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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莹微微一笑:“阿母会喜欢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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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家人大多习惯早睡,家宴结束后便纷纷上床歇息。不过丁母这晚躺在床上,却是兴奋得难以入眠。
丁莹做为长女,在父亲早逝后就成为家中顶梁柱。丁母每每想到女儿小小年纪就要承担如此重责,便会生出既愧且怜的感觉。尤其丁莹迟迟未订亲事,不免让她觉得是家中之事拖累了女儿。这几年,丁莹的终身大事简直成了她一块心病。如今丁莹前程似锦,姻缘有望,丁母这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
明日一早得给亡夫上柱香,丁母心里盘算,让他也知道这好消息。不过她今日太过高兴,竟忘了和丁莹仔细打听,也不知是哪家的郎君?年岁多大?性情如何?平日并不见丁莹与男子过从甚密,难不成是她在官署的同僚?若也是个做官的,估摸着年纪不会太小,兴许曾经成过婚?女儿又说目前尚有不便,也不知是怎么个不便法?是他家中有什么麻烦?莫不是有前人留下的儿女,且不愿接受继母入门?这倒得早些找女儿问清楚,也好有个筹划。
横竖睡不着,丁母当即披衣下床,去敲女儿房门。可她敲了半天,丁莹房中始终无人应答。丁母觉得奇怪,推开了门。银白的月色透过洞开的门扉,照见床上整整齐齐的被褥。房内寂寂无声,根本没有睡过人的痕迹。丁莹亦不知去向。
丁母大惊,慌忙找到豆蔻,急着要将她推醒:“豆蔻醒醒。女郎不见了!”
豆蔻睡得正熟,被丁母推了半天,也只是半梦半醒地应了一句:“女郎不在家……”
丁母怔住。她定了定心神,再次轻推豆蔻:“这么晚了,女郎会去哪里?”
豆蔻在她推动下,终于揉着眼睛醒过来。睁眼看到丁母,豆蔻吓得浑身一颤:“夫,夫人?”
丁母看着明显知情的豆蔻,慢慢沉下了脸:“你老实交待,女郎到哪里去了?”
*****
同一时间,丁莹已经叩开了谢府的门。
谢妍本已准备就寝,听闻丁莹来了,急步走出房门,然后便看见丁莹提灯踏月,从廊上穿行而来。
丁莹打量谢妍长发披散身后,又已换了寝衣,微笑着问道:“这是要睡了?”
谢妍“嗯”了一声,轻声回答:“我以为今日你不会过来……”
这日乃是中秋,丁莹肯定要陪家人的。
丁莹轻轻握她的手:“没和你一起赏月,总觉得这中秋不太圆满。”
两人说话间,白芨已经取了一件外衫送来,又接过丁莹手里提着的灯。丁莹一笑,拿过衫袍,为谢妍披上。
之后白芨退去,留两人并肩坐在廊下,观赏圆月。院中轻风阵阵,秋虫低鸣。庭内一株金桂发出细微的簌簌声,送来阵阵浮动的香气。
“今日我告诉阿母,”丁莹缓缓开口,“我已有心仪之人。”
谢妍闻言,惊异地抬起头。
丁莹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原本我也打算等江淮平复,便将你我之事告诉家里人。阿母近日总是催问婚事,这样说能稍微安抚下她。这期间我也可以时不时透露个一星半点,让她心里有些准备。等他们接受了,我就不用总是晚上偷偷来看你……”
“令堂……”谢妍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会儿才似下定决心,“可要我和你一起……”
丁莹摇头:“不必。”
“不用太顾虑我。其实我心里早就有准备……必要时去向令堂求恳……”
“我知道,”丁莹轻抚谢妍的发丝,“可我不愿看你低三下四求人,即便是我的家人。”
谢妍沉默不语。
丁莹轻轻靠过来,与她前额相抵:“别担心,我能处理好。”
见丁莹这么有信心,谢妍不再劝阻,只是在丁莹坐回去后柔声嘱咐:“若他们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你也不要灰心。总要有个过程。”
丁莹点头:“我明白。”
之后有一阵,两人都不再言语,不约而同地仰望冰轮。
“今晚月色很好。”不知过了多久,谢妍轻声开口。
丁莹低声回应,伸手揽住谢妍。两人静静偎依到了一起……
*****
次日天还没亮,丁莹已悄悄返回家中。快速梳洗一番后,她便前往官署。她离家前,豆蔻曾经在她房间门口欲言又止。可是未及开口,她便听到丁母一声重重的咳嗽,只得噤若寒蝉。而丁莹因为晨间忙乱,未曾察觉母亲凝重的目光,匆忙出了家门。
由于江淮的战事胶着,翰林院繁忙依旧。这日丁莹归家时,天色已有些晚。她抵达家中,却不见母亲身影,心里微觉奇怪,不免向豆蔻询问母亲的去向。
“女郎……”豆蔻吞吞吐吐道,“夫人……都知道了……”
丁莹一愣:“知道什么……”
豆蔻哭丧着脸道:“女郎对不起……这阵子女郎去谢府从来没出过岔子,昨天晚上我就大意睡着了,没能拦下夫人。夫人去到女郎房中,发现女郎不在……就来逼问我。我……我不敢不说实话……夫人下午就去谢左丞府上,找她对质了……”
丁莹大惊,顾不得再细问,连忙奔赴谢府。
她赶往谢府之时,丁母已被请进厅上,与谢妍对谈了。
谢妍这些时日亦是同样忙碌,今日也仅仅比丁莹到家的时间稍早了一点。丁母等了许久,才终于见到谢妍。
谢妍听闻丁母到访时颇觉意外。不过对方是丁莹的母亲,她不敢怠慢,忙让侍女将人请来一见。
丁母看到谢妍时,发现她依然穿着官员的常服,猜到她是连衣服都未及更换,便来见客。低头再看用来招待她的果点,皆是十分精致的细供,足见重视。以谢妍的身份,原不必将自己一个乡下来的老妇放在眼里。如此礼遇,只能是丁莹的缘故。一时之间,丁母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可该说的话终归要说,丁母沉吟片刻,还是先客客气气地开口:“谢左丞对小女提携甚多,论理老身应该早来拜见。只是乡野村妇,难登大雅之堂,故而迟迟未至。还望谢左丞恕老妇失礼之罪。”
“夫人言重了,”谢妍态度温和地回应,“同珍才华出众,品格端方。我也不过是尽了本分。”
“不管怎么说,能有谢左丞这样的长辈,都是阿莹的福气。”丁母说到“长辈”二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又仔细观察谢妍的反应。
谢妍静静听着,未置可否。
丁母看不出她的情绪,便又自行续道:“老身今日来,其实是有一件事想要托付谢左丞。”
“夫人请讲。”谢妍颔首。
“阿莹这孩子早就到了婚配的年纪,老身有心为她寻一门亲事。可我们丁家在这京中举目无亲,老身实在无从下手。听闻谢左丞交游广阔,又是阿莹恩师。老妇人便想请谢左丞帮忙,为她寻一佳偶。”
这段时间丁莹频繁夜访,谢妍一直忧虑两人之事被丁家人发现。昨日丁莹刚提过丁母催问婚事,今日丁母便来拜访,语气又意有所指,谢妍不免猜到几分,脸上渐渐敛去笑容:“夫人当真想让我为同珍寻觅良缘吗?”
这话一问,丁母便知她已猜到自己来意,心中暗忖这谢左丞果然敏锐,只可惜心思用错了地方。
“既然谢左丞问了,老身就实话实说了,”丁母正色道,“小女心性纯良,之前多在乡野,没见过什么世面,又一向敬重恩府,难免受人诱骗,迷了心窍。谢左丞既为小女恩师,本该指引正道,岂可勾引门生,做出这等……这等有悖伦常、不堪入目之事……”
话音未落,丁莹已经一头撞了进来:“阿母不可!”
丁莹的突然出现,谢妍和丁母都是一惊。不过丁莹昨夜信誓旦旦说要独自处理这件事,谢妍出于对丁莹意愿的尊重,并不急于说话。
丁母却把女儿的惶急之色误解为对谢妍权势的惧怕,出言安抚:“阿莹别怕。纵然你一时糊涂做下错事,只要愿意改过,阿母绝不怪你。至于对你威逼利诱的人,阿母亦绝不会善罢甘休。哪怕拼上性命,也要为你讨回公道。权势再大,也越不过一个理字。就算我们丁家只是升斗小民,却也不是没有骨气的!”
“阿母错了,”丁莹急道,“我并未受人诱骗,也没有人逼迫于我。她更没有勾引我。”
丁母愣住:“那是……”
丁莹深吸一口气,将谢妍护在身后,平静地对母亲说道:“是我勾引她。”
第100章 母女(2)
丁母回去了。不过临走前这一幕显然让她大受震撼。
从豆蔻口中问出丁莹与谢妍那极不寻常的关系时,丁母并不认为两人是真心相爱。
丁莹自幼懂事乖巧,丁母绝不相信女儿会在无人唆使的情况下做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加上谢妍颇有权势,丁母因而判定要么是女儿被人诱骗,一时鬼迷心窍;要么是受了胁迫,不得已屈从,所以强忍怒气找谢妍对质,要为女儿讨个说法。可她万万没想到,丁莹竟会毫不犹豫地承认,是她主动勾引谢妍!
听到丁莹的话,谢妍似乎想说什么。然而丁莹却悄悄将一只手伸到背后,朝她轻轻摆手,示意她不要出声。谢妍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保持了沉默。
丁莹见母亲先是浑身剧震,接着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她又冷静地进一步补充道:“恩师对我从未逾矩。是我对她生出非份之想,用尽手段才使她与我相恋。我在阳翟县任职期间,她为我的前途着想,提出与我一刀两断。是我不肯放手,回京后依然对她纠缠不休。直到上次她遇刺受伤,我才终于借着照顾她的机会,与她重归于好。如果阿母认为这是错事,那也是我有错在先。请阿母不要再怪罪无辜之人。”
“你……”丁母认真审视女儿,试图从中找出破绽。然而丁莹语气诚恳,身子站得笔直,带着一脸义无反顾的表情,如同屏障般护在谢妍前面。丁母无法再自欺丁莹是鬼迷心窍或者受人逼迫,可又接受不了她引以为傲的女儿对另一个女人情根深种的事实,最终拂袖而去。
丁母走后,屋中陷入沉寂。过了许久,谢妍才轻声叹息:“何苦把自己说得如此不堪?”
丁莹这时才长长出了一口气,转身看向她:“我阿母虽然慈和,可对儿女极为爱护。她必然认定是有人教坏了我。只有这样说,她才不会归咎于你。何况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当初确实是我先动的心。之前你要和我分开也确是为了保住我的前途。我也的确是因为照顾了你,才能与你重修旧好。我不想阿母误会你。刚才我在外面,听见她那样说你,我……”
谢妍握住她的手:“我倒觉得你阿母今日对我还算客气,说的话远没有我之前想象的那么难听。”
她越是通情达理,丁莹越是愧疚:“抱歉,昨晚我才夸下海口,说我能独自处理家事,没想到还是将你牵扯进来。”
“不用道歉,”谢妍抬手抚摸她的眉眼,“我本来也没想过置身事外。这件事我们理应一起面对。”
“可我……怕你受委屈。”丁莹道。
谢妍的目光愈发柔和:“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原本也计划向阿母坦白,”丁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轻松,“现在不过是提前了一点。我会尽力说服她。至少让她明白,我们不可能分开。”
谢妍有一瞬间微露忧色。但她斟酌片刻,还是选择相信丁莹,柔声叮嘱道:“回去后,好好向你阿母解释,别太伤她的心。”
丁莹点头:“我明白。那我先回家了。”
两人依依不舍地道了别。之后丁莹离开谢府,回到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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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后的丁母依旧心绪难平。她想不明白,向来懂事的女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过多久,她听到外面传来丁芃问候长姊的声音,知道丁莹回来了。她留神倾听,丁莹和丁芃应答时嗓音沉静温和,一如平日。之后她又听见女儿语气平静地吩咐,她有事和母亲商量,让家中其他人不要打扰。丁芃答应了。
吩咐完了,丁莹才推门进入母亲房中。
丁母别开脸,仿佛没有听到动静。
丁莹先仔细关好房门,然后跪在了丁母面前:“阿母。”
丁母不应。
丁莹也不言语,依然低头跪着,可即便是这样恭谦沉默的姿态也隐隐透着一丝倔犟。
“你既然不觉得这是错事,”良久之后,丁母终于开口,“又跪在这里做什么?”
丁莹缓缓回应:“女儿的确不认为恋上她这件事有错,可女儿终归是让阿母失望了。”
“你只是让我失望吗?”丁母痛心疾首地问,“她是你的恩师。这件事传出去,你这官还做不做?名声还要不要?”
丁莹避重就轻地回答:“昨日阿母说过,只要人品端正,能与我情投意合,和和气气过日子,阿母都会答允。”
丁母以手捶床:“可她是个女人!”
丁莹抬起头,直视着母亲说:“我未订亲,她亦无夫。就算同为女子,也并不妨碍他人。”
此话一出,房内一片死寂,安静得连根针掉落在地上都听得见。丁母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丁莹,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女儿。
“你究竟是怎么了?”过了许久,丁母才颤声道,“怎会如此执迷不悟?你们在一起,能有什么结果?你们甚至没法生儿育女!”
谁知丁莹只是静静看着母亲:“如果阿母担心的是丁家香火,那自有阿弟传承。至于谢家……她父亲去世前就已过继嗣子,无需我们费心。”
丁母气极反笑:“你以为我担心的是香火吗?”
丁莹垂头:“女儿从来不在乎儿女,只求与她相守。”
丁母沉默半晌,缓和了口气:“阿莹,阿母从来没指望你登台入阁,出人头地。可你这一路走来有多不易,阿母都看在眼里。至于谢左丞……她官位比你更高,意味着风险也更大。人言可畏。你们这事若是被人知晓,就算天子不怪罪,仕途也会毁于一旦。你现在正迷恋她,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可你将来会不会后悔?还是你要为了这一时的冲动,断送一切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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