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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诀知道,如果他进入的是一般黑洞,潮汐力会将他和飞船拉成一根长长的、像面条一样的粒子流,即便越过事件视界,时空结构也会发生奇特“翻转”,使得所有的未来方向都指向黑洞中心的奇点。漫游者就像在一条时间单向流淌的河流里,只能被迫冲向终点。触点而亡。
然而,漫游者的“意大利面条化”过程却突然停止了,这是虫洞的引力与黑洞里的负引力在此处达到平衡了。
此时的慈诀并不知道该怎么做,但一直停在舱内就是束手待毙,他想了想,艰难地打开飞船顶舱门,下一秒,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一路往前方带去。
似是料定慈诀会打开舱门,追来的李原竟然很默契地在对方打开舱门之后也跟着出了舱。他很想和慈诀说话,可黑洞里,通信已经断联,航空服里的通信耳机根本收发不到任何消息。
就这样,李原跟着慈诀一路往黑洞深处极速飘去。
“砰砰砰——!”
慈诀不知飘到了什么地方,周围有了实质的壁,四四方方,每个壁上都有等宽的缝隙,可顶部和底部没有任何遮掩,像极了无底洞。慈诀的身体一路跌宕地撞在四周的壁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砰。”
太空是真空的,而真空是不会发出声音的。
慈诀知道,这个像是被一个个空洞组成的隧道,绝不是太空里的黑洞,正是他要找的五维空间。
他当即扒住壁上的缝隙,让身体不再下坠,而被扒住的缝隙是有弹性的,被他一扯,缝隙陡然拉大,一束光钻缝而出。慈诀双手扒住缝隙,脚下悬空,让自己的身体往上抬了分寸,眼睛正正好对上那条被拉宽的缝。
然后,隔着壁上的缝隙,他就看到了壁对面的景象,是一个陌生人的人生节点,那个人正在结婚,周遭都是庆贺的人,现场喜气洋洋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
慈诀想了想,这才反应过来,五维空间里的缝隙对应的就是书页,每一条缝隙,就是一个人的时间线,隔着缝隙看,能看到这个人在这个时间节点里发生的事。
可这里的缝隙太多了,那他父亲的死亡缝隙是哪一个?
慈诀开始一条接着一条缝隙的扒开,试图一点点去找。与此同时,李原坠在了五维空间和黑洞空间的交接处,一个四壁随时变化的入口。也就是“无底洞”的顶部。
宇宙浩渺,再神秘的空间,说到底就是一条路而已,只不过是边界大小的问题。
可宇宙黑洞这条路,通行证并非是科技,而是命运。譬如,慈诀顺利地通过了五维空间和黑洞空间的交接处,而李原却被挡在了这里,与追上来的十三名军方宇航员直面。
五维空间里,慈诀正在一个接着一个的缝隙寻找,窥探着世间百态。
交界处,李原一手抓住交接入口的一侧内壁,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挡在入口前。好在飞船已经在“意大利面条化”的过程中解体,李原只用对付没有武器装备的十三名军方宇航员即可。
可再幸运,也是1V13,李原独自一人,没有后援和武器,妥妥地占下风。可看到飘到眼前的人,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在对方凑近的瞬间,抬脚踹了过去,却没想到踹飞一个,另一个就冲了过来,下一秒,来不及收的长腿被对方猛地抱住,任李原如何踹那个人的肩膀,对方都不撒手。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后边赶来的宇航员全部飘过来,抱住队友,像是一串绑在一起的蚂蚱,合力去拖李原的腿,企图将人从五维空间的入口拉开。
李原的身体被拉起,手死死地扣住入口的缝隙,不仅不撒手,还抬起一只自由的脚,发狠地往那个宇航员的头盔上踹。
头盔里补充的是氧气,一旦被踹地开裂,在太空之中必死无疑。对方自然不甘被踹,迅速避开的同时,还看向身后。
都是配合默契的战友,对方一个回头,后边的宇航员就知道做什么。蚂蚱串上的最后一个,立刻顺着用队友身体串成的人形路,抓着他们的手臂,一点一点摸到李原近前,然后在下一个摸过来的队友到来时,相互配合着扑了上来。
一个攥住了李原的腿,另一个则顺着李原太空服的腰间卡口凑上来,从身后一把圈住了李原的脖子。
因为是连体的太空服,李原并不担心对方会掐死他,但身后之人一手圈住脖颈,另只手抬拳头就往李原的头盔上砸,力道奇大。
李原并不保护自己的头盔,而是以鱼死网破的架势,疯狂地往后甩头,用自己的头盔去砸对方的头盔。一时间,入口处陷入胶着的对抗里。
其实,如果不是在太空,这种1v13的情况李原是必输无疑,可在这里打架,再凶狠的出拳都像是两个飘浮的物体发生了碰撞,显得软绵绵的。
而太空打架最有力道的攻击方式不是击打,而是控制。
最“聪明”的打法是想方设法将自己固定住。这样,身体就成为一个稳定的基座,再出拳或使用工具,力道就能完全作用在对手身上。
所以,这场“太空战”,真正的伤害来源于扣住缝隙的李原,以及圈住李原后颈的那个宇航员。俩人发狠地攻击着对方的头盔,毫不惜力。
与此同时,五维空间里,慈诀终于停在了一条看似平常的缝隙处,那里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出,喃喃地喊了一声“慈诀”。
是慈东远。
第97章 救救他
慈诀顺着缝隙看去,率先入目的是一个空荡荡的单人牢房。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副桌椅,洗手间就在房间内,看上去非常简陋。
慈诀正打量着,忽然房门开了,一个高大的Alpha走进来,他身上穿着囚服,臂弯里拿着本从监狱图书馆借来的书,神情平淡。可饶是如此打扮,也不能遮住Alpha儒雅的气质。
进来的人正是慈东远。慈诀看见之后,倏地眯起眼睛,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仿佛凑近一点就能走到慈东远眼前一样。
可牢房里的慈东远没有朝他的方向看一眼,而是拿着书,坐在了桌前。
他并没有认真看书,只是简单翻阅着。
牢房,昏暗的灯,泛黄的书,和生了白发的父亲,落在慈诀眼里,只觉得慈东远孤独又悲凉。心下立时酸涩不堪,忍不住喊了声:“爸......”
慈东远依旧没什么反应,不过片刻之后,牢房的门再次打开,这次走进来的是萨拉维奇,他手里拿着一个手机,“慈先生,监狱长让我把这个那给你。”
慈东远看了眼,“手机?”
“是,是手机。”萨拉维奇说:“没有拿错,这就是监狱长让我给你的。”
看来是监狱外的人想通过这个手机来跟慈东远联系,对方地位不低。慈东远接过手机,看萨拉维奇要走,淡淡开口:“麻烦你了。”
萨拉维奇自然道:“这是我的工作,不麻烦的。”
萨拉维奇走后,牢房门关上,慈东远并没有去查看那个手机,而是轻轻放在桌子上,继续看自己的书。
在慈诀的印象里,父亲总是很忙,甚少有清闲的时间去做自己的事。像这样静静地看书,很少。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个手机忽然毫无预兆地响了,慈东远把手机拿起来,语气很自然:“喂,你是谁。”
“是我。”那边熟悉的声音传来后,慈诀看到慈东远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说:“那个文件袋,我是不会交出来的。”
“你考虑好了?”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会拿着那东西去威胁我的朋友。”慈东远说。
“他如果是你的朋友,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慈东远,人要识时务,你这么聪明,一定能看清局势。现在的你,除了听我的话,没有任何办法走出这座监狱。”
慈东远说:“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这么做得。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就挂电话了。”
“有,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大儿子在你入狱之后,正在准备星际司法考试,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他不会通过的。”
听到慈诀的信息,慈东远的表情终于变了:“你盯着慈诀干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更不会从政,你到底要干什么?!”
那边嗤笑一声:“我想做什么,你不是很明白吗?拿着那个文件袋,去指正你的——”
“朋友。”语气戏谑极了。
“我说了,我绝不会这么做!”慈东远咆哮道。
“不错,果然是最有骨气的联盟总理。”那边语气幽幽:“那你就牺牲自己大儿子的前途吧。”
“我的慈诀,心性最为坚毅。不过是一场星际司法考试而已,不能通过,他不会太在意。”慈东远说。
“可你大儿子的人生,从此以后是一场又一场的星际司法考试,永远不能通过。”那边顿了一下,继续道:“而你的小儿子,不要以为他背靠母家,我就不会动他。”
闻言,慈东远的脸色铁青,他死死地攥着手机,指尖泛白,额头的青筋渐渐浮现。儿子的前途与朋友,他要选一个。
过了许久,慈东远缓缓开口:“随便你,我不会对朋友食言,绝对不会。”
那边似乎没想到慈东远的态度会这么坚决,居然能牺牲自己儿子的前途,甚至是生命。
“慈东远,其实,我不一定非要你出面指证,也能达到目的。”
“你想杀了我?”
“对。你的死,也能让整个联盟政权陷入混乱的内斗。这样也能达到我的目的。当然,你是个不可多得的政治人才,我可舍不得你死。不然,莫托星的外星机甲,我早就派你去处理了。”
闻言,慈东远一怔:“你说什么?”
“莫托星的秘密,就是冷拿山是由外星机甲休眠化成的。那些机甲,和你主张高福利善待的老兵共同生活在一个星球。怎么样,是不是很吃惊?”
慈东远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给你一分钟,现在改主意。只要你改了,我就放你出来。你不仅能处理莫托星老兵的事,还能看到两个优秀的儿子前途似锦,怎么样?”
慈东远根本就不信,因为莫托星的老兵知道的太多,对方根本就不会留下他们,只会杀人灭口。
“我不会告诉你文件袋在哪儿,也不会指证我的朋友。做了那么久的总理,我可以明确告知你,什么是顶级权力。”慈东远颤抖地捏住手机,声音平静地说:“顶级权力就是,我能决定你得不到什么。”
他说:“你杀了我吧。”
他那么痛恨权力的博弈与争斗,和朋友立下誓言,永不背信弃义,成为争权的工具。可随着他走向权力巅峰,还是做了许多迫不得已的违心决定。
在登权路上,他看着自己的前辈耀极,质变,衰败,死亡,看着他们从一个个心怀理想的政治新星成为权力欲壑里的白骨,他一路走来,斗败了一个又一个对手,最终却要和自己的前辈一样,用自己的朋友去填权力的欲壑,他不要这么做。
他绝不要成为自己最痛恨的人。
慈诀并没有听到电话那边的声音,可他清楚地听到了慈东远说的每一句话,当听到那句‘你杀了我吧’,立时急了。
“爸!”
“爸!不要!”
“爸,您把话收回去,不要死!不要!”
“谁来救救我爸爸,有人要杀他,”慈诀大声呼喊:“有人吗?这里有人要谋杀我爸爸,你们救救他!”
慈东远冥冥之中觉得有人在身后叫他,他下意识地朝慈诀的方向看过去,可时空相隔,他根本看不到慈诀。任凭慈诀嘶吼到哽咽,他都听不到。
而电话那边的声音沉默半晌,“说你的遗言。”
慈东远沉思许久:“西西里错。帮我找到这个人。”
那边直接挂了电话。
不出三分钟,牢房的门打开,四个长相凶狠的Alpha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条绳子。慈东远侧头看了眼,默默放下了手里的书。
慈诀一手紧紧地抓着缝隙,眼睛睁地很大,另只手啪啪拍着壁,声嘶力竭地嘶吼道:“滚开!离我爸远一点!滚开!不要靠近他!爸!不要,不要!”
一开始的挣扎,渐渐变得无力,最终归为安静,泪水滚滚落下,慈诀眼睁睁地看着慈东远喊着他和妈妈的名字,脖子上缠着绳子,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末了,只剩一声叹息般的“慈诀”,散在狭小的牢房里。恰如慈诀一开始在黑洞视界听到的那声呼喊,一模一样。
没有比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死在眼前更残忍的事,也没有比无能为力更无奈的事,慈诀的惨叫没有任何回应,明明慈东远已经死了,明明没有一个人回应,他还是在奋力地拍打着壁,呼喊着救人。仿佛多喊一声,就能叫来人一样。
可时间缝隙里的事,是过去的节点,过去无法挽回,慈诀永远叫不来人,他永远救不了慈东远。
“来人啊,救救我爸爸......救救他......”
"救救我爸爸......"
"救救他......"
越喊,就越绝望。
太过悲痛的心脏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双大手紧紧攫住,掐住了心脉和血管,让慈诀疼到窒息。
眼前疼地一片漆黑,四肢像是脱力一般,慈诀再也扒不住缝隙,身体随之一沉,坠了下去。
第98章 诀
不知坠了多久,慈诀的身体忽然停止了下降,悬停在不知多深的某处。
照旧是四周遮挡的壁,望不到底又看不到顶的垂直隧道,慈诀还是在五维空间里。只不过,这次他再也没有心情去窥探那些缝隙。
他要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心都快死了,还有什么心情和精力再去看他人的时间节点。
可一直漂浮着,脚下空荡荡的,这种脚踏非实地的悬空感让慈诀很不适应,他本能地扒住一条缝隙。
当缝隙拉开的那一秒,命运就已经落在了慈诀身上。宇宙仿佛是有造物主在主宰的,又或者,它就等同于命运,五维空间里有千千万万条数不清的缝隙,偏偏慈诀就落在这里悬停,又偏偏扒住了这条缝隙,明明是命运莫测,在这一刻却成了命定。这条存在于黑洞中的缝隙仿佛就是在等待他的到来,让慈诀亲手扒开,去亲眼看到他曾经遗忘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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