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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言叹了口气,也不急着出去了,就近捡了一张凳子坐下,微微抬头看向秦风,“秦小公子是偷偷跑出来的吧……”
一句话,就叫秦风小脸一变,凶巴巴地威胁他道,“不许告诉世子!”
“秦小公……不对,应该是小郡王,”梁言撑着下巴,“你年纪尚小,可知冒顶侍卫的名头,一旦遭人发现……会给萧世子招来什么祸患么?”
他语气一直是懒懒的,又多是一副无所谓的散然,以至于叫许多人不自觉放松警惕,但是秦风见识过他的“本事”,即便事情已过两年,他还是下意识对梁言有几分惧怕的。
“……我不会叫人发现的,”秦风攥紧手,“我只是想找到苏哥哥,把他带回去。”
“苏……?”梁言一顿,倏忽反应过来,“苏三试?”
“嗯。”秦风一字一句道,“他也来了曲泾川。”
梁言沉默,而后就在秦风几乎忍不住开口时才道,“……这曲泾川还真是热闹啊,一个一个的都凑到一起了。”
*
萧雁识循着萧跃留下的记号一路追过去。
大半个时辰后,就见眼前一大片破败的屋舍。
如他所料,巷子拐弯处留有一枚印记。
萧雁识往四处打量了一番,随手捡了一颗枣子大小的石头扔出去,“哎呦!”
萧跃捂着脑袋走出去,分外委屈,“世子手也太重了,就不怕将我砸成傻子嘛!”他嘟嘟囔囔的,“明明我已经很小心了,藏得那么深,竟然还是让你给发现了……”
“下次藏得时候把你那耳朵收一收,一溜的青砖,多了一只耳朵,眼睛不瞎就看得见。”萧雁识说完抬脚进了宅子。
萧跃揉着脑袋跟进去。
这里的屋舍早就荒废,未免给人留下线索,萧跃带着人只简单落脚,连生火都不曾,萧雁识扫了一眼在场的人,“萧峤还没回来?”
“曲城西北向有点问题,他带了两个人出去察看,估摸着午后能赶回来。”
“曲泾川不比别的地界,你再遣两个人去看看,莫要折了人。”从踏进曲泾川开始,萧雁识就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那股难言的直觉说不出来,却叫他心尖一直堵着。
“是,世子。”萧跃点了两个人,那二人行礼后退出去。
“世子,梁言钦差一行如今都找全了,除却两个伤得重些,没法挪动,其余的都无大碍……就是随行的几个侍卫没了命……”
“活口一个都没留下?”
“据那些个钦差说,有两个活口,但方才我接到消息,又找到了一具尸体。”萧跃脸色有些难看,他们提前赶到曲泾川就是为了在对方销毁证据之前找到线索,没想到这样也还是晚了一步。
“还有一个人,”萧雁识好似一点也不着急,说着还从袖子里翻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是早上罗钰给他的。
萧雁识唇角微弯,没想到皇帝给他的这一队人还藏了个“赝品”。
“苏三试?”萧跃看见纸上的字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萧雁识想起当日在朝堂上,只有这一人信誓旦旦为柳之儒伸冤,再想起今早罗钰对他说的,忽然觉得有一条线隐隐清晰了。
“苏三试无旨擅离江陵,萧跃,这人交给你了……明日此时,我要见到他。”
萧跃微愣,“抓他?”
“嗯,要活的。如若是尸体,你也不必回来了。”萧雁识点了两个人离开。
就在萧雁识身影消失后,萧跃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
“那柳之儒是不是有个养子?”他挠挠下巴,“我怎么记着就叫柳三试……”
“一姓之差,看来八九不离十……”
“走,去找人!”
*
就在梁言试图翻窗出去时,就见萧雁识溜溜达达提着一包糖回来了,秦风那小子眼利,一嗓子嗷出来,“二哥你回来了!”
梁言一只腿卡在窗棂上,尴尬难言,大堂里的帷幔拆去不少,萧雁识那一眼看过来,叫他无所遁形,“梁大人好兴致,大中午地练腿。”
“欸,梁大人你什么时候跑到那儿去的?”秦风哒哒哒跑过去,凑到梁言身侧,天真无忌地戳戳他卡住的腿,笑嘻嘻道,“梁大人你是想翻出去给谁报信吗?”
梁言:“……”
正头疼之际,萧雁识靠着门框凉凉道,“既然腿断了,就该有个腿断的样子,不若本世子替你打断一条,待回江陵,也好给陛下交差。”
“世子!”梁言看他似笑非笑的样子,浑身发毛,他知道打断自己一条腿这事,萧雁识决决是能做出来的。
未免叫人真真打断一条腿,梁言又求又哄叫秦风帮他从窗户上挪下来。
就在他识时务为俊杰斟酌着给萧雁识透露些时,却见萧雁识拎着糖包往后院去了。
“嗯?这是什么意思?”梁言自觉越来越摸不准萧雁识这个人了。
秦风漫不经心道,“二哥给你机会的时候你不说,现在好了,他懒得听。”
一个杯盏被他转得骨碌骨碌滚到地上,啪得一声碎了,梁言吓了一跳,看过来时,就听秦风幽幽道,“梁大人一向自诩聪明绝顶,没想到也不过如此嘛,萧世子非常人,得罪他……你完了!”
明晃晃的吓唬,梁言本该不以为意,但是回想起某人这段时间作的死,他忽然脊背发凉。
待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自己该往哪儿埋?
梁言默默觉得,曲泾川这一遭自己好像真的失策了,距离封侯拜相的路……貌似更远了!
“你说,我还有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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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清晰
秦风到底少年心性,萧雁识一回来他就不知道去哪儿玩了,梁言瞅了半天自己的腿,深觉亡羊补牢犹未晚,于是屁颠屁颠地跑去后院了。
萧世子在喂马?
在喂马?!
马?!!
梁言一条腿缩回去,打算溜,却听萧雁识凉凉道,“梁大人这匹马不错,只是若不喂饱了,怕是没气力将你驮回江陵。”
梁言头皮发麻,但还是转身盛上一脸笑意,“世子哪里的话,这马乃是因缘际会偶然所得,下官是个文人,不懂马儿好坏,但倘若是世子喜欢……便割爱送予世子。”
这一番话说得诚恳,其中讨好自是不必多说。
但出乎意料的,萧雁识只是抚了抚马儿的鬃毛,轻声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梁大人虽是不懂马,但送你马的人当是希望你能御马而回,平安的回。”
梁言一怔。
萧雁识喂完马,就离开了,梁言与马儿大眼瞪小眼,好半晌他才长叹一声,“这都是什么人啊……”
*
当夜,梁言再次打算翻窗出去,孰料罗钰早早替他打开了门,“世子说,梁大人好走。”
梁言闻言一个趔趄。
“曲泾川的事情,世子自会查清,梁大人不必挂心。”罗钰声音很低,梁言心中被他搅得乱七八糟的,没头没脑嗯了声便走了。
翌日清晨。
薛犹才回府,褪下沾血的外袍,接过侍卫递过来的布巾擦了把脸,亲信就将信送上来,“主子,是梁大人的加急信。”
薛犹眸色微动,自梁言去往曲泾川,这是他送来的第二封信,二人先前合计过,除非关乎萧雁识,否则他不必冒险送消息。
前一份……薛犹看过了,里边内容与他预估的没有太大的出入。
而这一份。
薛犹缓缓展开信纸。
“世子猜到,您珍重!”
旁边的人看着薛犹攥紧纸,几乎要捻进血肉里,试探问问,“主子?”
“备马。”薛犹仍捏着纸团,随手拿起旁边还沾血的外袍就要出门。
“主子要去哪里?”
“曲城。”
“主子不可!现在外头都是皇帝的眼线,还有……”话说到这里,未竟之言不必赘述,硬生生逼薛犹顿住脚。
他滞了一滞,而后侧头,“倘若我今日出了这门……”
“主子所谋尽数化为飞灰,我等只觉您昏聩……多少谋划,多少人命,比不得一个萧世子吗?!”
“主子您早就想到今日了不是吗?萧世子迟早会知道,您瞒不过,也未曾想过瞒他,否则为何任由那些消息一点点渗透给他知晓,曲泾川之机难得,换个人便达不到那等效果,皇帝一直在看,在看您的决心,在看您够不够狠!”
“我从未……”薛犹话到嘴边还在咽了下去。
萧雁识未离开时他尚且还能自如,但无人知道,自从萧雁识离开江陵,他便开始后悔。
对,就是后悔。
驸马那日训斥他,他表面漠然如死人,但实际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有多少不安。
驸马戳中了他的心思。
扎到了他的软肋。
*
从想到某个可能之后,萧雁识便不再顾忌,他在一个走商的手里买了一匹老马,不带罗钰,只留一个秦风,二人溜溜达达顺着大路随意走着。
秦风长得俏,萧雁识多给了块碎银子,人家送给他一头驴,个头不高,却是个活泼的,一人一驴跟在后边絮絮叨叨。
曲城向西是曲泾川府城所在。
一路上百姓寥寥,但等真到了府城,便见熙熙攘攘,摊贩叫卖者甚众。
秦风摸着毛驴的耳朵,一手还拿包松子糖,“曲泾川不是才遭了水患吗?为何现在看起来一切都尚好,好像也没受什么大损失……”
他年纪尚小,说话亦是不懂得委婉,旁边的摊贩听得清楚,哼了声,“好什么好,若不是柳大人,你们如今看到的就是一城亡魂了!”
“大哥莫要生气,家中弟弟说话莽撞,并无恶意。”萧雁识牵着马,递给摊贩一块碎银子,“这把小弓瞧着精致,在下实在喜欢。”
摊贩自己做的小玩意,并无实用性,所以买的人寥寥,萧雁识又是给银子又是说喜欢,他自然高兴几分,再开口便和善了许多,“少年直性,我也不与孩子计较。”
萧雁识又捧了他几句,摊贩不自觉就说了大半。
“……曲泾川水患百年难遇,此次当真是老天震怒,直接将境内十之七八府县冲得毁败不堪,田里稻黍更甚……老百姓靠天吃饭,这一遭过后,淹死饿死的岂止千百。”
“丰城、玉城、善阳城受灾最重,不过十日就又起了疫症……”
“朝廷在水患发生的翌日就遣了户部调拨钱粮,依着惯例,最迟第三日赈灾粮就能抵达,第一批赈济三千余人不成问题,如何就……”秦风性子急,忍不住反驳。
秦风与梁王薛彻素来亲厚,薛彻先前督办曲泾川水患一事,众人皆知,也是因为这桩差事,薛彻一条腿落下残疾,据说药石难医,一辈子只能跛着了。
曲泾川这桩差事薛彻办得并不好,但堂堂一个亲王因这落了残疾,失去争储的资格,便是朝中御史也不好揪着此事,更遑论皇帝疼惜亲儿子,所以这遭事最后了结得也是匆匆。
只是谁也未曾想到,时隔不久,曲泾川水患又被人揭了出来。
“呵!朝廷!”摊贩不等萧雁识说完便开口驳斥,“朝廷若真的拿我们当人,便不会赈济是假,一边拖延敷衍,一边只拿着掺了腐米的陈米给我们吃!”
萧雁识脸色微变,虽说曲泾川水患时他尚未回江陵,但当时水患之严重早就传到北疆。
只道朝廷惜民,不过三日已然将赈济粮送至曲泾川,无数灾民免于死亡。
之后不久,又隐约传出曲泾川知府柳之儒贪墨赈灾银两,偷卖储粮的消息。
只不过诸地才闻着点风声,未有两日这些又都销声匿迹了。
直到那日在朝堂上,萧雁识才了解了些许内情。
可现在看着……那些内情也有问题。
“……柳大人看不得百姓被糟践,不顾官身,不顾朝廷责难,一力担下放粮重罪……”
“放粮重罪?”萧雁识眉头紧蹙,“这又从何说起?”
秦风年纪虽小,但于朝中之事也知晓得七七八八,“从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陈米替赈济灾粮的情况,但曲泾川偌大一个府城,既有粮仓,水患已起,便尽可释其粮食赈济百姓,柳之儒再辅以府兵稳住民心,只要粮食按需发放,另助百姓慢慢恢复住行,曲泾川当是不会出现大岔子。”
秦风年纪尚小,却抓住了问题关键。自前朝开始,便有贤相冯成瑜大刀阔斧新制改法,历经三帝呕心沥血只成功十条,而其中一条便是地方设粮库。
“仓廪实,天下安”,冯成瑜一力促成地方各府设粮库,派专人看管,沿至今朝,更有地方军驻守。按照律令,粮库内存粮可堪当地府县吃用七日。
按照冯成瑜的构想,即便朝中银两乏匮,七日时间足够再移遣别地急粮,毋管怎么说,总不会致使灾情广扩,死伤无数。
而柳之儒只要放粮及时,便不会出现饿死千百百姓,疫症亦起的情况。
但现在明显出了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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