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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当然知道昂撒里人不是暴民,我们也不可能举起枪对准昂撒里的平民百姓。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给他们提供物资,帮他们重建家园。然后我们得到了叛国的罪名。这是被罗织的罪名。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被罗织的罪名。但是只有当罗网真正兜头罩下的时候,我才知道欲加之罪是多么难以辩驳、无可逃脱。
我拼命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我希望把殿下和第十七集团军的同袍全部都从这桩荒谬的欲加之罪之中摘干净。当我被高高吊起在刑架上,当水牛皮带倒刺的长鞭凌空挥下、撕碎我的肉|体之时,我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是殿下把我救下来了。殿下把我救下来,却葬送了自己。
我觉得殿下在这件事情上面做错了。他不该救我。
但是我再也没有对他说出这句话的机会。
“为什么,钧山?”耳畔传来温柔的话音。
我猛然转头,于一片驳杂的记忆画面中看见殿下。
殿下着一袭月白长袍,若清风明月,纤尘不染。
“为什么总是过不去这个坎?为什么都过了这么久的时间还是要一直自己为难自己?”
殿下走到我身前,他伸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
我捧住殿下的手,虔诚吻在他的掌心。
我闭上眼睛,有流泪的冲动。
“殿下……”我嗓音沙哑地唤他,“我是在做梦对不对?”
“对。”殿下松开手,他望着我的神情还是那么温柔。
“……我很想你。”我看着殿下,眼眶湿润。
“别再自己为难自己。”殿下轻轻摇头,他的身形逐渐变得透明。
“不,你根本不知道……”我很急迫地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袍。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后悔!”我拽住殿下的袖角,然后眼睁睁看着那片袖袍在我手中一点点消息。
“殿下!”我跪倒在一片空旷的莹白中,一声声徒劳地呼唤。
我再一次看着殿下离我而去,再一次地无能为力。
“……殿下!”我嘶哑地喊出声。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额头上凉冰冰的,是新换的冷毛巾。
龙就坐在床沿,他听见了我喊“殿下”。我的眼里还浸着泪痕,我敢肯定他也看见了我眼里的泪痕。
我绷紧的脊梁一点点松懈,又软软倒回到床上。
我偏头,不敢去看龙的脸色。
那些我急于掩饰的沉痛过往、我的狼狈脆弱、我的旧情,就这么被他看了个彻彻底底。我觉得这次我是彻底玩完儿了。
“高烧退了,但还有点低烧,再好好休息一会儿吧。”龙开口道。
我有点诧异地看他。
“要喝点水吗?”龙面上的表情很平静。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端来水杯,我就着他的手喝了。
“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随时叫我。”
龙扶着我躺下,然后拿着换下来的毛巾和空杯子走出营房。
我盯着床顶出神。好一会儿之后忍不住笑出声。笑过之后又忍不住叹气。
为我荒唐的曾经与同样荒唐的现在。
不过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已经三年了,我早该习惯这样破破烂烂地活着。
过了一会儿格里芬来看我了。
“好点了吗?”他问我。
“好多了,”我坐起来,“我有点饿了,我想吃东西。”
“厨房正在做晚饭,等会儿做好了就给你端过来。”格里芬在床边坐下来。
“怎么突然就病了?”格里芬盯着我的眼睛。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对格里芬说实话。
“你还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的,创伤性应激综合征吗?我觉得我有可能是得了这个毛病。”
格里芬抿唇,他面上的神情变得严肃。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记得你之前没有这个问题。”
“不清楚。”我摇头。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这样一点点变得破破烂烂的。
“不过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我看到血的时候会觉得难受,头晕,想吐。但是如果战况很激烈的话,好像又不会有这样的症状。”我仔细回忆这段时间的经历。在作为雇佣军的战役之中我都能正常地应对,但是在面对跟踪与暗杀之时,一旦我扣下扳机,就会产生这样的应激症状。
“之后请个心理医生好好和你聊聊吧。我不是专业的,我不知道你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也没办法给你什么好的建议。”格里芬道。
“好。”我点头。或许我的确需要找个心理医生好好聊聊。
“还有些事情要征询你的意见。”
我把在坎隆发生的事情,还有更早之前劳森发现金矿的事情都和格里芬说了。当时走得太急忘了把这件事情同步给格里芬。
“你们在坎隆发生的事情龙已经和大家说了,我们派了人去坎隆观察那边的动向,目前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你们回程路上碰到的应该只是恰好路过的毛贼。金矿的事情青野也已经跟我讲过了。整个波马高地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只有青野、龙、你、我、劳森还有负责开采金矿的那二十个人。那二十个人都信得过,目前开采进行地也很顺利,你不用担心。”格里芬拍拍我的肩膀。
“好。”我宽慰地笑笑。
格里芬去帮我端了晚饭来。他在把饭盒递过来的时候促狭地看了我一眼,“有人专门给你开的小灶。”
我道声谢接过饭盒,饭盒捧在手里沉甸甸且滚烫,打开盖子是扑鼻的香。
我原本沉寂的一颗心又变得活络,在胸膛里烫得我坐立难安。
“他怎么没来?”我抬眸看格里芬。
“都给你做了饭了,总不能一天到晚都守着你围着你转吧?他说了晚点再过来。”格里芬翻了个白眼。
我埋头扒饭,嘴角不争气地扬起来。
我已经做好准备把我的故事讲给他听了。
我欠他一个解释。
这个解释我已经拖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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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我没有等到龙,而是等到了青野。
青野掀帘走进来,面色凝重。
“哥,有人来了。”青野道。
青野在波马高地安排了几个小的驻点,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立即知晓。
“谁来了?”我看着青野,既疑惑于在深夜到来的访客,也疑惑于青野凝重的脸色。我在想可能是布尔拉普那边来人了,或许是征兵的事情遇到了什么阻碍。也有可能是安娜,我们说好了她愿意的时候可以来看看尼克尔。但是青野不应该说“有人来了”,他应该直接说“安娜来了”。
“圣殿的人。”青野的声音低下去。
我一下子坐直了。
“圣殿的人?”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青野。
圣殿的人怎么会知道波马高地?他们到这里来是要干什么?
“他们要见你。”青野抿唇。
第95章
“他们降落的地方距离营区很远,除了在外围驻点执勤的几个士兵没有人知道。”
青野开了一辆小型沙地车,我坐在副驾上,身上裹了一件厚外套。
“确定他们是圣殿的人?”我问青野。
“我接到士兵的报告之后立刻赶过来了,从飞船上走下来的是圣殿的女祭司。她说她见过你,给过你两支签文。”青野道。
给过我两支签文。第一支是在十年前,第二支是在菲利普篡位后我去圣殿祭拜时。同时知晓这两件事情的人微乎其微,恐怕他们的确就是圣殿的人。
我已经能看到停泊在暮色中的那艘飞船,飞船的轮廓灯开着,在一片深黛色中散发出温润的荧光,飞船侧舷是圣殿独有的徽记。
“你就在这里等我。先封锁消息,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嘱咐青野,然后下车向那艘飞船走去。
飞船的舷梯缓缓放下,舱门打开,莹润的白光从舱室中辐射出来。
一张相熟的面孔出现在我眼前——正是那个两次为我抽取了命运谶言的女祭司。她站在舷梯的最上面看着我,笑容和煦,“好久不见啊,李钧山。”
我随着女祭司走到了飞船上,舱门缓缓闭合。
她带着我走到主舱室坐下,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我向她道谢,然后突然意识到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叫索菲娅。”女祭司的眼眸中含笑,她好像能看透我的想法。
我颔首向她问好,然后便捧住茶杯不再言语。
在圣殿的祭司面前最好表现地端庄一些,在她提问之前我要先忍住自己的疑惑,不然这会被视为对圣殿的不敬。
“你应该很疑惑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我。”索菲娅开口道。
我抿唇,轻轻点头,“是的。”
索菲娅微笑,舱室内的照灯为她的面庞笼上一层神圣又深不可测的光芒。
“我来这里是为了帮你。”
“……帮我?”我冒着犯下对圣殿不敬的罪名吐出了一个疑问句。
为什么要来帮我?帮我做什么?
“先太子的遭遇,对于整个帝国,包括圣殿,都是一桩令人无比痛心的悲剧。菲利普弑君自立,拉斐尔家族拥兵自重,整个星际的秩序崩塌,战火纷飞、民不聊生。这样的图景是圣殿不想看到的。”
“但是在混乱、崩溃、战争之中,圣殿也看到了崭新的机遇,我们相信这些新的机遇将会带领整个帝国重新走向和平统一。”
索菲娅看着我。
“您说的机遇是指?”我握紧茶杯。
“正是你。”索菲娅微笑。
“您太高估我了。”我摇头。
我早已经过了单凭一句话就能够被挑起满腔热血的年纪。我清楚地知道修补这个宇宙业已崩塌的秩序意味着什么。菲利普以新皇之身份、凭借着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依仗尚且不能做到,更何况我一个流亡者?
“是你对自己太没有信心了。”索菲娅指一指茶杯示意我喝茶。
我端起茶杯啜一口,一股清苦在口腔中蔓延。
“你是整条线索的一个起点,至关重要的起点。如果不是因为你的缘故,圣殿不会关注到第七星区,而根据星盘的推演,变革的火焰将在第七星区点燃。”索菲娅又为我添满茶水。
我沉默不语,口腔中的清苦散开,逐渐变为甘甜。
但是我的心境却与之相反。
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缘故,圣殿不会关注到第七星区。
所以是因为我的缘故,才暴露了波马高地的位置?
他们在监视我?他们是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的?
我陡然想到在离开伯约前我去圣殿求来的那支签文。
所以他们是根据签文锁定我的行踪的么?
“殿下曾经也想过变革,但是最终失败了。连帝国太子都没能做到的事情,我们有希望能做到么?”我垂眸,藏住眼底的情绪,顺着索菲娅的话继续往下说。
“我们不知道。”索菲娅摇头。
我抬眸看她。
“我们只是在你们身上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但是没有能保证你们一定会成功。”索菲娅解释道。
“你们希望我们怎么样?”我看着索菲娅,试图从她温柔带笑、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看出来点什么。
“把菲利普拉下皇位,替赛尔文森家族荡平拉斐尔家族,还是为先太子沉冤昭雪?噢,不过菲利普在弑君夺位的时候就已经替先太子翻案了。那些人不把人命当成是人命,他们自己一辈子都没有受过伤流过血,但是挑起一场战争随意地就像开始一场闹剧。”我的语气有点冷。
“我们不希望你们把菲利普拉下皇位,也不希望你们替他荡平拉斐尔家族。”索菲娅看着我的眼神很宽容,就好像她对我所有的不甘和遗憾都感同身受。
“我们希望你们能经营好第七星区,葆有这最后的一方净土,别让整个宇宙变成是二元的,必须在菲利普和拉斐尔家族之间选边站。”
索菲娅的回答让我短暂地愣怔了一下。
关于签文的怀疑让我对她的稍微变得冷淡,但是她方才的回答似乎又在告诉我,我对她的怀疑是毫无根由的、是完全错误的。
“你们愿意,为全星际承担起这个使命吗?”索菲娅看着我。
她的眼神澄澈真诚,应该没有人能拒绝这样一双眼睛。
我点头。
索菲娅露出一个微笑。
“我代表圣殿向你们表达最深切的感激。”
我微微摇头。
“是我们要感谢圣殿对我们的信任。”
“第七星区处于星际边缘,最开始进入帝国的事业是因为放射性垃圾排放产生的负面新闻。后来在赛尔文森家族和阿德莱德家族的战争影响下,有很多人陆续流亡、迁移到第七星区生活。随着人口的增加,在第七星区逐渐有跨星区贸易活动开展,并最终形成了行商行会。不过仅仅是贸易活动并不能产生决定性作用,更重要的是资源和军队。”索菲娅也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资源和军队。我听着索菲娅的讲述,沉默不语。
我们在波马高地上进行了矿藏的开采,在布尔拉普进行了征兵,资源和军队这两样至关重要的因素都占全了。
“你们的开采活动进行地还顺利吗?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随时和我们联系,圣殿一定会尽力而为。”索菲娅放下茶杯。
“不是太顺利。”我垂眸,“我们一切都是从零开始,波马高地此前又根本没有经过开发,在这边开采作业的难度本来就很大,更别说之后的精炼加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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