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这个时候可全都乱了套。
和天罗郎君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他脚下的蛛网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袭来,场面堪比导弹发射。戚守一把裹住林含章,几个纵身落在院子里。屋顶上的脊兽们可就遭了殃,它们本来就是瓦当化形,被固定在屋顶上,还没来得及跑就被轰炸的四处飞溅,被崩飞的小身板在空中徒劳打着转儿,一阵吱哇乱叫。
“踏马的,真是倒反天罡了,咱们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不行,我的头转的好晕,我要砸到下面的兔子了……啊啊啊啊啊躲开……”
“我的翅膀被崩掉了一个角,呜呜……大王看到了,可不得心疼死。”
脊兽最能兴云作雨,院子里,一时间风雨如晦。
“帮帮忙,”戚守看了林含章背后几眼,对着他耳语了几句。
林含章知道这时候不能添乱,按照他说的,带着几个兔子进屋,翻箱倒柜的把所有容器都藏起来。
他这边还没完事,就听到院子里一声巨雷,跑出去看,天色陡然暗了下来,院子里雷电交加,暴雨倾盆。
林含章眼尖,一眼看到一个磨盘大的蜘蛛从空中掉了下来,钻入草地里消失了。几道雷追逐而至,顷刻间劈焦了一片蓊郁葳蕤的草本。
天罗郎君被戚守一脚踢回原型,火速钻进了附近低矮的石菖蒲丛。它的几条足肢已经雷电被烧焦了,冒出一股糊味。可是它不敢停留,更不敢从阴湿的草底钻出去,外间的天地固然广阔,可等待它的,除了那白毛小子的拳脚,还有那可怕的驭雷之术。早知道它就不该趟这趟浑水,不,从看到那只蝴蝶的第一眼,就不该生起异样的心思,企图吃了她来采补能量……
仿佛心有所感,它一抬头,就瞧见对面蓝紫色穗状的筋骨草上,一只有着华美尾翼的蝴蝶收拢翅膀,安静的栖息在花瓣处。它的翅膀在黑暗中泛着幽蓝色,折射出银河般的星点荧光,如此脆弱又美丽的生物,仿佛轻易就能采撷。
太漂亮了,天罗郎君目光流露出浓烈的渴望与贪婪,它体力耗尽,正是急需补充能量的时候,食物身上沾染的花粉化作浓稠的香气,使它情不自禁的吞咽起口水。
吃了她,至少,可以汲取一些逃出去的力气吧……
“嘭”的一声闷响,视线范围内突然变暗,它能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扣住了,紧接着,耳边响起小孩子欢快的嗓音:“快来看啊,我捉到了!!”
“这就是天罗郎君?看起来和普通蜘蛛也没什么两样嘛。”
玻璃罐里,一只浑身泛着华丽金光的蜘蛛趴伏在底部,身体上长满纤毛,毛茸茸的,听到“天罗郎君”这四个字,眼睛闪躲了一下。
“多亏了玉腰,要不然,还抓不到它呢。”
姿容华丽的女子掩唇轻笑了一下:“没办法,它实在是太贪吃了啊,因为贪吃而遗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深妙奥义,当然就要反过来被当作猎物,被我这只蝴蝶诱捕了。”
头顶上围困的蛛丝并没有第一时间散去,只是那些附着在蛛网上,被天罗郎君吸食过的月光,被天空中一轮明月吸引,化作漫天碎片,如同迁徙的候鸟,奔袭命中注定的巢穴而去。
一切尘埃落定。
“唉,院子里这么乱,被风吹雨打,又被雷劈,那些花儿朵儿都凋零败落了,真是心疼死人了。”
“啊,不要紧呢。”
玉腰随手施了几个小法术,蓝莹莹的流光漂浮,那些花花草草犹如吸饱了养分,垂头丧气的腰杆又恢复了直挺,开始争奇斗艳起来。幽静迷人的月光下,潮湿的泥土里混杂着青草和花苞的香气,花瓣光影交叠,绚丽斑斓,在枝头轻轻摇曳。
“好厉害,”辛夷惊呼一声:“好实用的法术啊,你真的是一个顶级的园艺大师。”
“哪里哪里,这些花儿根系很发达,可见平时照顾的很好……”
林含章肚子饿了,去弄宵夜,剩下几个兔子和戚守一起整理院子。玉腰把地上那些脊兽扶起,四处找它们散碎的身体部件。就是这个时候,半空中响起一声犹如金石碎玉的清啸,夜晚的凉风裹挟着一道火红色流光,耀眼的火焰在空中勾勒出一只飞鸟的轮廓,拖曳着长长的火羽,翅尖带起旋风,在黑暗中划破一道爆裂的气流,以肉眼都难以捕捉的速度,冲向独自伫立园中的蝶妖。
一切都来不及了。
谁都未曾注意的地方,一席铺地的幼嫩草芽从地上卷起,如同一道绿色的瀑布,飞速掠向那只火焰化作的飞鸟,迎面接住了它必杀的一击,草席在空中爆开,然而也阻挡不了火鸟收尾的余势,火鸟毕方直直穿透了玉腰的心脏,从她另一面钻了出来。
草芽渐渐聚拢成一个女子的模样,穿着短裙,改良过的清式外套,头发挽了两个高耸的发髻,插着几根竹枝长擿,余下的扎成俏丽的小辫。闻声跑出来的林含章看见她,有点怀疑自己眼睛:“句芒?
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句芒脸上挂满泪水,疾步上前扶住了玉腰坠落的身体,她已经渐渐变得透明苍白,看起来就像一捧正在逐渐消融的新雪,胸腔那里一个灼烧的大洞。
“我一直在找你,找了……好久,好久……”
句芒捧住她的脸。
“你犯了过错……不要紧,我是司花之妖,誓死跟随你一辈子……”
“不要……丢下我……”
“叮铃”。
一声清脆的堕地声,句芒怀里空了,地上孤零零躺着一只碧色的玉钿。
句芒抹干净眼泪,捡起那只宫钿,无比庄重又小心的将它插在发髻上,随即一个转身,画风陡然大变,她叉腰指着半空破口大骂到:“祝融,你踏马找死是不是?你那只破鸟没长眼睛就算了,你眼睛也瞎了吗?”
第49章 祝融
云层之上,长发飘扬的神明收起箭囊,他身着玄色劲装,踏风走下来的脚步有种少年的轻妙,肩背挺直,姿态气质堪称翩若惊鸿,眼睛里却投射出来微妙自持的冷意。
走到近前,林含章才发现他的头发是红色的,仿佛一簇火,每一次随风摆动都有燃烧的形状,边缘会坠落一种被称之为火精的小小碎芒。火红的发,跳跃的火精,和那样一张白皙冷淡的脸形成了很强烈的对比。
“办公室的白泽通知我这里有妖怪闹事,我过来就只看到了这一个,不射她射谁?再说了,一只蝶妖,杀了就杀了,有什么好大呼小叫的。”
句芒登时气白了脸:“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血!就算是蝴蝶,她也跟了我几百年,早就是家人般的存在了。我当然要替她讨回公道!”
祝融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至少从外貌上是这样,此刻脸上露出的只有鄙夷:“既然那么重要,就更不应该随意抛弃啊……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你要是不满,就去找天道司投诉,有什么后果我承担就是了。”
“你承担什么?”句芒连声音都不能自持,不自觉就拔高了许多:“你受到惩罚能换她回来吗?”
祝融神情倨傲,往她头上瞟了一眼,那只玉钿成色极佳,清雅夺目,堆在鸦鬓里泛着凝脂般的光泽。
他想了一想,毕竟和句芒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还有很多工作上的交集,勉强把语气放缓了点:“只是打回原形了,又没有断掉,你拿回去养养,养个几十上百年不就好了。”
“说的轻巧,”句芒几步上前,一幅要干架的架势,一把从发髻上拔下翠钿,怼到他眼皮子底下,“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里面有血痕,都快渗出来了,怎么可能养养就好了?”
林含章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跟着抬头去看,透过背光,果然见到玉钿中隐隐透着血纹,纵裂纹理,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女子正在对镜梳妆。
“哼,”祝融冷笑一声,“几百年还养不好,那不是主人废物吗?”
“我踏马的……”句芒提起拳头,直冲他脸上去了。
神明之间原来也和人类一样,一旦起了争执,很容易擦枪走火,吵着吵着就打起来啊。
两人正准备动手,突然听到背后滚滚雷声碾近,不由得都条件反射身体一凛,回头一看,白毛怪不怀好意地叉手睥睨着她们。
戚守:“吵够了没有?没吵够滚出去继续。”
“你——”他手指对着句芒一点,“躲了这么久,终于舍得出来了?”
句芒委屈地低下头,吸了吸鼻子。
林含章看看他俩,又看看祝融,在旁边打圆场:“要不……你们都先歇歇,喝口水再说?”
谁知道,句芒她吸了吸鼻子,却不是要哭,反而突然来了句:“好香。”
她提心吊胆躲藏的这几个月,化成一颗草芽生长在泥土里,每日只能喝些露水,吃一些鸟儿衔落的果子度日,命比黄连苦,口里胃里翻涌的都是苦水,眼下嗅到一点饭香,两眼登时泛起精光,连正在气头上都忘了。
“哦,是我煮的宵夜,腊肉蚕豆鲜笋饭,新鲜蚕豆和甜笋都是吃最后一批的时候了,错过就要等明年,得抓紧时间。”
笋子是在黄老头那儿顺手挖的,蚕豆是找邮局在山海界买的,还处于很鲜嫩的状态,豆荚碧绿饱满,剥开后,生吃口感也很清甜。
句芒喉咙清晰的吞咽了一口口水,双眼殷切地看着他,目光充满希冀,仿佛在等什么。
地下的世界和人间恰恰相反,天空是倒置过来的,首先是一层土,然后是大片大片汹涌的黑色气流,里面天雷滚滚,仿佛千军万马在云层里翻涌厮杀,气流吸附着底下的尘土上浮,所以,几乎每一层的空气质量都不太好,景色都被披上了一层滤镜,显得模糊不清。呼吸的时候,会有灰土一同被吸入肺里,不过,这里的人大多都不需要呼吸,也并不觉得有什么。
孔渐舒眯着眼睛,注视着眼前的山脉。他早就知道这座下界有名的雪山,只不过从没上心关注过。这时候在心里估摸了一下,这山大概也成精了,居然是一座双生的镜像山,往上对应的应该是人间的昆仑,具体是哪一座,那可就说不清了。
黑色的气流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座洁净的与众不同,悬挂倒置的山峰戳破了地壳,浮现在云层之中。山峰上的雪化了,汇成一小股连贯的冰流,注入底下静谧冷冽的冰湖。
旁边就是黄豆精们规整出来的大片田地,比黄豆生长的更郁茂的,是下界很常见的荒夫草,有人路过时,它们会抱住人的腿脚,继而菟丝般攀附上全身,吸食人的血肉。荒夫草格外葳蕤的地方,大概率埋没着破碎残缺的白骨。
黄豆精在前面带路,孔雀每走一步,那些开黄花的荒夫草就会跟火燎似的,争先恐后着向后涌退,发出大片大片凄厉的尖叫声。黄豆精从没见过这阵仗,有些诚惶诚恐看了孔渐舒几眼。
“好好带你的路。”孔渐舒心情还不错,“我花了钱的。”
这黄豆精就是倒霉跑的最慢的那颗,被他一脚踩住,还逗弄了好一番,面子里子都丢尽了。好在这只大妖并不准备要他小命,只是威逼利诱,犹如魔鬼一样拿出许多钱财,诱惑他出卖去上界卖豆腐的途径。人类管这个叫什么——嗯,偷渡!
黄豆精走到一个位置,停住了。
孔渐舒皱眉,“干什么?不走了?”
小黄豆浑身抖了一下,转过身不去看他,冷冰冰露着后脑勺,丢给他一个字,“等。”
孔渐舒也不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躺椅,一个茶壶,悠闲惬意的歇下来,他拿烟杆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株草:“你,过来给我打扇。”
那颗草居然真能听懂,迟疑了一会儿,游蛇般匍匐在地,漂移到他身边,把自己卷成一把蒲扇,轻柔和缓的给他扇起风来。
不知道扇了多久,终于到了阴阳交汇的时刻。
远方传来地牛的吼叫,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脚下翻了个身,地面也跟着抖动了几下。黄豆精原本脸扎在泥土里睡觉,一个激灵猛然惊醒。
起风了,荒夫草在昏黄朦胧的日落中摇曳。风头是从远方起的,渐渐形成一个风圈,卷起呛人的尘土。
“在那里。”黄豆精指尖朝上,给孔渐舒指了个方向。
孔渐舒眯着眼琢磨片刻,趁他不注意,一把拎起他脖颈,扔进了风圈里。
小卖部院子里灯火通明,有两位神明助力,灾后重建的过程异常顺利,不出半个小时,便恢复了往日生机,厨房里也传来饭菜的香气。
林含章担心饭不够吃,又加煮了一锅,一揭开盖子,绿意盎然的腊肉蚕豆饭裹挟着油润润的香气侵袭入口鼻,腊肉丁是煸炒过的,炒出琥珀色油脂后加入笋丁,让鲜甜的笋充分吸收腊肉的油脂和香味,加入沥干的大米后翻炒几下,每一粒米都裹上了油光,最后铺上一层翠绿的蚕豆煮熟。
另外,他还做了一道薄荷牛肉,一道这几天雷打不动的小炒豆腐。
句芒眼巴巴盯着他手里的碗,那一碗饭,看起来实在太诱人了。相比较之下,祝融的性格就沉稳的多,双手接过林含章递过来的饭碗时,特别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句芒状若不经意嗤笑了一声,小声嘀咕道:“装模做样。”
不过很快,她就没有多余的一张嘴讲话了。
甜笋脆嫩,蚕豆清甜,腊肉咸香,米饭香糯,句芒饿坏了,提筷端碗,一捧起就完全舍不得放下,夹一筷子菜,呼呼地往嘴里送,连吃两碗后,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太好吃了!饿了这么久,终于给我吃到顿好的了。”
这么清清淡淡的一碗饭,却十足的有滋有味,让人回味无穷。别说时令下的应季笋、蚕豆,就连米饭都是粒粒分明,亮晶晶的,一锅鲜焖一锅香,香气如钩,勾得几个人都欲罢不能。
薄荷牛肉切配是戚守负责的,用的是上好的牛里脊肉,片的薄如蝉翼,下锅一炒,又嫩又滑,丢一把嫩绿的薄荷叶进去,瞬间激发出一股独特的清香。小炒豆腐做起来就简单多了,鬼豆腐的豆味本身就非常浓郁,加油煎到两面焦黄,撒一把蒜叶就可出锅,趁热吃又香又滑,美味自不用多提。
句芒连吃三碗,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筷子,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祝融就矜持的多,一只手托着饭碗,每一口都是细嚼慢咽,极小幅度的咀嚼食物,吃相优雅细致,而且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林含章和句芒他们说说笑笑,他却是一言不发,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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