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上蹲着的鸱吻趁机伸爪挠他,被戚守毫不留情踹了一脚,只听它呜咽一声,低头灰溜溜地蹲在正脊首端自闭去了。
戚守一把抓住他,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将他提溜上屋顶,林含章感觉脚底下蹬了团空气,下一秒,已经在正脊上站稳了。
“你没事吧?”
林含章气还没喘匀,先去看戚守的脸。奇怪,他怎么既没有长出奇奇怪怪的耳朵,也没和兔子一样,倒退回未完全化形时的状态,相反,那张脸被月光照耀的透彻,侧面的轮廓线条仿佛被炭笔描摹加粗过,格外的锋利俊挺,一双眼睛漆黑如点墨,温柔关切的看着他。
“你上来干什么?”他问。
“我看到了那只金蛛的影子。”林含章惊奇的注视着他背后,那澄如明镜的幻景上方,尖耳的异兽影子轻轻甩了甩轻盈的尾巴,卷起如烟的气流,而且在听他说话的时候,耳朵尖小幅度地弹了弹。
“!!”有点可爱怎么回事?
“你是说天罗郎君?”
戚守拄着竹竿捅了这么半天,丝丝絮絮落得满身都是,早已不耐烦,恨不得立刻将那罪魁祸首揪出来一竹竿戳死。
“他……”林含章正准备说话,就感觉到一股泛着凉意的眼神远远投视过来,他一抬头,就见到在树影和幽光的交界处,浮空站立着一个双目狭长,冷面冷心的男子,他的脚下游走着无数细如触须的银色丝线,如同泛着妖异的小蛇,眼睛淬了毒一般,阴冷的投向早已被收入囊中的猎物。
人间的太阳落下,地底下的太阳升起来。
一轮血日攀爬着高达百仞的五鬼柳树,一点点升上高空,浓烈湿润的血红色光芒泼墨般晕开,磅礴的点燃了低垂的薄云。然而,这样绚烂如火的太阳,其实是冰冷的,并没有任何温度。
五鬼柳的五根盘旋交错的树干牢牢抓住大地,树干上各自浮现一张人脸,这五张脸,正是掌管瘟疫的五个神灵,被人间称为“瘟神疫鬼”的五大祸害。
孔渐舒的长袍从黑色的还阳草上扫过,一路走来,烟气如影随形,他半是认命半是摆烂,抽完了至少三颗花精的烟,叉腰停在了柳树前。
“老头,”他叫,“醒醒。”
这里其实是地下的十字路口,四面除了荒草,还是荒草,没人指路的话根本不知道往哪边下脚,远方又会到什么地方。在别人的地盘上,孔渐舒的语气也一点不客气,非常的讨打,奇的是那五张脸居然依次睁开了眼睛,一个手里扇着扇子,一个举着锤子,剩下三个,拿着皮袋、剑,杓子和罐子,甚至投掷着燃烧的火壶,半点没生气地看着他。
孔渐舒姿态轻挑地抽了一口烟,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机,点开,举到那五张脸面前,问他们:“老头子们,见过这人吗?”
五个瘟神聚过来,仔仔细细盯着高科技辨认了一番,老老实实地摇头:“没见过。”
“行吧,”孔渐舒也不为难他们,四下看了几眼,又问:“今天的鬼市,从哪条道上走?”
五鬼齐刷刷指了同一条路。
他路过了,几个鬼窃窃私语。
“大明王来地下干什么?”
“鬼知道。也许是来散心的。”
“地下难道是什么散心的好地方吗?”
“他手里拿的那个发光的四方薄片,上面的画像栩栩如生,和活的一样,那个是叫手机吗?”“现在都不说画像了,叫照片。”
“我见过手机,但是没他那么薄,跟个砖头一样,叫什么‘大哥大’。大明王用的可能是最新款,叫什么‘挨剖’的。”
“挨剖?有挨打吗?”
这些话被风吹到很远,但是孔渐舒并没有注意到,他皱着眉头盯着手机。地下的基建很差,信号并不好,他的手机艰难接收到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消息,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有。
他点开与天道司白泽的对话框。
视频。
视频。
“真是热闹啊。”
视频电话。
孔渐舒接通。
“咱们镇上好久都没有这么热闹过了。”一接通,那边是一道卡成ppt的雪白人影,他甚至连头发都是一层不染的,穿一身白西装,整个人雪堆一般,额头上顶着独角,面对孔渐舒,语气还有点幸灾乐祸。
孔渐舒点开了两个小视频,那图像晃动的厉害,不过他眼光毒辣的很,只扫了一眼,就骂了一句:“天罗郎君。找死找到我头上来了。”
“真是不得了的后生。我听说,是个还不满三百年的小妖怪……不过,咱们部门还是很有人情味的,已经派人去小卖部现场调解了。你安心出差,不用担心后院失火……”
孔渐舒冷哼一声:“调解?是想帮他少挨打吗?”
说实话,他也不怎么担心小卖部里那些小妖怪。白泽只听到他说:“驯服它的方法很简单,院子里有戚守,犯不着你们出手。”
“……”嘴上不说话,白泽手指头却鬼鬼祟祟移到鼠标上,偷偷发送了一条讯息,是某个神祇的提前调任。
孔渐舒的脚下掠着流云,白泽凑近了一点,问他:“你到鬼市了?”
孔渐舒懒洋洋“嗯”了一声。
白泽不关心蛟龙,也不关心通缉令上的妖,只说:“带点土特产回来。”
孔雀是凤凰之子,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孔渐舒虽然不像他妈那样挑剔,但也不是什么都吃得下的,所以,他听到白泽的要求很嫌弃。
孔渐舒:“地下能有什么好东西。”
“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白泽说:“下面这几年一直在改革,颇有成果,听说孟婆汤都能送外卖了。以前的农作物全靠腐肉滋养,比如说小麦,那都是泡在稀烂的尸水沼泽里生长出来的,收获后的麦子有股挥之不去的臭味。现在他们分层分级,将那些恶臭的妖妖鬼鬼全部往下赶,一二三层开辟出来进行过几轮环境整治,治理好的田地专门用来种地,据说长出来的东西味道还不错,别有风味。”
昏红的天色幽幽流淌着,对于第一层的人来说,这样幽晦的铁锈红天气非常不错,太阳既不刺眼,也不会过份灼烧肌肤,是难得的好日子。越往下天色越趋于晦暗幽冥的青灰色,寒凉入髓,所以出红日的这一天,出来逛街的妖妖鬼鬼非常多。
“难得碰到血日呢。平常都是阴森森的青色,看着心情一点都不好。”
两个狐妖拖曳着飘逸的罗裙从身边走过,含羞带怯地看了孔雀几眼,两人交头接耳,带着轻俏的笑意远去了。
四周商铺屋檐上都以玄布遮阳,以人的颅骨为灯,燃烧出青色的火焰。小摊小贩有卖往生糕的,卖人皮灯笼腿骨哨子的,还有贩售一些不知哪朝哪代的冥器陪葬品,沉船宝物的,沿街叫卖声不绝,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孔渐舒一路无暇他顾,一把揪住了一个身材矮小,直往他身上撞的小鬼,径直叫出了他的名字:“倭堕子,最近的豆腐坊在哪里?”
倭堕子直接吓了一大跳,一直以来,都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大多“小鬼小鬼”的叫,他偷东西也只是因为贪玩,喜欢收集一些不值钱的小物件,比如零食,针头线脑之类,一般少有人在意。看眼前这人,不,这妖衣饰不凡,想必不会缺那些鸡零狗碎,谁曾想还没得手,就被逮住了。
“你怕什么?”孔渐舒一把将眼前发抖的小矮子拎起来站直了,扔给他一颗花精,又问了一遍:“卖豆腐的在哪里?”
倭堕子颤颤巍巍指了一个方向,只感到耳边有轻风掠过,那个绿衣服的妖怪已经从眼前消失了。
小黄豆腐坊门口,一个戴着箬笠,把脸遮挡的严严实实的黑衣人站在活动摊位前。
铺子里不仅卖新鲜豆腐,也卖豆浆,豆干,豆腐脑之类,顺带着卖点芝麻油,可以用来做小葱拌豆腐。那人看孔渐舒在摊位前站住了,头也没抬,好像不怎么热情的招呼他:“客官,买豆腐吗?”
孔渐舒依然很嫌弃,皱着眉头,用挑刺的目光一一扫过桌案上的嫩豆腐,问:“这豆腐干净吗?”
“?”
“我是说,磨豆腐的黄豆是哪里长出来的?用腐肉堆肥的东西我可不吃。”
“是雪山下未受污染的良田种出来的,浇灌用的都是雪水。”摊主的声线十分沙哑,低沉冷淡。
雪山,地下只有一座雪山,传说那座雪山的山巅戳破了地界,导致它的山尖是归属于人间的。那环绕着雪山的一圈土地,可以说是下界唯一一方从未沾染过血腥的净土。
孔渐舒嗅了嗅鼻子,又问:“游历人间,出去卖豆腐的那个老板是谁?”
摊主身体紧绷了一下,随即,他镇定自若地说:“我们从来没去过地面,一直以来都是合法经营,只在鬼市上卖豆腐,从未越界。”
“别装,”孔渐舒冷笑一声,“我都闻见味儿了。”
“什么味儿?”那人依旧详装淡定。
“你们的人从我家后门经过,沾染了我的妖气——不然还能有什么味儿?哦,好像还有我家员工身上的味道,他们找你买过豆腐是不是?”
“不……不,不是……”黑衣摊主抖动的越来越厉害了。
“不是什么?”孔渐舒皱起眉头,没听懂他的意思。
“不是我!!!”
倏忽大叫一声,那摊主就跟瘪掉的气球一样,饱满的身躯瞬间坍缩。原来那摊主见势不妙,居然直接丢下躯壳跑了,地上只剩下一个箬笠和空荡荡的粗麻布衣。
孔渐舒拿脚踢了踢,踢开那个破破旧旧的箬笠,发现深衣里面还有一张委顿的画皮。
原来没有人型,是个装腔作势的样子货。就是不知道里面到底是妖,还是鬼了?
孔渐舒推开豆腐坊的大门,慢慢往里走。
守门的人跑了,却没有通知里面磨豆腐的员工。一路走来,都是戴着箬笠,穿着黑衣,一模一样的人在工作。有几个抬头看见生人,面上露出不解的神色,然而并没有上来多管闲事。
在入口处,堆积着干燥的柴火和几十个大麻袋,孔渐舒猜测那里面是豆子。旁边摆放着十几个深口的大缸,颗颗饱满的黄豆浸泡其中,再往里走,是三五个大型石磨盘,几个箬笠人正在将泡好的黄豆研磨成浆。远处生了火,开始煮浆,柴火越烧越烈,乳白色的豆浆在铁锅里不停翻腾。
没人理他,箬笠人忙着舀豆浆,加卤水,点豆腐。新鲜出炉热乎乎的豆腐脑被包裹在细纱网布里,上模具重压,背负着沉甸甸的石块,不久就可以定型,被纵横交错的划拉成整整齐齐的豆腐块出售了。
孔渐舒嗅着空气里漂浮的豆乳香,注视着那细滑的“玉块”,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这豆腐怎么卖?”
第48章 句芒
空气里寂静了片刻,那些黑衣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神吊诡地看着他。
任凭是谁,被这样十几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冷冰冰盯着,内心都会不自觉发怵。孔渐舒则不以为然,他眯着眼睛,饶有趣味的注视着眼前的人影。
“做买卖,谈生意,会吗?”他问。
十几个人左看看,又看看,默不作声。孔渐舒吐出一口烟云,也不知在想什么,表情在翻涌的烟气后显得讳莫如深。
“生意真是不错。”他无比自在在院子里踱步,时不时动手往锅里搅搅,豆浆被点卤后,会慢慢长出雪花般的絮状物,被他一勺子搅散,旁边一个箬笠人敢怒不敢言,拿眼睛瞪着他。
孔渐舒不理他,扯下廊柱下挂的横幅,只见白布上饱沾浓墨写着几个大字,“小黄小黄,做大做强。
“做大做强,勇创辉煌。”
孔渐舒哼笑一声,“在下界,开豆腐坊卖豆腐可真是一门好生意。我听说人间的祭祀活动鲜有用豆腐的,‘豆腐羹饭鬼’都是骂人的话。物以稀为贵,那你们这儿对豆腐的需求应该很大,供不应求吧?
头前一个鬼,本着多说多错的原则,迟疑着点点头。
原来是老实鬼。
孔渐舒又问:“怎么,地下的生意不够你们折腾的,还试图染指上面的买卖?你们的行为可是很恶劣的。”
三界之间有非常严格的律法约束,一般来说,哪怕两地只隔着区区一道交界线,也不可随意逾越。但是三界之间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貌纵横交错,如盘根错节的树枝纠缠交接,纵使强大如天道,也没办法理清乱麻,完完全全将其切割,分离出各得其所,毫无关联的三重净世。
箬笠人摸不准他到底想干什么,只不过他们非法出入上界,在玉衣镇偷偷摸摸卖豆腐是确有其事,隐隐有些躁动。
玉衣镇,三界交汇之地,虽然有明确归属,实际上有点三不管地带的意思。他们也正是钻了这个空子,料定酆都冥界对此不会知情,人类又不会插手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才胆肥跑到上面做买卖。如果被眼前这个大妖怪捅到阎君面前,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三十六计——当然是跑为上计。几个人就和提前商量好一样,互相交错着使了个眼色,“轰”一声四散而逃。
有了进门时的那段经历,孔渐舒早就对他们有了防备。他轻轻一掠,直接踩住了跑的最慢的脚后跟,那人尖叫一声,囫囵着摔了个狗吃屎。
再仔细一看,倒地的依旧是张空荡荡,软绵绵的画皮,看样子,里头的魑魅魍魉对金蚕脱壳这一招掌握的炉火纯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溜了。
不过——孔渐舒哪有那么好骗的,他脚尖用力在地上捻了捻。
“跑什么,不做生意了?”
委地的衣裳里蛄蛹了两下。孔渐舒蹲下来,拿烟杆戳了戳。
“不是要做大做强,垄断三界吗?胆子怎么这么小。”
他脚尖一抬,给底下松了绑,就见到一颗黄豆,饱满圆润,澄黄发亮,奋力摆动着麻杆样的细胳膊细腿,扭着屁股缝,“嗖”一下从他眼皮子底下窜了过去。
孔渐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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