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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注:1.区域陆空对话参考【上海区域管制对话真实ATC】2.五边:从立体空间来看,五边代表飞机在降落过程中围绕跑道的最后进近阶段。3."PanPan-PanPan-PanPan"是国际通用的次级紧急求援信号,源自法语"panne"(故障),表示需要紧急援助但尚未直接威胁生命安全的情况,例如机械故障、航路调整或医疗紧急需求等。4.“Mayday,Mayday,Mayday”是国际通用的无线电遇险求救信号,源自法语“m’aider”(意为“帮助我”),在民航界中,飞行员大喊三声“Mayday”之后,说明机组已经遇到了十分危急的情况。】
第4章 盲降风暴眼
破裂的左风挡玻璃顽强地支撑着,但每一下剧烈的颠簸都让许微宁的心悬起,她僵硬地看了眼宁辞,她依旧目视前方,每个操作都精准而克制,在狂暴的气流中抚慰一匹受惊的野马,既要用力控制,又不能刺激过度。
左手稳得像焊在侧杆上,但前臂和肩背的肌肉早已因持续对抗乱流而酸胀不已,但她此刻已经感觉不到。
飞机在管制员引导下,艰难地对准了虹路跑道36L的盲降信号,在低空的乱流和风切变潜在威胁中,像醉汉一样艰难地维持着航道和下滑道。
此刻,她们需要尽快建立稳定的着陆构型,但必须考虑风挡破裂和可能隐藏的结构损伤。
“襟翼2。”宁辞指令,先选择一个较小的襟翼角度,以减缓速度增长,同时避免对可能受损的机翼结构造成过大压力。
“襟翼2,放出!”许微宁复诵并操作,监控着襟翼指示器,“绿灯亮!”
速度开始缓慢下降。宁辞柔和地收小油门,保持下滑轨迹。
“速度220节。”她给出目标速度。
这个速度远高于正常进近速度,是为了在可能操纵性受损的情况下,保留足够的能量和操纵裕度。
“速度220节,检查!”许微宁紧盯着空速表,确认速度稳定在目标值附近。
随着高度进一步降低,需要更大的升力和更低的落地速度。
“襟翼3。”宁辞继续她的渐进式操作。
“襟翼3,放出!绿灯!”
飞机变得更加稳定,但速度依然较高。
“速度200节!”宁辞再次指令。她需要在这个速度和飞机可控性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
“速度200节,检查!”
终于,在决断高度之前,她下达了最终的构型指令:“放轮,”
“起落架放下,”许微宁死死盯着指示器,直到三盏绿灯稳定亮起,“三盏绿灯!”
“襟翼全。”宁辞发出最终指令。
尽管担心结构,但为了获得足够的升力实现安全接地,必须放到最大着陆襟翼。
“襟翼全,放出!绿灯!着陆检查单完成!”许微宁高声报告,完成了着陆前最后的准备程序。
高度300英尺......
宁辞能感觉到侧风在持续推着飞机。
高度200英尺......
一阵突如其来的下沉气流让飞机猛地一降,客舱里隐约传来惊呼,宁辞几乎是本能地柔和带杆,稳住下降率。
高度100英尺......
“稍大一点速度,稳住......”她对自己说。
高度50英尺......
飞机猛地被一阵更强的侧风拍击,机头有左偏趋势。
宁辞凭千锤百炼的本能反应,右脚舵柔和而坚定地抵住,同时左手微调侧杆修正坡度,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仿佛飞机是她身体的延伸。
“30......20......10......”
拉开始......动作极其柔和,再柔和一点......
她努力让这个没有襟翼全形态、可能气动外形已受损的庞然大物,以最平稳的姿态迎接地面。
吱!
主轮触地的声音此刻犹如天籁!轻盈而坚定,几乎没有多余的弹跳。
紧接着前轮平稳接地!
“反推。”宁辞指令。
许微宁几乎在她开口的同时,已将反推手柄提起,发动机爆发出反向轰鸣,全力喷气以对抗巨大惯性。
同时,扰流板自动升起,破坏机翼升力,将飞机牢牢按在跑道上,自动刹车系统也已高效工作。
飞机在湿滑的跑道上高速冲刺,但方向异常稳定,宁辞的手始终没有离开侧杆和油门,监控着一切,随时准备应对特殊状况,她能感觉刹车带来的减速G力,但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虹路塔台,鹏城1703,落地了。”
宁辞的声音终于透出了一丝极其细微、如释重负的沙哑,这一刻,她不仅是报告给塔台,也是在向机上的每个人宣布。
“鹏城1703,虹路塔台,看到你了。脱离后联系地面管制。应急车辆正在跟随。辛苦了。”塔台管制员的语气也明显松了一口气,甚至带上一丝动容。
当飞机速度最终慢下来,在引导车的带领下缓缓滑向指定的远机位隔离区时,驾驶舱内那根绷紧了十几分钟的弦才真正松下来。
宁辞和许微宁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刚才压抑的所有紧张都置换出去。
这时,她们才感觉到后背的飞行制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关闭发动机的瞬间,世界仿佛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耳鸣般的余韵,消防、救护、警车,所有的应急车辆严阵以待,组成令人安心的保障防线。
宁辞摘下沉重的氧气面罩,额前碎发已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
脸上带着些许疲惫,眼睛依然明亮如星,仔细扫过所有开关和仪表,执行最后的关车程序。
她拿起内话电话:“乘务长,客舱人员旅客情况?”
穆清的声音传来,如释重负:“报告机长,有几位旅客轻微磕碰和情绪激动,均已安抚,无大碍!客舱整体秩序序良好!”
“好的。准备后续旅客安抚和撤离程序,配合地面人员调查。”
她放下电话,这才真正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只有那放在腿面上、微微不受控制颤抖的手指,无声地泄露了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里所承受的极限压力。
短暂死寂后,是劫后余生,充满感激和激动的掌声如同雷鸣般在客舱里爆发,夹杂着喜极而泣的声音、大口喘气的声音,以及一遍遍的“谢谢机长,谢谢你们”。
顾栖悦摘下面罩,微微侧过头,透过布满雨痕的舷窗,看着窗外无声闪烁的红蓝灯光,眼眶有些发热。
飞机平稳接地,在VDGS的精确引导下自行滑入指定廊桥位,无需地面机务指挥。舷梯车和应急车辆迅速包围上来,应急车辆的灯光无声地旋转,将紧张的气氛渲染得淋漓尽致。
随着“叮”的一声客舱铃,宁辞的声音在内话系统中清晰响起:“发动机关车,交叉检查。”
许微宁与她异口同声:“着陆后检查单,完成。”
旅客们迫不及待地起身拿取行李,嘈杂声四起。舱门打开,在乘务组的引导下,有序但急切地撤离。许多人经过乘务身边时,投来感激的目光,甚至有人想停下来说些什么,但都被专业的空乘用礼貌地轻微摇头示意阻止了。
现在不是接受感谢的时候,确保所有人安全离开是首要任务。
下了飞机的乘客,回头看到驾驶舱左侧,那触目惊心的破裂风挡和周边机身上疑似冰雹撞击的凹痕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这才真切地意识到刚才经历了什么。
顾栖悦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压低帽檐,目光穿过忙碌的乘务员和骚动的人群,牢牢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上。
她的心跳,在经历刚才过山车般的惊心动魄后,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沉重而快速地跃动起来。
她知道,那人就在驾驶舱内,她急切地想知道,对方现在怎么样了?
第5章 喧嚣之外的寂静
但顾栖悦没有等到她,按照规程,机长必须是最后一个离开飞机的人。
离开飞机之前,飞行员需要填写飞行记录本、舱单等各式文件。
“机长,所有旅客已离机。”乘务长最后确认。
“你们也下去吧,”宁辞对机组人员说,“辛苦了。”
许微宁收拾好航行资料和行李,宁辞起身:“执行离机检查单。”
许微宁逐一确认:“所有电门检查完毕。跳开关检查无误。驾驶舱记录已收取。资料已带齐。总电门关闭。”
“离机检查单,完成。”
宁辞对许微宁点点头:“你先下去,我随后。”
待许微宁离开,宁辞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客舱巡视,确认无人无遗留物后,才最后锁上驾驶舱门,拎起自己的飞行箱,走了出去。
廊桥出口远处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和长枪短炮的媒体镜头围得水泄不通,喧哗声隔着老远都能传来。
宁辞立刻明白了,紧急备降的消息,恐怕已经通过飞友圈和航空波段迅速传开,再加上她敏锐地注意到人群焦点的中心,那个即使戴着口罩帽子,也被闪光灯和狂热粉丝瞬间认出并包围的身影。
顾栖悦。
这位现在炙手可热的歌手在自己的航班上,落地后引发这样的混乱,这对于事故调查和现场秩序毫无益处。
顾栖悦拖到最后,依依不舍地被乘务员态度友好地请下了飞机,她刚走出廊桥的瞬间就被发现了,疯狂的粉丝和嗅到重大新闻的媒体如潮水般涌上,保镖和助理艰难地组成人墙。
“顾悦!看这里!”
“七月!有没有受伤?”
“听说飞机风挡碎了,是真的吗?”
“发表一下感受吧!”
顾栖悦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保镖和助理的护送下,穿过那一片令人窒息的喧嚣的。闪光灯像密集的闪电,粉丝的尖叫和媒体的追问如同海浪,几乎要将她冲倒淹没。
她被挤在中间,机械地跟着人墙移动,帽檐压得极低,脸色有些苍白,内心一片兵荒马乱,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这场突如其来的曝光和她预想中与宁辞可能发生的平静照面,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下意识抬头,在自己如此狼狈、引发机场混乱的时刻,更是在刚刚共同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之后,希望不要因为自己给机场造成混乱而引起宁辞的关注。
这并不是她的预期。
可命运就像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偏要将她最不堪的一面展现在最在意的人面前。
然后,她看到了。
就在这片混乱喧嚣的边缘,人群外围,远离这片混乱的中心,宁辞穿着一身笔挺的机长制服,肩章上的四道杠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尤为夺目,冷肃而权威。
她左手拖着飞行箱,身姿修长俊朗,挺拔如松,正向这边走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也没有面对混乱的不耐,只有冰冷的、绝对的专注和沉静,挺符合刚才在万米高空驾驭风暴、力挽狂澜的形象。
她们的目光,隔着汹涌躁动的人潮,隔着十二年时光,短暂地、毫无预兆地相遇了。
各自,安然无恙。
顾栖悦的心在那一刻悬停在半空,延迟了空中特情的紧张,所有的噪音瞬间被抽空,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朝着自己方向淡淡瞥来的清淡眼眸。
她下意识地微微张口,想打招呼,又渴望能从对方眼中读到一丝一毫的回应,哪怕只是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一个了然的眼神。
然而,没有。
宁辞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不足一秒。
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惊讶,没有认出,没有认出旧识的波动,更没有顾栖悦内心深处疯狂渴望看到的任何一丝涟漪,就像看到一个普通的、引发了不必要的骚乱的干扰源,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冷静评估、然后......忽略。
那是一种置身事外的、纯粹的职业性审视,甚至带着一丝对扰乱秩序因素的本能不赞同。
是的,那个飞友群的网友说过,飞行员最讨厌无序。
宁辞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仿若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甚至没有改变步伐的节奏和方向,径直从人群外围走过,身影消失在通往机场工作区域那扇厚重的安全通道门后。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12年太长了,长到足够忘掉很多人,很多事。
一瞬间,顾栖悦感觉周遭所有的喧嚣猛地倒灌回来,震耳欲聋,却显得无比空洞和讽刺。
她像一个被彻底看穿又无情忽略的小丑,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紧张、所有在万米高空因那个熟悉声音而升腾起的汹涌情感,都随着那个沉静的眼神,彻底跌入无望的深渊。
周围的欢呼、尖叫、追问,都变成了一场与她无关的、荒谬的笑话。
指尖微颤,有点失温,心底却是一片灼烧后的荒芜。
安全门在身后合拢,将外面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彻底隔绝。宁辞沿着工作人员通道前往指定的调查问询地点,进入会议室,门内是另一番景象,严肃、安静,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飞行部的领导和民航华东地区管理局的调查员已经等在临时安排的问询室门口。看到宁辞走来,几位领导立刻迎上前。
“宁机长,辛苦了。”飞行部副总经理神色凝重,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切和后怕,“人没事就好!刚才真是......太险了!”
“谢谢领导,我没事。”宁辞平静回答。
另一位局方的高级调查员,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语气公事公办却也不失尊重:“宁机长,我是局方调查组的组长,周启铭。鉴于鹏城1703航班刚才经历的严重特情,我们需要立即按照规章程序,对您进行一次初步的、但必须详尽的事件经过问询。希望您能理解并配合。”
“完全理解。这是我作为责任机长的职责。”宁辞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的后怕,也没有半分对即将到来的严格审查的畏惧。
问询室内,气氛庄重而压抑。
2025年6月25日吉祥航空HO1887航班,从沪城虹路前往鹏城,在巡航阶段突发的飞行安全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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