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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漆黑中,慈诀本能地循着缝隙里的光亮,看了过去。
“西西里错。爸爸,你再等我一天,我今天就把西西里错找出来,”八岁的慈诀拉住慈东远的西装,目光哀求:“爸爸,找到西西里错,我们就能看到妈妈了,你能不能别跟那个人结婚?你能不能等等妈妈,她明天就会回来了。”
自从慈诀的母亲去世,慈东远就给慈诀编织了一个莫须有的名字,叫做西西里错。他告诉慈诀,只要在母亲的故乡找到叫做西西里错的人,就能看到母亲。
小孩子不懂,那是大人为了安慰他而编制的谎言,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西西里错,只有一个疼爱儿子的父亲。
可是,慈东远已经领证了,小儿子都出生了,要娶的人还是赤水星的政治世家,对方与沈家是世交,于情于理,他都该给对方一个婚礼。
慈东远蹲下身,揉了揉慈诀的头发,语气很轻:“阿诀,你今天找不到西西里错的。爸爸今天必须要出席婚礼,你乖一点好不好?”
“你骗人!我能找到,你不许和别人结婚!”慈诀很生气,一把打落了慈东远的手。
慈东远叹了口气,“阿诀,别闹了,爸爸还要照顾外边的宾客,我先走了。”
说完,就朝外面喊了一声:“阿原,进来。”
李原走进来,慈东远看向他:“看住阿诀,别让他乱跑。”
李原点头,“是,先生。”
十三岁的少年已经进入变声期,声音听起来低沉又带着孩子的稚嫩,时空缝隙后的慈诀惊诧不已,这还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听李原说‘诀’以外的字。
慈东远抬腿要走,被慈诀死死拉住衣角:“爸爸,别走。”
慈东远有些不忍心地扯过衣角,转身离开了。
慈东远的婚礼选在雪山下的草甸,自然美好,美好到慈诀看了只想一把火烧掉。见爸爸真的丢下他走了,慈诀生气地推开李原,开门就往外跑。不巧地是,房间外两岁的慈川正在被保姆教导着送戒指:“一会儿阿姨领着你上台,你要把戒指双手拿给爸爸知道吗?”
两岁的小人儿很听话地点点头:“知道了。”
这句话恰巧被慈诀听到,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推倒慈川,“你个笨蛋,知道个屁!别挡我的路。”
慈川眨了眨眼睛,小鼻子一抽,嗷地一声就哭了,保姆连忙抱起地上的小少爷,耐心哄孩子。慈诀则闷头就往前面跑,因为不管不顾,撞了不少参加婚宴的宾客。
李原跟在后边,并不阻拦。直到慈诀跑进一片小树林深处,李原才伸手拉住了他:“阿诀,别再走了,这里已经很远了。”
“你走开,不要跟着我!”慈诀没有回头,依旧往前走。
李原听到他声音里的哽咽,立刻快走几步,走到慈诀眼前,这才发现慈诀哭了。
“阿诀。”李原轻声叫了一句。
“我知道没有西西里错这个人,我爸说得对,我妈妈回不来了,”慈诀擦掉眼泪,看向眼前的李原:“我妈妈死了,我知道。”
慈诀已经八岁了,他从小就很聪明,那个西西里错只能骗他到四五岁,超过这个年龄,他就知道生与死的差别了。
死了的人,你再想她,再爱她,再想见她,都做不到。只能随着时间,无可奈何地等待着这个人的音容渐渐模糊掉。
李原皱着眉,走过来拍了拍慈诀的肩膀:“你别哭,你哭我会很难受。”
“我都让你走开了,是你非要跟过来的。”
慈诀很跌面儿,恶狠狠地擦干眼睛上的泪水,可心里依旧难过,再擦眼泪还是会掉下来。
他知道李原会跟着他,干脆也不走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默默等眼泪流干,李原坐到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哭。
就在慈诀哭地差不多的时候,身后传来细簌的脚步声。夏日草木茂盛,慈诀和李原坐在地上,从远处看去,根本看不到人。所以慈东远把姗姗来迟的周载明带到了这里。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慈东远掏出烟,给周载明递了一根。
周载明接过来,自己点了:“我还以为,你不会让我进来。”
“怎么会呢,是你的父亲出手对付我的老师,又不是你。”慈东远回答。
周载明吸了一口烟,“我爸手里拿到了你老师家属受贿的证据,他会被拉下台的。虽然你老师还是联盟总理,不过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跟他走太近了,会牵连你的。”
慈东远听了这话看他一眼,“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参加我的婚礼,而是来警告我的吧?”
“都有,不过最重要还是为了参加你的婚礼。”周载明说:“肖竹去世八年了,你终于肯结婚,不再孤零零地一个人带孩子,我当然为你高兴,我是真心来为你庆祝的。”
“你说这话,我信。”慈东远说。
“东远,我知道你跟你老师的感情很深,不过——”
“你还是要劝我离我老师远一点儿,对吗?”
周载明不说话,沉默地看着他。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可能不知道我有多尊敬我的老师。”慈东远语气不悦,“我老师绝不会受贿,你父亲就只能从他的亲属关系下手,来对付他。载明,这些争权夺利的事我不是不知道,我不跟你说,就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参与他们争权的事。联盟总理之争,不过是一场又一场被精心安排地政治报复罢了。”
“我知道。”周载明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的恩师斗败了我父亲的好友,逼着他在任上跳楼自杀,现在我父亲对你的恩师下手,只不过是为了复仇罢了。”
“权力的游戏里没有对错,只有立场,”慈东远看向周载明:“何来复仇一说?”
复仇好像总带着一种正义的意味,可正义代表着正确,慈东远觉得,大家只是立场不同,维护的东西不一样,没有对错之分。
周载明没有接话,而是看向远处的林木,那里有两棵大树长得很高,挨得也很近。木秀于林,还是两棵,必然会争水土和阳光的资源。
他摘了烟,夹在指尖,看向慈东远:“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像他们那样,斗地你死我活?”
周、慈两家都是政治世家,他们注定要踏入顶级权力的追逐之中。慈东远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而是对向周载明的眼睛,“我慈东远对天发誓,对你绝不背信弃义,也不会因为争权,对你下手。死都不会。”
周载明闻言,释然一笑:“我也不会。”
彼时的慈东远还没有经历恩师被周载明父亲逼到跳崖,所以说出的话格外轻松。周载明亦没有经历父亲被慈东远清算到入狱十一年,白发苍苍才走出监狱。他的回答,在此刻亦是真心。
至于后面是谁的本心变了,那就交给天来指认。
时空缝隙后的慈诀万万没想到,周载明居然会是他父亲口中的最好的朋友,他居然还在小时候见过他们交好的样子。而更令慈诀想不到的是,过来催慈东远回去继续婚礼宴客的人是宗执。
“时间快到了,你赶紧过来。”宗执声音听上去有些冷淡,像是关系不太近。
“老师,怎么是您过来催?让阿彪过来就行了。”慈东远说。
“我不是你老师,”宗执纠正道:“我是肖竹的老师。”
“肖竹的老师就是我的老师。”慈东远抬手,示意周载明先走,后者径直去了宴客的地方。慈东远跟在周载明身后,与宗执走在一起。
“你如果这么看重肖竹的话,就不会有这场婚礼了。”宗执一边走一边说。
“我们是世家联姻,无论看不看重肖竹,这场婚礼都是必须的。除非,肖竹没有去世。”
“必须?”宗执说:“没有什么是必须的,你只是没那么爱肖竹而已。”
“或许吧,或许我真的不够爱她。”慈东远表情深邃,说:“老师,我们换个话题吧,别谈肖竹了。”
那声音听着很是无奈,可宗执没有任何动容,像长大后慈诀印象里的那个冷面Alpha,公事公办地叫完人,径直走了。
草丛后的小慈诀则在听到父亲的那句“或许我真的不够爱”直接泪崩。
所有的孩子,都希望爸爸妈妈相爱,永远不要离开自己。可慈诀最尊敬的父亲却说不够爱妈妈,他怎么能不难过?
慈诀再没有听李原的阻拦,不管不顾地往丛林深处跑去,他心里生了怨,跑地很快,衣衫划在枝杈上发出迅速而急切的摩擦声,李原跟在后面追,声音变得很是担忧:“阿诀,别跑了,我们回去吧!”
“别跑了,阿诀!”
李原自然没有喊住慈诀。
耳畔呼呼生风,气愤和伤心占据慈诀的内心,他越跑越快,仿佛只要他跑得足够快,伤心就追不上他一样。
然而就在跑到一处空地时,慈诀忽然一脚踩空,就在往下坠的时候,被赶来的李原一把抓住手腕,慈诀身体重重一撞,狠狠地撞在深坑湿滑的内壁上。
山间林地就是这样,经年遭受雷雨冲击,加上偶然的地质灾害, 不可避免地形成“天坑”或“溶蚀坑”。慈诀往下看了眼,这个坑下很黑,看不清坑底,看得出来的深。
李原抓着慈诀的手腕,一点点往上拽,可深坑内壁太过湿滑,慈诀踩在上面,几次踩滑,脚下根本没有可以支撑的地方。踩滑的时候,李原还差点被他拉下来。
而慈诀虽年龄小,可他的身高和李原差不多,仅凭十三岁的李原将身体悬空的慈诀拉上来,几乎不可能。
“阿诀,抓住我的手,抓紧了!”
脚下悬空,李原的表情因为用力拉拽而变得扭曲,慈诀终于怕了。他紧紧地抓住李原的手,心跳的厉害,不敢放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慈诀看见李原的手被他拽的没有一丝血色,而李原一边拼命的叫着救命,一边让慈诀抓紧了。
“阿原,这是个泥坑,我掉下去不会死得,顶多就是摔断腿。”慈诀说。
“你想说什么。”
“我们跑的太远了,林子外的人听不到。你松手,去叫人救我。”
李原:“......摔断腿也不行,阿诀。”
慈诀:“摔断腿养几个月就会好,我没事的。”
李原:“这坑很深,看不到底,不会没事。”
慈诀:“会没事的,再说了,我受伤了,我爸会愧疚的。我想让他心里和我一样难受。”
和所有小孩子一样,慈诀也会盼望着用自己的伤,或者是生命来惩罚不合格的父母。这想法很幼稚,但慈诀也只有八岁,他在这一天不仅要面对父亲再婚,还要接受爸爸那句“没那么爱妈妈”,他心里很恨爸爸,所以他忽然就不怕了。
他甚至消极的想,摔死了陪伴妈妈,摔伤了报复爸爸。让他愧疚一辈子。
他想让李原放手了,再不放,李原也会被他拉下来。
李原:“我是你的保镖,我要保护你。”
慈诀:“不,你不是我的保镖,你是我的朋友。是朋友,就不该牵连你,是我不听话乱跑的,跟你没关系。”
李原:“那我就更不该放手了。”
我们是朋友,我就不该放手。
慈诀终于抑制不住地哭出声来:“阿原,我只想让我爸不好过,我不想牵连你。”
李原依旧不放手,他抓着慈诀的手,回头朝林子外的方向大喊:“来人呐,这里有人掉进坑里了,帮忙救人!”
喊叫间,李原的身体被慈诀拉地往前滑了一块。
慈诀身体一沉,整个人悬空地晃了晃,李原立刻回头大喊:“抓紧了,阿诀!”
“阿原,我不会死。”
慈诀的内心并不想死,他也觉得掉下去不会死,而他的底线是能接受自己受伤的。可李原不一样,李原的底线不是慈诀活着就行,而是分毫不伤。
所以两个底线不同的孩子注定会选择相悖,慈诀一点一点扯开了李原的手。
“抓紧我,阿诀!”
“你干什么?阿诀!”
“慈诀!”
“......”
“......”
“......”
“诀!”
在最后一句嘶吼中,李原翻下深坑,和慈诀一起掉了下去。
那个坑是倾斜的,在掉落的过程中,慈诀率先掉在斜坡上,在向下翻滚时,后脑撞在了石头上,他没有感觉道疼,因为他晕倒了,再也感知不到周围的一切,自然也就没发现,李原在翻滚中抱住了他,将他牢牢地护在怀里。坑底的那些碎石,全都撞在了李原的身上。包括脑袋。
你永远无法想象到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有多忠诚,更不会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忠诚。自然,也就不知道命运有多荒诞残酷。
十三岁的李原,没有喊住疯跑的慈诀,但他拉住了他。
八岁的慈诀,没有听李原的话,把他拉下了深坑。
他们被救上来后,李原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诀。”
而慈诀,忘记了八岁之前发生的一切。
第99章 回时路
“诀!”
忽然一声嘶喊,让这条缝隙的节点最后的一个字与现实重合,慈诀还沉浸在李原醒后的第一声“诀”字中,耳畔就传来一声无比清晰的名字。
能这么叫他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李原。慈诀当即朝四周看去,可四周一片漆黑,根本就看不到人。
“诀!”
又是一声近乎凄厉的嘶喊,这次慈诀听清了,是身后右手边的一条缝隙里传出来的。他转头,有些迟疑的扒开时空缝隙,只见李原穿着一身太空服,双手死死地扒住交界入口处,他的脚被一串军方宇航员抱着,身后则是一个圈着脖颈,不断击打他的头盔的宇航员。
李原没有伸手护住头盔,而是发狠地往后甩头,与对方硬碰硬。大概是觉得一个宇航员偷袭不够,脚下那串宇航员中又多了一个顺着人身索爬过来的人,看样子是要爬到李原眼前,与身后的同伴前后夹击,干掉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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