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芬兰平均气温在零下十四到三度,越往北越冷。两个人在机场购置棉衣棉裤和日常用品,连行李箱都是现买的,许夏临在买单的时候幡然醒悟,他赚钱就是为了这一刻。
命运提前书写好册页,最快能出发的航班剩只最后两张机票。许夏临二话不说直接拿下,出票成功才问唐斯,你有欧洲签吧?没有我得研究研究怎么带你偷渡。
“签证肯定有,但我们为什么不坐私人飞机?”坐在行李箱上的唐斯跟小孩乘摇摇车似的前后滑动滚轮,他们叫顺风车到隔壁市,再坐轮船到香港机场,接下来是十五个小时的空中之旅,抵达芬兰赫尔辛基再转机前往伊伐洛。
“首先我得买得起;其次要是坐你家的飞机,就不叫我带你逃了,是你带我去旅游,没有逃亡的仪式感。”与其纠结字眼不如多想想实际情况,“而且坐私人飞机,我担心你爸空投卫星追踪导弹。”
许夏临语气正经地开玩笑,唐斯却觉得唐顿可能真的会做出这种“我炸了我儿子”的事。
八点三十五,唐斯本该站在宴会大厅的舞台中央给各位来宾表演一首家喻户晓的《小星星》,现在却坐在经济舱里中间偏后靠走廊的座位。
许夏临见唐斯有些恍惚地呆坐,替他系好安全带,问:“晕机?”
“那不会,就是觉得不太真实。”唐斯环视一圈满座的机舱,最后回头看着许夏临,“我第一次坐经济舱,空间也太小了,腿伸不开。”
“你可以把腿往我这边放。”他提出的问题许夏临同样正在面临,腿太长偶尔也遭罪。
“拉倒吧,你比我还憋屈,飞稳后我往过道伸。”唐斯其实还想问他,你是不是知道会难受,所以特意把过道的座位让给我?
但三少爷拗得很,他憋着不说,怕自作多情,说了肯定要被笑话。
毕竟许夏临就不是会细致入微照顾人的类型。
出发前的唐斯没有得到充足的休息,开启飞入北极圈副本后又逛了好几小时的香港机场,座位上方的指示灯刚熄灭,他就已经是眼皮打架的瞌睡状态。
许夏临见他困得像整晚整晚地做贼,问三哥哥去哪儿疯,怎么不带我一起。
“我倒是想出去疯,你来帮我备课上课。”唐斯努力撑开眼,点了几下屏幕,把画面切换到行程平面示意图,看着14h10m的倒计时,膝盖骨忽然隐隐作痛。他瞥瞥许夏临,话音里带着几分犹豫,干脆别开脸,怪不自在地咕哝,“你要是难受,特别准许你往我这边靠靠,也行。”
言外之意是,咱俩个子都高,换普通人这样蜷缩十四小时都称得上劫厄,更何况我俩。
声音不大,连飞机的引擎声都盖不过,许夏临领悟对方的话中话,却故意把脑袋歪过去,头靠着他的肩膀。
唐斯不客气地将人推远,嘴里骂骂咧咧:“你是不是有病?别给脸不要脸,少跟我得寸进尺。”
许夏临只哼笑两声,没说其他。他安分,唐斯安心,一安心便睡得安稳,直到抵达赫尔辛基,中途唐斯就醒过一次——机舱亮起灯光,用餐时间。
在私人飞机喝香槟,吃牛排的三少爷被简单且难以下咽的飞机餐震撼得怀疑人生,许夏临看他满是困意的脸上夹杂着阶级不同所带来的匪夷所思,把味道勉强能过关的酸奶和面包放到三少爷的餐桌上:“多少吃点,还有七小时才到芬兰。”
“我选择饿着。”唐斯往后一靠,眼不见心不烦,“这种东西吃不下。”
知道他们要来,赫尔辛基的天空开始挥洒纷飞的小雪,白色的鹅绒轻轻降落,并不蓬勃地飘扬。
狭小的座位空间让三少爷难受了一路,飞机尚在滑行阶段他就迫不及待地起身伸展四肢,然后被空姐用英语喝止。
迈出机舱的刹那,唐斯被诞生于北极的风冻得打了个冷颤,他快速通过登机桥,在暖气适宜的候机楼等慢慢悠悠走在后头的许夏临。
连续六年被评为世界上最幸福国家的慢节奏芬兰等来急急巴巴的客人,三少爷从头到脚无不散发着无声的期待和欣喜雀跃。
“我们什么时候去伊伐洛?”告别极夜不到半个月的雪国,迎来宝贵且久违的晨光。唐斯大步走在前面没回头,他也算四分之一个苏格兰人,因此窗外停机坪边上那点被清理过的积雪还不足以让他驻足侧目。
“唯一一趟航班在十个小时后起飞。”
赫尔辛基万塔机场的内部结构有它自己的特色,顶上偏暖的微黄灯光笼罩唐斯,他身穿普通牌子的羽绒外套,亮面折射出的光比远处树林枝叶间透出的晨曦更亮。
三少爷疾步向前,在许夏临看来全然像条因兴奋而暴冲,牵不住的狗。
“十小时?!”唐斯一个急刹回身,没承想许夏临步子迈得太大,猝不及防地撞了他一下。
亏许夏临眼明手捷,平时没少救意外自由落体的单反。他把踉跄的唐斯拽回去站稳。摔坏了金贵少爷回头没法跟唐非交差,就是位置好巧不巧,不尴不尬,不偏不倚,跟嫦娥三号进入既定的轨道似的,一把给人拽进了怀里。
有一点技巧,更多的是感情。
跟“要迟到了,嘴里叼着面包上学转角撞到真爱”一样的陡然心动环节,发生在陌生的异国他乡,发生在朗朗乾坤下。
唐斯甩开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往后连跳三步保持距离,许夏临本是无心之举,唐斯平添的刻意反而让忸怩天降。
“没有其他交通工具吗?”唐斯也觉得自己有那么一咪\咪的反应过度,强装镇定道,“坐火车?实在不行租车去,你不是有驾照吗?”
“我那是英国驾照,英国早脱欧了,我开车上路算违法。赫尔辛基没有直达伊伐洛的火车,中途还得换乘巴士,最快也要十三个小时才能到,更别说自驾。但坐飞机只要一个半小时,你自己选。”许夏临指着行李提取转盘的方向,“先去附近酒店开钟点房放行李,你想待在房里不出门也好,或者在周围逛逛也行,我无所谓,都奉陪。”
唐斯一合计,皱着眉说:“行吧,但是开房得开两间,我不想跟你待一块儿。”
“那不成,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能省则省。”许夏临摇摇头,皮笑肉不笑,“我没三哥哥那么阔绰,我的家庭条件你是知道的。”
“那我刷自己的电子银行卡,反正唐顿很快就能查到我的出境记录,他掌握我的行踪是迟早的事,不差这一笔境外消费。”唐斯得意冲他笑,“想要三哥哥请你住总统套也不是不行,求我。”
三少爷的算盘打得漂亮,可许夏临没给他半点反应回馈。唐斯努努嘴自觉得没趣,刚迈开腿没走几步就被人拽住了羽绒服的帽子。
许夏临强势地把他扯回去,在他回头之前之前许夏临先一步扳过他的下巴。
下手不知轻重,唐斯差点扭到脖子。
外头的雪还在稀稀拉拉地翩飞,它们坠落在草地的力度甚至不比许夏临的吻印在唐斯嘴角。
在鱼塘畅游的唐斯一直认为,亲嘴角是很狡猾讹诈的行为,当然算亲了,但相较于正统的嘴对嘴亲吻,少了足够一锤定音的直白。
简直比夏日微风的吹拂撩拨还暧昧。
他将灯泡发出的电流声错听成夏天的蝉鸣,吵得他心里聒噪。本能让他推开许夏临,同样也是本能一般,他的目光下一秒就停留在许夏临起伏的唇峰,以及浅淡的唇线。
机场的灯光像薄薄的光纱盖在许夏临头顶,唐斯真是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人,阳光也好月光也罢,但凡是有光的地方,明亮或者昏暗,只要能照见面容哪怕一只眼睛甚至半张嘴而已,都帅得让人难以招架。
最无法理解的是,以前唐斯还没觉得许夏临有帅到这地步,不知该说是许夏临耐看还是唐斯在潜移默化中被影响了审美,他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只能发出力绌的咆哮,比雪国暂别极夜后的东升太阳更加姗姗来迟:“你看!我就知道你个逼崽子会毛手毛脚,分房,必须分房!”
只要声音够大,就能遮盖内心水花激荡所发出的巨响。
“放心吧三哥哥,虽然我很想看你哭,但目前不会对你做那种事。”许夏临说着,从唐斯身边走过,“除非我觉得气氛不错。”
气氛?三少爷感到气愤倒是不假,早上五点四十的机场有什么气氛可言?依他看,都是许夏临的借口,该提防的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否则难保清白的直男之躯。
在天上一路无事发生,落地才觉得气流不稳定,唐斯每走一步内心都在颠簸,上下动荡,摇摆不定。
行李提取处围满一圈人,所有乘客聚在离出箱口近的地方等待,不赶时间的两个人选择站在相对人少的转盘拐角。
芬兰的空气本该比国内南方干冷,可嘴边的氤氲却不愿意被本地的干燥同化,非要与唐斯纠缠,搅扰不休,弄得三少爷不好开口,生怕它们往嘴里钻。
行李滑落,撞击机器边缘发出一下又一下的闹吵动静。
“喜欢极光?”许夏临突然开口问。
“不知道,我又没见过。”
“那为什么会想来?”
唐斯弯曲着手指,在被亲吻过的皮肤上来回磨蹭,局部发红发热:“以前外公外婆家还在爱丁堡,妈妈偶尔会带我去苏格兰跟他们住一小段时间。苏格兰的最北边,有一片群岛叫设得兰,小时候总听他们说那里有机会看见极光,但我运气差,每次去都没见着,干守一整晚。后来他们搬去了英格兰的最南边养老,我也就更少机会去苏格兰,没看成极光,很不甘心。”
“不一定是苏格兰也不一定是芬兰,挪威,瑞典或冰岛,还有很多地方都能看见极光。”许夏临抬手阻止他继续用骨节摩擦嘴角,“你有钱有时间,随时能出发。”
“一个人去看,太寂寞,我不要。”唐斯把手背在身后,抬头眺望,寻找他们还没出现的行李箱,“我哥和我弟都很忙,妈妈有自己的社交圈和度假安排,能一起旅游的朋友……只有常青,但是他对极光没兴趣。”
唐斯收拾好心情,偏过头盯着许夏临,忽然狡黠地笑起来:“但你不一样,你不说人话,不做人事,跟你出来玩儿,给你添麻烦,我没压力,轻松得很。”
他的笑容正中许夏临要害,芬兰零下的温度没能阻止魂灵的沸腾,许夏临不禁想问,到底是谁把谁驯服在先。
许夏临上身微倾,垂下目光低头咬一口唐斯的唇瓣,再轻抿,然后分离,只能算是半吊子的接吻。
他将话语逐字送进唐斯嘴里:“你一对我笑,气氛就到了。”
作者有话说:
不幸复阳……接下来一周的更新时间无法保证,lay得很彻底,新冠大人不给我反抗的余地。
第117章 你的前任
之前说好的,唐繁去宴会上装样子,恭年看情况给他打电话,营造出一种公司有急事不得不撤退的假象。
不爱捯饬自己的大少爷经过恭年的改造,终于有了继承人的模样,唐繁说自己这是天生丽质难自弃,恭年则完全被自己手艺之精湛所折服。
他拍着唐繁的肩膀,望着镜子里的人说:“好了,您这样出场绝对不会丢人。”
“那你呢?”唐繁直言无讳地问,一半调侃一半认真,“大少奶奶不打算在正式场合露面吗,回头他们又给我做媒,我推诿的理由都用得差不多了,你啥时候登场。”
“您就告诉他们,您喜欢男人。”唐繁的借口恭年听着都觉得好笑,“目前,我只是您的房东,不是什么大少奶奶。”
唐繁较劲儿地回了句:“要真来了媒人,我就直说我喜欢恭年。”
“那倒也不必。”恭年脚趾不自觉扣地,一点儿浪漫没觉得,反而尴尬得让人想背起行囊逃离,“给我留点脸,我还得去写字楼收租。”
唐家这么大的房子,单腾出个宴厅就足够为来宾提供皇家级的待遇和视听享受。
舞池之外,宾客各自寻找目标款斟慢饮,谈笑间敲定桩桩生意,逐渐飞觥献斝。几圈游走下来脸色泛红,酒精只占了三分,成功的夤缘攀附才是满面红光的缘由。
唐顿挂着虚伪但效果拔群的微笑成为宴会的中心,这条常年呆在国外的镶钻金大腿,错过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来下一次会面的机会。
唐家像一座伫立在顶峰的宫殿,各方人马都想往城门口架梯子。可惜他们的选择不多,在场的三位少爷,有俩不太好搭话:二少爷就差在周围拉一圈禁止靠近的警戒线;小少爷......是该称唐小姐还是唐先生?
为了今晚这场盛宴,唐菲菲特意翻出他压箱底的假发,化了精致漂亮的妆膈应唐顿。十几年没主动发起过父子交流的小少爷踩着亮闪闪的镶钻高跟鞋,他挤到唐顿边儿上,用注过糖的嗓子喊了声拖长音的“爸~”。
听得他自己都犯恶心。
唐顿回头睨他一眼,众目昭彰,不好发作,胸腔的升沉幅度变大。唐菲菲顿觉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如沐春风,像是一次性炫了一整瓶的新盖中盖牌高钙片,腰不酸了腿不疼了。
“您先忙,不打扰,我去找哥哥。”
司马昭之心众人皆知,唐菲菲就差举个牌子游街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唐大老板女装就长我这样。
父子相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两边都用于杀人放血:你让我不顺心,我让你不如意。
坐在角落的恭年目睹了小少爷从登场到挑衅的全过程,他跟后勤部门借来工作服,均码不合他身,松松垮垮,只能拿皮带勒紧。
恭年视线转移到唐繁身上,第一继承人的唐繁阔别多年再次回归大家庭,不出意外成为宴厅的第二个焦点。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社交场合的唐繁有点颠覆恭年对他的印象,跟他爹如出一辙的商业假笑,到底是敷衍了事,还是趁机跟爹抢人脉,恭年一时半会儿没能看出端倪。
倒是唐菲菲意图明显,随身手包里装着自己工作室的名片。
恭年看着看着,总觉得跟企业家谈恋爱危险系数太高,他们口中的真心得放到阿努比斯天平上才能知轻重,商人自带一种利益至高的标签,很扣分。
恭年想的内容越来越不着边际,直到目光被其他人截断,他才抬头看向那位没礼貌的不速之客。
“别过来跟我打招呼,不熟。”恭年把椅子往后撅,地面光滑得宛如打过蜡,与椅子腿摩擦愣是没发出半点儿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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