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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昶见他如此,面色稍霁,略有哀愁地叹了口气,“我还不是担心你平白沾染上些是非。”
可惜这是非不仅已经沾染上了,看上去还是很难甩掉的那一种。
奚尧垂眼,掩盖住眼底的郁色,转而说起另一件事:“父亲,依你来看,我还能回边西吗?”
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还没能等到奚昶答话,就等到管家插进来一句:“王爷,宫里传来旨意,宣您进宫面圣。”
奚尧闻言轻笑了一声,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陛下比我想得还要心急一些。”
奚昶面上有愁云浮现,说的却是:“惟筠,忍一忍罢。”
听见父亲唤自己的小字,奚尧唇边的嘲弄意味更浓,目光也逼近锐利,“忍到何时?兄长亡故之时,父亲就叫我忍,可这究竟要忍到何时?”
他们奚家几代人为了守好北周的江山,背井离乡常年驻守边关,赴汤蹈火、鞠躬尽瘁一生,没道理还要被小人算计,被帝王猜忌。
对于奚尧的质问,奚昶没能给出确切的答案,长叹了一口气:“总有一日。”
奚尧只怕自己等不到所谓的那一日。
奚尧一言不发地走出王府,上了宫里派来接他的马车。
马车行得稳稳当当,奚尧却觉得远没有自己在颠簸的马背上来得安稳。
他略感疲累地闭了闭眼,那段他不愿回想却始终难以忘却的记忆又一次浮现在了脑海中。
奚凊的遗体被运回京中那日,他与父亲一同前去。尽管悲痛万分,却也记得仔细检查遗体是否完好,自然就注意到了一处异样的箭伤——
从伤口的形状和位置来看,那明显不是从前方敌军所在之处射来的,而是从后方的大周军队中射来。甚至这箭头上还淬了剧毒,摆明了要一击必中、致人死地。
何其阴险?何其歹毒!
此事他们按下不表,父亲让他学会忍耐,并将他送去边西蛰伏八年。
八年时光如白驹过隙,如今奚尧已是功成名就,但只要一日未能抓住害死兄长的凶手,心中便一日难安,难以慰藉兄长的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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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卿这些年在边地辛苦了。”龙椅上的皇帝萧颛和颜悦色地对下方的奚尧温声道,“得卿如此,实乃我大周幸事。”
“陛下过赞。”奚尧不卑不亢地应下,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冷峻。
萧颛今日早早便叫御膳房备好了精致糕点与琼浆玉液,此刻命人齐齐端到奚尧的跟前,面上更是关切,“边地苦寒,爱卿这一待就是八年,朕着心里着实是过意不去。”
“朕与你的父亲自小一同长大,看你也如同看朕自己的孩子一样。你在外的这些年,更是无一日不在心中挂念着你。”
帝王的脸上浮现出些微动容,似是真的忆起了与奚昶共同度过的年少岁月。
那时他们非君非臣,情感也真挚无比。
只是奚尧却不为所动,神色淡淡,“臣多谢陛下挂念。”
萧颛笑了笑,又关切地过问了一遍奚昶:“你此番回京可有去见过你父亲?他近来可好?”
自奚凊过世后没多久,奚昶便以年迈体病为由辞了官,一心做个闲散王爷,再不过问朝堂之事。也正因此,奚尧才没了后顾之忧,得以五年内都一意孤行地多次无视京中旨意,拒不返京。
“劳陛下挂念,父亲一切都好。”奚尧微微垂首,这让萧颛没能看清他脸上的神情,也难以揣摩对方的态度,心下顿时生出些不耐。
看来怀柔政策是没什么用了。
这般想着,萧颛干脆直截了当地道:“从前因外敌强干、事态危急,这才让你年少离家,镇守边地多年。而今边地安宁,百姓和睦,你父亲也已年迈。依朕看,爱卿此次回京便留下吧,不必再回那苦寒贫瘠之地,多在你父亲身边尽尽孝。你父亲和你都为大周付出良多,如今也该好好享享福了。”
“陛下……”奚尧眉头一皱,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皇帝打断了。
“爱卿,”萧颛面上仍带着慈和的笑意,说出的话却不容置喙,“朕已准备在京中为你新建府邸,再谋新职,另赐良田万顷以示嘉奖,你看可好?”
一番话说得恩威并施,即便奚尧心中再如何不愿,眼下也不能不应,只得垂首做出顺服的姿态,“臣……多谢陛下恩典。”
萧颛这才露出点真心实意的笑来,招呼奚尧多吃些糕点,说是特意为奚尧备下的。那糕点酥软精致,奚尧却吃得没滋没味,犹如嚼蜡。
奚尧好不容易应付完这对他百般忌惮,刚将他召回京就急着收了他兵权的多疑帝王,方从殿内出去,正好遇到萧宁煜迎面走来。
见到萧宁煜,奚尧面色更是冷了一分,先是防备地往边上侧了侧身,这才揖了揖手,“殿下。”
不过是个百官见了东宫太子都得行的见礼,却令萧宁煜心情大好,心下也忍不住生出些逗弄人的心思,唇角微勾,“将军瞧着不太高兴,是谁惹你不痛快了?”
奚尧不知他何意,无意多谈,“臣没有不高兴。”
若是旁人问起,奚尧兴许还会多回一句多谢关怀,但对方是萧宁煜便算了。
谁知道萧宁煜这又安的什么心?
“将军何必跟孤见外?”萧宁煜似是瞧不出奚尧的不待见一样,往他那边凑近了些,调情似的低声道,“告诉孤,孤兴许还能帮你排忧解难。”
“殿下。”奚尧抬起眼,终于愿意对上萧宁煜的视线,只是眸光又冷又利,似是裹着寒风的细雪般,刮得人生疼生疼的,“臣与您并不熟。”
不熟,自然谈不上什么见外不见外的。
“哈。”萧宁煜被奚尧的态度惹得有些恼,呵出一口气正欲说些什么,目光却扫到了奚尧后颈上的一点暗痕,眸光不由得深了深,唇角的笑一时变得玩味起来,“是,不熟。”
“不过将军,”萧宁煜又倾身凑近了些,有意贴在奚尧的耳畔吐字,“下次说这话前不如先换件高领的衣袍。”
“这般不小心,生怕满皇宫的人瞧不见孤在你身上留下的印子么?”
萧宁煜施施然抽身,很满意地瞧见奚尧面上一闪而过的难堪。
他不再留恋地大步流星朝殿内走去,衣袍正好擦着奚尧经过,带起一阵不小的凉风。
春风料峭,奚尧当日回去便病了。
第6章 报恩
“朕听说你昨日私下宴请了淮安王?都聊了些什么?”
萧颛不疾不徐地喝了口茶,这才望向刚落座的萧宁煜,缓缓道出正题。
萧宁煜也端起了茶盏,但仅仅是放在鼻息间闻了闻,答非所问地笑道:“父皇这儿的茶比儿臣那儿的可要香多了。”
“前日新进贡的春茶,你若喜欢,待会儿拿些回去便是。”萧颛捏着茶盏的手转了转,意有所指,“你若只是喜欢茶,自然是想要多少便有多少,但你若还瞧上了什么旁的东西……”
“父皇,”萧宁煜轻啜了一口茶,有茶香在唇齿间漫开,神态自若,“儿臣自然只是喜欢上了您这儿的茶,最多就是还惦记着您这儿的点心罢了。”
旁边的案桌上还摆着尚未撤下去的糕点,是先前奚尧用过的那一份。碟子里的糕点个个精致松软,味甜不腻,每个碟子里各少了一块。
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那几碟糕点上,萧宁煜轻轻一笑,“父皇您瞧,也不止儿臣一人瞧上了您这儿的点心呢。”
萧颛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看向自己没个正形的儿子,语气半信半疑,“他就同你说了这个?”
“父皇,您还想他同儿臣说些什么?”萧宁煜仍是笑着,“再说了,儿臣又不是单请他一人,林林总总有七八人呢。卫显、崔士贞、郑祺、陆秉文他们那晚都在,也没见您问他们。”
这么乍一听,昨晚的宴席似乎真的没有暗藏着什么私欲,纯粹是几个年纪相当的少年人聚在一起喝酒话谈罢了。
“你倒有意思,世家都让你请了个遍。”萧颛闻言也笑了,总算将这件事揭过,末了状似无意地多问了一句,“那贺家呢?没请?”
“哪能啊?”萧宁煜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伸手去拿了块糕点,只不过拿的不是自己桌上的,而是边上那桌奚尧先前剩下的,“儿臣请了,他自己没来。总不能去将人绑来吧?”
“都说这贺家的女儿倾慕于你,按理说,贺家不该回绝你才是。”萧颛悠悠道。
贺家的嫡女贺云翘倾慕萧宁煜一事不是什么秘密,几乎全京都的人都知道,只因贺云翘曾放话非萧宁煜不嫁。不过,萧宁煜到底对贺云翘是何种态度却无人得知。
贺家是后起新秀,早年从商,家底殷实,富得流油。自从朝廷推行新政,允许商贾之家出仕后,贺家的人陆陆续续都有了一官半职,在朝堂上逐渐站稳脚跟。而今贺家二子更是一任工部尚书,一任礼部侍郎,大权在握,风光无限。
贺家嫡长子贺云亭卓尔不群,八面玲珑,不少官员都愿与其交好。在贺云亭的筹谋笼络下,以贺家为首的新秀一派势头正好,眼瞧着都快能与世家一较高下。
萧宁煜闻言,一时没了胃口,手上刚拿起的糕点本已拿至唇边,手又缓缓垂下。
他迎着萧颛试探的目光回视,面上似笑非笑,语气也很是散漫,“或许是贺家兄妹不睦。”
得了一句捉摸不透的应答,萧颛倒也不恼,顺着话继续问道:“若这一母同出、骨血交融的兄妹尚不能齐心,太子觉得这世上又有何人值得交心?”
这么拐弯抹角的一通追问终于将萧宁煜给问烦了,把手中的糕点往碟子里负气一扔,直言道:“父皇不就是想问儿臣昨日是否跟淮安王交心了么?儿臣现下就告诉您,未曾交心,想必今后也难交心。”
萧宁煜话音微顿,故意装出极其不耐的模样,轻嗤一声,“儿臣与那淮安王许是八字不合,相处起来甚是难受。”
“哦?还有这回事?”萧颛瞧着萧宁煜的样子,一时拿不准他说的是真是假,双眼微微眯起来。
在短暂的寂静中,萧颛忆起一桩旧事。
思及这桩旧事,萧颛不由得轻笑出声,这倒让萧宁煜深感莫名,不禁侧目。
萧宁煜就听皇帝缓缓道:“你说你与淮安王八字不合,朕看未必。方才朕想起来,在你幼时,淮安王还曾救过你一命呢。”
萧宁煜的神情微僵,眼底流露出些难以置信,“父皇您说什么?”
“不知你可还记得,你八岁那年在御花园落了一次水。那会儿正值隆冬,湖面结了层冰,湖水更是冷得刺骨。你落水后愣是没人能将你救上来,还是路过的淮安王舍身跳下去将你给捞了上来,这才救回你一条命。”萧颛将这桩萧宁煜已经印象不深的陈年旧事娓娓道来。
皇帝平日里政务繁忙,按说对这等微末琐事是记不大清的。若非萧宁煜从湖里捞上来后整整烧了三天三夜,差点丧命,只怕这件事早已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彼时萧宁煜尚且年幼,萧颛满心以为他应当已不大记得此事,不料萧宁煜不仅没忘,还记得分外清楚。
他记得那年湖水的寒冷,也记得自己为何“不慎”落水。
毕竟他后来可是亲手将那位始作俑者,他的好大哥,先太子给了结了。
不过,对于那位舍身将自己从湖里捞出来的“救命恩人”,萧宁煜倒是不甚清楚。他只以为是宫里的哪个小太监或是巡逻的宫中侍卫,不会想到自己竟在那么早之前就与奚尧有了羁绊。
而接下来萧颛的一席话更是出乎萧宁煜的意料:“淮安王此次回京便不再回边西,日后留任京中会与你一朝为官。他是何等胆识过人、有勇有谋想必你也知晓。往后也可与他多走动,向他多学学。”
等奚尧留任京中的旨意一出,各大世家都会密切留意奚尧究竟会得一个怎样的官职。
即便现下一切都未成定数,单凭奚尧昔日的光辉也足以成为众人眼中的香饽饽。无需多时,那些人就会一个接一个地迎上去交好、拉拢。
奚尧的性子萧颛多少有所了解,孤高自傲,便是太子主动结交,也未必多赏脸。而有太子在身边,世家的那些心思多少会稍微歇歇。
“至于交心与否,”萧颛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萧宁煜,“那就全看你自己了。”
似是怕萧宁煜没有由头与奚尧走近,萧颛不忘点了他一句:“淮安王到底是对你有救命之恩,你若是以报恩之名前去拜会,自然比旁人要名正言顺许多。”
听到这句嘱咐,萧宁煜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想的却是——
他父皇这主意显然是打错了,眼下奚尧估计最不待见的就是他了。
要知道,他可是将他这位救命恩人锁在床上狎昵亵玩了一整晚。
别说是报恩,就算是现在给人颁道圣旨过去,奚尧都未必肯见他一面。
不过,那又有什么要紧?
早晚不还是要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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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回东宫后,萧宁煜便吩咐小瑞子去库房挑几件珠宝,明日送去淮安王府。
小瑞子应下,正打算去办又被萧宁煜叫住,叮嘱他:“拣名贵的挑。”
小瑞子连忙记下,特意去库房里挑了件去年南迦国进贡的珍宝,就这么独一份。
可惜淮安王显然对珍宝不感兴趣,让小瑞子第二日吃了个闭门羹,东西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萧宁煜瞧着退回来的那几盒东西,面色沉沉,“他都退回来了?说什么没有?”
“回殿下,是都退回来了。”小瑞子小心地打量着萧宁煜的神色,回禀道,“说倒是没说什么,奴才没见着王爷的面。”
“让你去送个东西,你连面都没见着?”萧宁煜闻言,冷冷地乜了人一眼。
小瑞子被瞧得头皮发紧,冷汗直冒,这才记得解释:“殿下,王爷不是故意不见的……”
萧宁煜抚上右手大拇指的玉扳指,轻轻地转了转扳指,眸光幽暗地盯着小瑞子的头顶,示意其接着往下说。大有一副若是接下来的解释没能令他满意,定饶不了对方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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