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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沉默。
南方9556:“沪城,南方9556,我这边也叫不到她。”
没人知道这架飞机到底情况如何。
宁辞驾驶的这架空客A320与地面失联了,直播间除了祈福的弹幕还夹杂着一些飞友和专业人士的分析评论:
【风挡都没了...人容易缺氧...还一直叫不到...完了......】
【高度这么低,下来速度也快,凶多吉少......】
【这种情况......估计要冲出跑道,大概率是机毁人亡......】
机毁人亡...
这四个字赤裸裸出现在顾栖悦死死捂住嘴,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咬着指甲,满脑子想的都是,宁辞出发前的那天早上,她说话有没有温柔一点,看宁辞的眼神有没有缱绻一些,说等对方回来的语气有没有不舍一点。
她想有什么可以抓住宁辞,恨不得自己能长出翅膀,飞到万米高空去把对方抓回来。
她明明说好要和宁辞环游世界,她都把家安在了鹏城,那衣柜里满满当当都被她填满。
如果这些还不够,那她的飞行日记还要等着宁辞回来签字的,宁辞明明知道,她顾栖悦的签名很值钱的。
她不可以出事,不可以把顾栖悦丢在地面上。
顾栖悦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真正的分别,不是离开的那一刻,而是......不会再见。
不可以,她不允许!
...
A320像被折断翅膀的鸟,低头俯冲,以全推力下滑,空速迅速飙升,缺氧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
极端条件会让飞行员的方向感和空间感紊乱,进一步加剧意识失调和飞行能力散失,驾驶舱的灰尘和碎屑会飞到眼睛鼻子里,导致他们看不见,呼吸困难。
迪拜航空981号航班就因为机长在面对突如其来的极端物理力,在副驾驶极力劝阻下,因紧张过度,完全沉浸在自我意识中,错过了及时将操控干拉起,将油门拉回怠速把飞机从俯冲中拉起,飞机以超过60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像螺旋桨一样向地面旋转,撞上罗斯托夫机场跑道。
机毁人亡,所有人当场遇难。
...
宁辞的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模糊。
飓风依旧在咆哮,高度表上的数字疯狂递减,像正在飞速流逝的生命,混乱的警报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人仿佛在濒死前才会出现走马灯的画面,一秒都能拉成无限长。
尼采说:“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应该跟最好的人,最美的事物,最芬芳的灵魂倾心相见。唯有如此,才不负生命一场。”
宁辞想起最好的事物,最好的人,最好的灵魂。她一瞬间可以听见很多声音,最后,只剩下最熟悉的在耳边呢喃。
【你开飞机的时候,我在你身后。】
【我等你回来。】
【宁机长,起落平安。】
【家里有我,你安心飞。我等你落地。】
【宁辞,你看,我攒了那么多好评,我这么善良的人,应该是会有蛮多好运气的。】
【我匀给你,从今以后,你一路好运!】
【尔尔辞晚,朝朝辞幕。】
【在每个平凡的日子里,都祈祷着能和你共度。】
【我爱你是因为你在。爱是延续的,向前的,你得一直出席,你得次次到场。】
【它们对伴侣一往而深,相伴到老,其中一只会在方寸巢穴中创造无边宇宙,另一只会为她千里归巢,不惧风雨。】
【你要一直都在,如果昨天在,今天在,明天不在,我可能就不会爱你了。】
......
左手上的纸飞机飞到宁辞眼前,散成无数的蜻蜓,飞出舷窗外。
它们聚集在一起,扇动着翅膀,不久,就会降下一场大雨。
外婆指着屋檐下破碎的水缸和坑洼对宁辞说:“你看,雨水击穿石板,不是因为它力量大,而是因为它落在该落的地方。”
该落的地方,飞机该落在跑道!
快要窒息的宁辞突然被一场大雨浇醒。
......
飞机已经掉到不需要氧气面罩的高度,驾驶舱不再缺氧窒息。
宁辞甩了甩脑袋,立刻拉起机头!用驾驶杆调整出想要的姿态,接着调整配平,让飞机在驾驶杆回正状态下保持用升降舵设定好的姿态。
她迅速评估形势:双发失效,高度约7000米,距离沪城机场......太远了。
A320的滑翔比大约在17:1,这意味着,在理想的滑翔状态下,A320每下降1米的高度,可以向前滑行约17米。
但计算下来,他们根本无法坚持到跑道。
“鹏城9504,沪城叫你!听到请回答!”管制员持续呼唤声传来。
“鹏城9504,”宁辞再次接通无线电,声音带着重力压迫下的喘息,“双发失效!无法到达本场!正在寻找迫降场!”
沪城靠海,海上迫降?
2009年,全美航空1549号航班“哈德逊河奇迹”,萨伦伯格机长凭借精湛技术成功迫降哈德逊河,全员生还。
且机长萨伦伯格就是通过完美掌控A320的滑翔性能,成功实现了水上迫降。
但哈德逊河是相对平静的内陆河流,而她脚下是波涛汹涌、暗流密布的东海,海上迫降的严峻性远超内陆水面,风浪会轻易撕碎机体,低温海水会导致快速失温,救援难度极大,生存几率渺茫。
她急速扫过导航显示屏,大脑像超级计算机一样运转。
距离、高度、风向、地标......
突然,她想起在虹路机场西北方向约25海里处,有一个早已废弃的军用机场,那里有一条长满杂草的跑道和开阔的平地,虽然荒废,但地基应该还在。
草地迫降,虽然依然危险,但比起汹涌的大海,生存希望大大增加。
“鹏城9504!试图在虹路机场西北方向约25海里处的废弃机场迫降。”她向管制员通报了最终决定。
“收到!鹏城9504,我们立刻协调地面救援前往!祝好运!”
“检查单!发动机双发失效!”选择好备降地后的宁辞,出奇的冷静清醒。
观察员颤抖着拿起检查单,开始执行记忆项目:“点火开关......连续!”
“连续!”
“起动手柄......确认关断!”
“关断!”
“APU......启动!”
“启动!”APU顺利启动,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电力和部分液压,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放起落架。”宁辞没有任何犹豫,在狂风中下令。
观察员立刻执行,主起落架成功放下并亮起绿灯锁定。然而,前起落架指示器却闪烁着红色,卡阻,放不下。“机长!前起落架放不下!卡阻了!”观察员绝望了。
噩耗传来,宁辞的瞳孔一缩。
命运总爱开玩笑,尽管一点也不好笑!
无前轮迫降,这意味着机头将以巨大动量直接撞击地面,金属摩擦地面极易引发大火,甚至爆炸。
2024年12月29日,韩国济州航空客机7C2216就因为鸟击迫降,前起落架故障机腹着陆发生事故,造成机组在内的179人遇难,仅两人生还。
飞机像块沉重的铁砣,高度快速流逝,距离废弃机场还有距离,但下降率太大,可能会提前接地。
她们没有动力,已经无法靠爬升高度来降低着陆冲击,速度太快,高度过高,直接降落可能冲出跑道,导致机毁人亡。
必须立刻减速、消耗高度!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想放弃!
一个在大型民航客机上被严厉禁止、只在航校飞小飞机时用过的技术闪现在她脑海。
侧滑!
没有动力,最大的禁忌,担心发动机熄火已不存在,侧滑是目前唯一能快速增加阻力、消耗能量、控制下滑轨迹的方法。
没有时间了,透过风挡,荒草丛生的废弃跑道已然出现在眼前,越来越清晰,但速度依然过高,下降轨迹需要精准控制,每一秒都是生死抉择。
“Landing Gear!”(起落架未到位)警报声此起彼伏。
生命,高于一切!
“抓紧了!”宁辞果断作出决定,对二人喊道。
她猛地将方向舵踏板蹬到底,同时用尽全力操作驾驶杆。飞机瞬间响应,机头依然对准跑道方向,但整个机身却别扭地向□□斜,以一个大角度侧滑姿态冲向地面!
狂风从侧方猛烈冲击着机体,发出恐怖咆哮,飞机阻力骤增,速度和高度被狠狠拽了下去!
“全体人员!防撞姿势!”客舱内,乘务员引导着旅客做出最后的防护,“弯腰,低头,紧迫用力!弯腰,低头,紧迫用力!”
宁辞死盯住前方越来越近的地面,手握驾驶杆操控着这架庞大的“滑翔机”,进行最后一次和死神的赌博。
“SINK RATE,PULL UP!”(下降率过大,拉起!)近地警告。
“Too Low,PULL UP!”(太低了,拉起!)红色警报灯亮着,GPWS语音警告交织响起。
驾驶杆抖杆警告。
土耳其航空6491的悲剧,是因机长认知隧道效应酿成的惨剧,机器在大多数时候比人类更清醒,哪怕在最后
一刻,先进的自动化系统和逻辑警报也在试图挽救。
但人类,往往会陷入固执己见的误区,或因疲劳,或因压力,或因混乱,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科技永远在发展,而真正需要克服的,是自己内心的“故障”。
而此刻,宁辞摒弃了所有杂念,将多年训练积累的经验和直觉发挥到极致,与失控的飞机进行着最后一场意志
与技术的较量。
生死一瞬的倒计时,响起。
"300..."
"200..."
"100..."
"50..."
"30..."
"10..."
“改平!!!”
飞机带着巨大的侧滑角,呼啸着冲向那片隐含希望的绿色,宁辞在接地前的最后一瞬,精准地将飞机改平,拉起机头。
一阵天翻地覆的剧烈撞击和摩擦声传来,主起落架承载了整个机身的重量,在惯性下猛地栽向地面,与铺着泡沫的地面猛烈撞击、摩擦,瞬间炸开一团混杂着泡沫、泥土。
"抱紧!抱紧!抱紧!"客舱内乘务长穆清用尽全身力气嘶喊着。
机身以可怕的角度向前倾斜颠簸,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所有未固定的物品向前倾泻。
"妈妈!"孩子哭喊着,乘客们死死抓住前方座椅,李暮暮伸出手紧紧护住身边一对年迈夫妇。
宁辞死死踩住刹车,反推失效,扰流板也无法生效,依靠仅存的主起落架刹车效能,对抗着恐怖的惯性。飞机
依靠主轮和机腹在杂草与土石间疯狂滑行。
机头鼻锥触底,金属刮擦声刺耳传来,驾驶舱的她们几乎要掉下去,烟雾、尘土、泡沫完全遮蔽了前方视线。
消防车追在飞机左右侧,及时喷洒降温泡沫,在一声漫长而刺耳、仿佛永无止境的摩擦声后,飞机颤抖着,又前进了几十米,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动能,完全刹停。
死寂。
驾驶舱内,三人被安全带拽得生疼,大口喘着气,汗水浸透了制服。宁辞咽了口唾沫,迅速检查了火警指示器,万幸,没有警报。
她瘫在座椅上,转过头看了看惊魂未定正在发抖的观察员,右手握住一旁对她释然一笑的许微宁伸过来的手。
许微宁闭着眼靠着座椅笑,想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平复几秒呼吸后,宁辞开始做最后的机长广播:“很抱歉各位,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宁辞,我们......已成功迫降。请保持秩序,听从乘务组指挥,准备紧急撤离。”
片刻后,客舱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痛哭、呐喊与剧烈的咳嗽声。
透过破裂的风挡,宁辞看到了远处天空中,正朝这里飞来的第一架救援直升机的身影。
她做到了,她把所有人,平安带回了地面。
宁辞......不是不辞而别的辞。
是尔尔辞晚,朝朝辞暮的辞。
作者有话说:
【注:1.滑梯那个灵感来源于2024年4月29日发生在浦东机场的客机应急滑梯突然被放出事故。2.AOG(Airplane On Ground飞机地面故障)4.返航程序,机头摩擦参考东方航空MU586航班真实迫降事件5.副驾驶挂机事件参考英航5390号班机事故5.管制对话参考川航8633航班ATC。7.APU启动--《萨利机长》事件中,APU在双发失效时为飞机提供关键动力支持。7.侧滑落地参考加航143号班机和中美洲航空110号。8.土耳其航空6491相关信息灵感来源视频号:无亮探秘9.Ground Proximity Warning System(GPWS):地面迫近警告系统,简称近地警告系统。】
第97章 求求了,宁辞…
“飞机在侧滑!”
鹏城9504从挂出紧急代码7700的那一刻起,就被无数航空爱好者通过飞行雷达软件实时追踪着。一条号称“现场直播”的链接被不断转发,顾栖悦颤抖着点进去,直播画面晃动厉害,拍摄者应该是在距离废弃机场不远处,正通过望远镜进行拍摄。
直播中,消防车严阵以待,正在跑道及周边的草地区域喷洒着厚厚的消防泡沫,尽可能预防最可怕的起火情况。
“侧滑?”顾栖悦喃喃,她记得自己看过的《空中浩劫》纪录片里,中美洲航空110号和加拿大航空143号的机长在迫降时,都曾利用侧滑来增加阻力、降低速度。
但那两次,无一例外都被称为航空史上的奇迹,且其中一位机长还拥有战斗机飞行员背景。
她用力咬着指甲,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摇晃的机影,看着它以不正常的姿态冲向跑道。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一定会成功的…求求了,宁辞…”
她祈祷着,此刻的她,和所有在灾难面前无能为力、只能祈求神明保佑的家属们,心情别无二致。
直到飞机带着一路火花和烟尘,最终缓缓地、彻底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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