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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士贞量他一个小太监不会敢偷国玺,但这国玺究竟去了哪呢?
总不能是……
一盏热茶递到了崔士贞跟前,打断了他的思绪。
崔士贞接过茶没喝,只揉了揉眉心,对奉茶的人淡声道:“一会儿有车马送你出城,给你的银票和地契你记得带上。”
崔妍今日没戴眼纱,用蒙着一层薄薄白雾的美眸沉静地“看”着崔士贞,“公子呢?”
崔士贞的动作一顿,分不清这声问里究竟含着几分真心,不过是多是少也已无关紧要。
他清楚与崔妍这一别,日后再难相见,或是生死两隔,或是天各一方。
但就像他不问崔妍的来处一样,亦不会问她的去处。
将人送走后,崔士贞在凛冽北风中缓缓登上了北城门。
崔士贞的身侧站着陆昇,守城的将士提前架好了火铳,火铳口直直对着城门外,已然万事俱备,只待他一声令下。
崔士贞负手而立,低头望向城门外黑压压的一大波人马,先发制人:“太子殿下这可是要逼宫?”
底下的人听到这话,漫不经心地笑了下,“崔将军何出此言?孤好像并没有逼宫的必要吧?”
换言之,那位子如今本就该是他萧宁煜的,哪里用得着“逼”?
崔士贞幽幽地提出一个萧宁煜绝不可能会答应的条件:“既不是,那就请太子将兵马都留在城外,只身入城。”
果不其然,萧宁煜回:“孤若是不呢?”
崔士贞冷笑一声,对身后的侍卫招了招手,让他们把人带上来。
侍卫押上来两人,左边是禾姝,右边是柳泓澄。两人皆被五花大绑,口中也塞着布条。
禾姝还算冷静,低着头没有过多反应。柳泓澄则对崔士贞怒目而视,口中发出愤怒的“呜呜”声,明显被堵了一箩筐的骂词。
崔士贞指着这二人,厉声道:“那你看看这是谁?!你若执意攻城,他们立马就会死在你跟前。”
“卑鄙!”郭自岭狠狠骂了一句,气得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贺云亭也很意外崔士贞会将皇后绑来,皱了皱眉,连忙向萧宁煜认罪,“殿下,是臣的疏忽。”
萧宁煜却摆了摆手,望着大半张脸都笼在阴影里的禾姝,没头没尾地道了句:“等到了。”
贺云亭微怔,“什么?”
他们这边的骚乱正中崔士贞的下怀,顿觉有趣地道了句:“不如太子自己来选,你更想谁先死?”
话音刚落,侍卫的刀就齐齐架上了禾姝与柳泓澄的脖颈,大有立即就取了二人性命的架势。
看到这一幕,萧宁煜沉了脸,不禁转了转手上的扳指。
崔士贞如今已经是穷途末路,谁也不能去赌这样的人下一步准备做什么,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先将人救下。
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崔士贞将他母后和柳泓澄杀死在跟前。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萧宁煜的后腰被人碰了两下,是奚尧。
奚尧拉弓快,射箭准,足以趁人反应过来之前救下一人。
左手和右手都摊开在萧宁煜的身后,让他选。
萧宁煜闭了闭眼,过往与禾姝相处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以及柳泓澄投入他门下时,曾说过若到必要时候,可将其舍弃。
“文臣死谏。”那掷地有声的四个字依稀回荡在萧宁煜的耳畔,心下逐渐有了决断。
萧宁煜睁开眼,无声地握住了奚尧的左手。
他望向城门上的柳泓澄,而柳泓澄似有感应地也朝他回望,遥遥点了下头。
“太子,选好了吗?”崔士贞冷冷望着城门下方,唇边挂着抹讥诮的笑,似是觉得已然稳操胜券。
可不等他说完,一支利箭嗖地射来,精准射中将刀架在禾姝脖颈上的那名侍卫。
侍卫轰然倒地,禾姝仅是一怔便很快反应过来,反手掏出了贴身藏着的匕首刺向另一名侍卫,将柳泓澄也救下。
崔士贞面色发沉,刚想再命人来补上,一把剑就在这时架上了他的脖颈!
如何也料不到会有此剧变,崔士贞惊怒不已地看向持剑之人,万万没想到竟会是陆昇!
崔士贞咬牙怒斥:“你疯了吗?!”
陆昇却异常冷静地看着他:“真正疯的是你,崔将军。陛下前几日已然病故,你却将陛下的尸首藏起来,还下令杀了所有知道此事的宫人,现如今又将储君拦在城门外,你是何居心?!”
目光在陆昇与萧宁煜之间转了转,崔士贞恍然大悟,仓皇地大笑两声,“我是何居心?哈哈……是何居心?”
见他如此疯魔,陆昇皱了皱眉,下令道:“开城门!”
“我看谁敢!”崔士贞掏出身上的兵符,高举着怒吼,“兵符在此,没我的命令,我看你们谁敢开城门!”
城门下的萧宁煜闻言笑了笑,不疾不徐地拿出一封诏书,“这是孤离京之前,陛下亲自写好的禅位诏书,崔将军可要看看?”
方才还颇有底气的崔士贞面色一白,顷刻间颓然下来,总算明白了那国玺的去处。
崔士贞仍不死心地连连摇头,“这不可能……”
见到了禅位诏书和国玺,他身后的将士则纷纷变了脸,守城门的官兵也再没道理不放行,默默将城门打开。
败局已定,崔士贞跌坐在地,万念俱灰地闭上眼,“杀了我吧。”
但无论是此刻剑指他的陆昇,还是随后登上城门的萧宁煜都没有满足他这一要求,而是命人将他押入牢中,听候发落。
一切尘埃落定的这夜,奚尧倦得早早歇下,半夜却被人自后方搂住腰身,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
奚尧疑惑对方这么晚了还过来,但依旧朝里侧挪了挪,给萧宁煜腾出位置来。
耳后被人万分爱怜地吻了吻,一阵酥麻,略有后怕地低声道:“今日若另一人是你,我真不知该如何选。”
奚尧怔了下,有些意外萧宁煜会想这个,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不会有这一日。”
且不说他绝不会让自己受制于人,便是不慎中了圈套,他也自能脱身,万万不会等着谁来救他。
可惜这显然不是萧宁煜想听的,稍有不满地轻轻咬了下奚尧的耳垂,又很快松口,低低笑了声,“也是,从来只有你救我的份。”
困意再度袭来,奚尧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不太走心地敷衍,“嗯……也不见你好好答谢。”
不想,就这么短短一句偏让人来劲了,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低头吻住他光裸的锁骨,“那你说,要怎么谢,这样够不够?……是不是不够?还是这样……”
缠绵激烈的吮吻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不断在奚尧耳边响彻,不由得生出燥意,推了两下,但没能推动,只好半推半就地由着人继续下去。
等再合上眼睡去,窗外的天都已蒙蒙亮起。
第114章 冬雪
贞宁二十九年,皇帝萧颛因病长辞,以崔士贞为首的逆贼趁机发起北城门宫变,将太子一众拦在城外。幸得太子机敏应变,将逆贼一举拿下,平定事乱。
不日后,太子萧宁煜登基,改国号为永宁。
永宁一年冬,新帝列出两份名单,一份是崔家多年来残害过的人命,竟高达数千人,其中不乏朝廷命官;一份则是与崔家关系密切的大臣,罪证清楚完整,一个不漏。
另,为崔家涉事众人定罪时,又牵扯出不少东西,坐实了其通敌卖国之罪。此前为崔家顶了大罪的卫家众人也因此减轻了罪行,重新定了刑罚。
崔士贞的罪定了下来,判春初处斩。
定了罪的次日,牢里传来消息,说是罪臣崔某求见新帝。
萧宁煜略一思索,还是去了。
对待这位屡屡害自己的仇敌,萧宁煜称得上宽宏,没对其用任何刑罚,只是关押起来,连餐食上都未有苛待。
然而估计是心气散了,不过数日未见,这位仇敌已然形容枯槁,状若鬼魅。
萧宁煜在门口站定,隔着一扇铁栏门居高临下地看向崔士贞,“你有话要对孤说?”
崔士贞轻咳了几声,哑声道:“成王败寇本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想不通究竟在何处败给了你?”
他甚至想过那封禅位诏书是萧宁煜伪造的,然而不是,那诏书货真价实。除萧宁煜之外,无人知晓先帝萧颛为何愿意写下那封诏书。
若说崔士贞不择手段、下作卑鄙,萧宁煜自认没有这个资格,他自己行事也说不上多光明磊落。
崔士贞败给他不是因为能力,也不是因为出身,而是因为——
“是你太自负。”萧宁煜淡淡地看着崔士贞,“所有人于你而言,皆不过是垫脚石、登云梯,只有利用,毫无真情。你与郑、卫、陆三家本是同船,见船要沉了,你便将他们一个一个地往下扔。但你从未想过,哪怕你扔掉所有人,这船仍然会沉。因为你该做的是补船,而非扔掉你以为的累赘。”
崔士贞因这番话狠狠一震,而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崔士贞怎么也想不到萧宁煜会跟他说,他之所以会败,是因为他自负,没有真情。
情?
是了,他自以为能用贺云亭的妹妹威胁到对方,成功策反,却不想对方念着与萧宁煜之间的情义,不过是假意奉承;陆昇突然倒戈,也是因为与陆秉行之间所谓的父子之情;还有奚尧,他多次游说拉拢,那位却始终油盐不进,更是为着与萧宁煜之间那见不得人的情。
他一意孤行地走到今日,连祖父的规劝都充耳不闻,早就将什么情、什么义丢得干干净净。
以利益来衡量万事万物是他一贯的准则,不曾想这世上还有许多东西是无法以利来衡量的。
崔士贞失魂落魄地干笑了几声,再抬头发现萧宁煜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他在身上摸了摸,找到那块没被收走的兵符。
他所追逐的权势、没成真的美梦都在这块小小的兵符里。
兵符冰凉,棱角坚硬,微微硌着他的掌心。
他闭上眼,抬手将兵符对准脖颈猛地刺去。
一时间,鲜血如注,应声倒地……
-
从牢里出来,没走两步天就飘起了细雪。
萧宁煜没坐步舆,摆手拒绝了小盛子给他撑伞,就这么一路走到了御花园。
今年冬天御花园里的红梅开得正艳,梅树下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
孩童穿着厚厚的袄子,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身后跟了一大群宫人,生怕他摔着碰着。
孩童走路没看路,闷声撞上了人。
被他撞到的人似乎腿脚不便,乘素舆代步,得有人推着走。头上还戴了顶带纱的斗笠,看不清面容。
那人被撞了也不生气,伸手朝膝盖的方向摸了摸,摸到孩童的背,轻轻拍了下,笑着问:“是小钦吗?”
萧钦已经能听懂自己的名字,咿咿呀呀地应,顺着对方的膝盖,攀上了他的大腿坐了个满怀,有些好奇地抓住一角轻纱,软声唤了句:“哥!”
边上照料的宫人面露犹疑,有些想阻拦,生怕萧钦摔坏了担待不起。
站在素舆后推车的贺云亭比他们动作更快,却不是怕萧钦摔到,而是怕萧钦将卫显的腿压坏了。
贺云亭皱着眉将萧钦抱下去,有点严厉地制止他:“殿下,不可。”
萧钦听他这么一说便怕了,怯怯地直往卫显这边躲。
卫显自然是护着小孩,很不高兴地指责贺云亭,“你凶他做什么?他不就是闹着玩。”
萧钦转转脑袋,看见不远处的身影,眼睛忽然一亮,朝着人小跑过去。他到了跟前便张开了双臂,要抱。
奚尧弯腰将他抱起来,含着笑说他,“这么冷的天你还跑出来玩,也不怕冻着。”
他仔细摸了摸萧钦身上的袄子,穿得很厚实,这才放下心来。
萧钦听不大懂他在说什么,但一被高高抱起脸上立即笑开了花,咯咯咯地笑,又揪住了奚尧的衣襟,软软地唤他:“哥!”
奚尧应了声,也跟着笑了。
“贺兄,我正找你呢。”柳泓澄有事找贺云亭,他一路从都察院过来,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汗。
他跑到贺云亭跟前抬起袖子擦了擦汗,而后跟贺云亭说了一长串的要事。
萧宁煜即位后,贺云亭被升为丞相,比从前忙了不少,今日难得清闲这才推着卫显四处转转,哪想会被柳泓澄逮个正着。
贺云亭面上不显,耐心听柳泓澄说完,条理清晰地将几件事在脑中过了遍,很快给出答复。
正事聊完,柳泓澄笑着与贺云亭闲谈起来,忽地生出一句感慨,“贺兄,你说我那日要是没被救下,会不会已经被载入史册,今后说什么也是流芳百世了。”
贺云亭听得嘴角一抽,“柳兄,你现在活着,日后也能流芳百世,又不是非得一死。”
边上被迫听了一箩筐政事的卫显本就心烦,又听到这话,没忍住说了句:“毛病。”
说完他就不乐意跟他们待在一块了,自己伸手推了推身下素舆的轮子。
贺云亭瞧见了,长臂一伸从后面勾住素舆,愣是没让人挪动。看人一脸疑惑,还以为是轮子卡住了,唇角微微勾了勾。
见挪不动,卫显很快就放弃了。他眼睛看不见,但将奚尧那边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听萧钦又叫了好几声“哥”,翻来覆去就这一个字。
卫显略有担心地嘟哝:“他是不是就只会说这么一句?”
萧钦如今已经到了该学说话的年纪,偏偏这孩子好像天生愚笨,怎么也学不会,张着嘴巴就只会咿咿呀呀,路也走不太稳。
贺云亭看了眼卫显,又看向缓缓走到奚尧身后的萧宁煜,那位萧钦的正牌亲哥,不以为意,“他只会这句就足够了。”
不过作为萧钦的亲哥,萧宁煜却是在场所有人中最不愿意抱他的。
只见他抱着双臂,极其不悦地盯着奚尧怀里的萧钦,“他最近又吃胖了不少,你还抱他,也不嫌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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