把手枪别在了后腰。
尾随着我们的飞行器放下舷梯,从上面陆续走下来好几个男人。
看上去并不像是善茬。
我们在两架飞行器之间的空地上站定了。
“跟了一路了,有什么话直接说吧。”我冷声道。
“你们买了很多的基建设备,是做什么用处的?”
为首的那个男人问道。
“开荒。”我答得很简短。
“开荒?去哪里开荒?”男人继续问。
我忍不住冷笑一声。
“你们查户口的么?去哪里开荒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再问一次,你们要去哪里开荒?”
男人面上神色一凛,他一甩手臂,从袖中抖出一把枪来。
他缓缓举起枪,枪口对准我。
“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没必要把枪拿出来。”龙忽然开口道。
他伸手拦在我身前,往前两步挡住我。
“你们去哪里开荒?”男人的枪口从指向我变成指向龙。
“第六星区的几个农业星球。”龙笑着与他们周旋。
“你们这是去第六星区的路吗?”男人并不买账。
“导航是这么设置的,我们只是跟着导航走而已。”龙回应道。
“哥,我看别和他们这么多废话了!”
“直接把他们两个解决掉,我们跟上那些货运舰不就行了吗?”
领头男人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说道。
男人抿一抿唇,他的眼神从龙的身上移开了半寸。
他在思考。他马上会做出决定。
男人的食指抚上扳机。他已经作出决定了。
扳机被扣下。子弹出膛。
男人猝利的眼神瞬间转换成惊愕。
他的眉心被烙上一点红,一线细细的血沿着那点红淌下。
但是我知道他的后脑已经被子弹给轰碎了。
我比他先开枪。
几个小杂碎而已。还远远难不倒我。
对面的几个人一阵手忙脚乱的骚乱。
他们开始惊呼、慌乱、手足无措地掏枪。
他们太慢了。
我已经推开龙上前,几发点射让他们再也不必慌张。
我握枪的手很稳,但心跳却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我看着那些人倒下,血迹从他们的伤口洇出来,洇湿我脚下这颗不知名的荒星粗粝的沙地。我感到一阵眩晕,然后是强烈的想要呕吐的冲动。
这是什么东西的症状来着?好像叫做……创伤性应激后遗症,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格里芬在很早之前跟我提起过这个名词,他跟我说有很多上过战场的士兵都会患上这种毛病。当时我还笑他来着。我不会这么倒霉就患上这个毛病了吧?
还剩下一个年轻人,就是那个提议直接把我们解决掉的年轻人。
他坐倒在满地的尸首里,已经吓得尿了裤子。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跟着我们干什么?”
我握着枪走到他身边。我尽量不去看满地的血,拼命克制自己想要呕吐的冲动。
“我……我们、不是……别杀我!”那个小子已经被吓得语无伦次。
我深吸一口气,已经知道这伙人并没有经过专业训练,而我们也不可能从他们口中问出任何有价值的消息。
我动手是不是太快了?他们是不是原本不该死的?我是错杀了他们吧?
反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放下了握在手里的枪,忍不住深深地皱眉。
跪在地上的小子向我膝行两步然后猛然扑上来。
他手里攥着刀,刀扎向我。
我先是感到腹部一凉,然后那个小子便飞了出去。
我向后跌,但是并没有摔到地上。
龙抱住了我,他很紧张地看着我。
那双我吻过很多次的唇焦急地开合,但我什么也听不到。
我的耳畔是一阵阵蜂鸣声。
“……对不起。”我浑浑噩噩对他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我推开他,跌跌撞撞跪到地上开始呕吐。
第94章
眩晕的感觉在呕吐的过程中稍微缓解了一些。
我把胃袋吐空之后跌坐在地上,浑身上下连一点力气也不剩。
我转头,看见龙就蹲在我身边。
他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纸巾来递给我。
“怎么回事?是晕船?还是什么别的问题?”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严肃又关切的目光将我罩了个严严实实。
我把纸巾展开,在唇边略略擦拭了一下。
“……不知道,应该没什么大事。”我开口回答,嗓音沙哑地吓人。
龙看着我,他眼中严肃的神情愈盛。
先前被他一脚踹飞出去的那个小子发出痛苦的呻吟,暂时拯救我于龙严肃的凝视。
“先问清楚他到底是什么人吧。”我低声道。
龙走到那个小子身边审问,我撑着地站起来,直起腰的一瞬间又感到一阵眩晕。
到底是什么毛病?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血就想呕吐。上一次有同样的症状还是在锚点,我和龙被菲利普或者拉斐尔家族收买的几个爪牙盯上……
倏然的一声枪响打断我的思绪。
我像受了惊的鸟一样猛然仰头。
我看见龙向我走来,他高大的身形刚好挡住满地狼藉的尸首。
“走吧,我们先回去。”他向我伸出手。
我有点受宠若惊地握住他的手。他终于又肯正眼看我并和我说话了。
他牵着我走上舷梯。飞艇的内室很温暖,我放下满身的戒备,在温暖的包裹中感到昏昏欲睡。
“我想睡一觉。”我征询地看向龙。
“回程我来驾驶,你好好睡一觉。”龙抬手轻轻抚一下我的发顶。
我把副驾驶的椅背放平,躺在上面闭上眼睛。
我睡的并不安稳,闭上眼是一片黑暗,但紧紧地盯着那片黑暗多几秒钟,就发现那黑原来是浓重到极点的血色。
那片血色在空间中蔓延,然后一点点把我包裹。
我听到子弹呼啸的声音,利刃划破肌肤切割动脉的声音。
我听到呻吟声,听见鞭梢破空的声音。
我一个激灵睁开眼。
眼前是龙的面孔。
“睡得这么沉么?我们已经到波马高地了。”
龙抬手轻拍我的脸颊,但他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凝重。
他摊平手掌放到我的额头,“……发烧了?”
“嗯?”我挣扎着坐起来,把椅背调直。
盖在我身上的外套滑下去,我在已经熄灭的仪表盘的反光中看见自己的脸。我的两颊是不正常的潮红。
龙伸手扣住我的后颈,他贴近我,我们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
我近距离凝视着那双琥珀色眼睛,连呼吸都放轻到小心翼翼。
“是发烧了。”龙下了定论。
他松开手站直,看着我的眼神有浅淡的愠怒。
我攥着他搭在我身上那件外套,又虚弱又无辜地仰脸看他。
“我也不是故意想发烧的。”
我被龙从驾驶座上拎起来,然后再一路拎回营帐里。
一路上碰到的士兵们都用一种诧异又同情的眼神打量着我。
“这段时间太累,熬得发烧了。”龙对每一个向我投来探寻眼光的士兵解释。在听完龙的解释之后,那些诧异和同情的眼神瞬间变得肃然起敬。
我无比惭愧地领受了大家肃然起敬的目光,在心里感激龙好歹还是选择了搀着我走而不是抱着我走。要不然脸真的就要被丢干净了。
龙想办法腾了间空营房出来,说是我病了,需要一个能安静休养的地方。
“其实也不用这么特殊照顾……”我走进营房的时候小声道。
龙松开搀着我的手。
我一双腿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差一点就要跌倒。
龙及时伸手把我揽住了。
“别再逞强了。”他没好气地看了我一眼。
我被烧的晕晕乎乎,骄矜和矜持都没了。
我顶着晕眩和胃里的难受,坐在床上冲着龙笑,“你终于和我说话了。”
“我一直都在和你说话。”龙半跪下来给我脱鞋,他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我没看懂,也懒得费力气看懂,我只向后仰倒在床上,伸手拽过被子就开始睡。
时冷时热,有时如坠冰窟,有时仿佛烈焰炙烤。
我眼前划过曾经的一幕幕,像是走马灯。
刚刚进入帝国军校的时候,寝室里高低床上的被子都被叠得整整齐齐,食堂里大家坐得挺直,吃饭的时候连一丝声响也不发出来。
十三岁那年莱昂纳多·赛尔文森登基,我们军装肃穆站在大礼堂里线上观看了他的加冕礼,他宣誓要将帝国变得繁荣昌盛。
十六岁时参加选拔,身上三处中弹却依然浴血奋战,我最后是爬到终点线,我仰头,然后看见殿下的脸。殿下不顾我满身血污,他握住我的手将我从地上拉起来,他问我伤口是不是很疼。
很疼吗?我记不清了。
十八岁适逢帝国拓展疆域,我们的星舰第一次踏足第六星区。那时候的政|治尚且清明,参议院里都是书生气很重的新贵,莱昂纳多也还没染上坏毛病。我们不是去征伐,而是去到帝国的远疆,为那里的人民带去丰饶与教化。
在服役于第十七集团军的日子里,我也参加过大大小小的战役——去镇压那些对于赛尔文森家族推翻阿德莱德家族统治、登上皇位颇有微词的贵族领主。在赛尔文森一世薨殁、莱昂纳多登基以来,他们一直在暗中密谋着,策划掀起新的风浪——赛尔文森家族能推翻阿德莱德家族,那他们的姓氏又为什么不能成为新皇的姓氏呢?
在那些年里,我去过很多地方,打过很多仗,受过很多伤,也杀过很多人。
那个时候我还不去想对错,我只知道这是我应该完成的事情、是我的职责所在——殿下是帝国太子,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之后从莱昂纳多手上交付到殿下手上的是一个稳固的帝国。
我们花了五年的时间四处征战,为莱昂纳多肃清仇敌,可是等我们再回到伯约王庭的时候,那里却已经变了气象。
莱昂纳多的宫室里开始堆积起琳琅的珍宝,每日的朝会被取消了,殿下想要见面议事往往要等上两个小时的通传。莱昂纳多开始宠幸奸佞,他身边渐渐围满了口蜜腹剑、欺上媚下的小人。参议院与宫廷变得疏远了,从前那些允诺驯服于赛尔文森家族的贵族也开始蠢蠢欲动。只剩下殿下一人以太子的身份于多方势力中斡旋,尽力拉拽住这个马上就要分崩离析的帝国。
我那个时候二十三岁,天真到一种近乎无知的地步。我本能地察觉到危险,但却不知道情势已经危急到如同利剑悬于颈上。我只是无比信服于殿下,到一种近乎于盲目的程度。圣殿的谶言中说,他是帝国最后的晖光,我确信无论是怎样危难的局势,他都能有办法化险为夷。
在我们回到伯约三个月之后,从昂撒里传来发现金矿的消息。
在此之前,与诸多贵族之间连年的征战、清算、博弈让帝国的财政系统早已经不堪重负,处于崩溃边缘。发现金矿这个消息像一剂强心针,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有了金矿,就有了一笔大量且稳定的财政收入,能够填补帝国的支出,降低赋税,抚慰民心。但是拉斐尔家族却要求共同进行金矿的发掘开采。他们是要分一杯羹,把本该流向国库的黄金揣进自己的口袋。
殿下与参议院力争金矿的开采所得应该全权交由帝国的政府处置,但是莱昂纳多的心却偏向了拉斐尔家族——据说是有谗言进到了他的耳朵里,说殿下想要独吞金矿的产出,而拉斐尔家族则会密切监视殿下的一举一动,确保这些黄金都流向宫廷、流向莱昂纳多本人。
这是荒谬的流言,但是莱昂纳多还是相信了,殿下别无他法只能做出妥协。然而谁都没有想到,在开始昂撒里的金矿开采之后,局势却变得更糟糕了。
因为金矿的缘故,殿下与拉斐尔家族之间的龃龉越来越深,宫廷之上日日充斥谗言与攻讦,而帝国对于遥远疆域的控制力也逐渐弱化。各个星区之间星际海盗横行、各式各样的私人武装大行其道。整个帝国呈现出一派荒诞腐朽的暮年气象。
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殿下宫殿中彻夜长明的灯盏。殿下就这样夜以继日地端坐于书案之前,处理整个星际中繁杂棘手的事务,他几乎耗空了自己替莱昂纳多勉力弥合起帝国之上的裂痕。然而殿下的努力却换来更多的猜忌、构陷。
这真是个荒唐的世道,越是赤胆忠心、越是鞠躬尽瘁,就越是被推向覆亡的深渊。
昂撒里的金矿逐渐被开采殆尽。帝国和贵族们吸光了昂撒里的鲜血,却开始唾弃曾为他们流血流汗的昂撒里的人民。
贵族、参议院和莱昂纳多的宠臣们在这个问题上终于达成了一致——他们只想把昂撒里的黄金揣进自己的口袋,但是他们不愿意斥资去修复昂撒里疮痍的土地,不愿意再理会昂撒里人民的死活。
那些人都是穷人而已,来自于遥远星区、蛮荒之地的穷人。简直连蚂蚁也不如。为什么要顾忌他们的死活呢?本来挖完金矿,昂撒里人存在的意义也就结束了。在一场场奢靡舞会的间隙中没有人想听到“昂撒里”这个词语。
帝国肯在昂撒里开采金矿已经是昂撒里人的荣誉了。昂撒里人还在期待些什么呢?帝国的补偿吗?贪得无厌的人简直就是该死。贵族、参议院、莱昂纳多的宠臣们都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在昂撒里人为自己争取权益的游行开展之后,他们统统被打上暴民的烙印。
第十七集团军被派去镇压昂撒里的暴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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