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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能吧,毕竟是天子赐婚,这人还是萧世子自己求来的……我可是听说了,那日在大殿上,萧世子一心求娶,旁人都觉他是昏了头,总不能和男的睡了就要娶了人家吧,而且……就算是驸马的儿子,那也是私生子,哪能配得上战功赫赫,家室清白的平北侯世子呢!”
“……所以,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真心求娶?”
“嘶,不无可能呐!你们想啊,这次萧世子回江陵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
“蠢!为了侯府小姐萧雁寻啊!”
“这和侯府小姐又有什么关系?”诸人越听越糊涂了。
“……你们就没听说么?萧雁寻将与孟檀定亲,萧世子却与薛公子闹出那桩风流事……孟家家风严正,最是在意这等事情,你说……若是萧世子的风流韵事闹得满城风雨,孟家……会怎么样?”
此言一出,诸人瞬间明白。
孟家的家风何止“严正”二字能概括的!
两年前,孟家旁支的一位公子,只因荒废功课,在楚馆过夜,便被请了家法,当着所有族内所有的人面鞭笞八十,中途打晕了都未抬下去,一直生生挨够八十才作罢。
之后这位公子卧床三个月,期间还要补上所有功课,族内长辈每逢节日集会,都要将其拉出来在众人面前反思。
江陵的年轻公子哥们得知此事,连嘲笑都不能,未有替孟家年轻一辈叹一句“命苦”!
而孟檀是这一代嫡系中最出众的一位,他年少成名,文采可堪称江陵第一,是所有人都觉得未来可入阁拜相的英才。
他与萧雁寻其实连娃娃亲都算不得,毕竟那只是当年老平北侯与孟相的一句戏言。他们自己当真了几分都早已无从得知,但孟家就是认了。
平北侯府也不可能上赶着打人家的脸面。
“所以萧世子求娶那薛公子其实是为了平息流言?”旁听的人觉得难以置信,“为姐姐搭上自己,娶一个不能生孩子的男人?萧世子怎么会……”
“怎么不会?平北侯府姐弟情深,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萧侯爷当年没有为长子请封世子,换作其他勋贵世家,怕是兄弟几个早就打起来了!”
“也是……平北侯府历来鲜少有兄弟阋墙的旧事,到萧世子这一代,三人更是情深,你想那萧大公子,以一病弱之体撑起江陵的侯府,再来个别人……呵,怕是早就对萧侯爷萧世子积满怨气了。”
“谁说不是呢……”
*
“主子,世子还在新阳县,他手下的萧跃倒是回侯府了,随行一共三人……都一一查过了,没有世子。”
薛犹坐在窗边,沉默。
手下亲信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劝道,“主子,平北侯府现下毫无准备,哪怕……哪怕萧世子赶在明天吉时前回来了,主子你也不能就这样随他去侯府吧!”
“世子他根本就……”
“行了。”薛犹不想再听,挥手让人下去。
待门阖上,屋内安静得让薛犹生出恍惚。
其实,明天成不了亲才更好。平北侯府与长公主府本就不和,这么一来,两家彻底闹翻,驸马面上无光,长公主也跟着丢尽颜面。
而且这样一来,皇帝对自己的那最后一点疑虑也会打消。
毕竟无论怎么看,被动的都是自己,受尽“委屈”的也只有自己。
皇帝因此说不定还会想办法在别的地方补偿自己。
但是——
萧雁识真的不要自己了吗?
薛犹手掌附在心口,那里绞着,连同心肝脾肺一起被拉扯着……
好难受啊,萧景蕴……
*
薛犹在窗口吹了一夜的风,天色未亮时,柏逢才发现自家主子像是被夺去了魂魄似的,一摸肩头凉透了。
若非呼吸清浅,柏逢都觉得眼前的人像是死了似的。
啧,情字害人!
不过想起先前自家主子对萧世子做的那些事情,他又忍不住叹了声“活该”。
心中吐槽归吐槽,自家主子的命还是得救。柏逢一探额头,薛犹烧得人事不知,但那脊背就跟僵住了似的,倒是挺拔。
柏逢将人送到榻上,薛犹躺平后忽然开口问,“萧,景蕴回来了么?”
从昨日开始,柏逢便不觉得萧世子会赶回江陵成亲,所以之后他再没派人探过消息。这会儿薛犹自己病恹恹的,还要问这个,他索性随口敷衍道,“主子,萧世子没回来……他不回来了!”
薛犹闭眼。
*
薛犹做了一个梦。
他又回到了那座枯败、充满死气的宫殿。
脚下的地砖黏腻,像是有无数的触手撕扯着,他每迈出一步,都好像连皮肉都剐连着疼痛。头顶永远是阴潮的天,连旁边的树也缠上了丝丝蔓蔓的白线,泛着一股恶臭……
我要找什么?
眼前弥漫着浓重的白雾,连带着那股恶臭一起侵袭着他的五感,薛犹走得越来越慢,找不到出口,找不到任何活物。
鼻腔里开始慢慢溢出血,耳膜里嗡鸣声渐大,薛犹痛苦地伏在地上,蜷住身子。
会有人来救救我么?
母亲……
那两个字艰涩,他仿佛在嘴里咀嚼了无数遍,但最后未能出口。
还会有谁呢?薛犹捂住耳朵,除了母亲,还会有谁呢?
“薛犹?”
“醒醒……他怎么回事……嘶,这么烫?”
“薛犹,薛犹……”
那道声音好熟悉,到底是谁呢?
薛犹挣扎着,眼前的白雾变成黑蒙蒙一片……他慢慢睁开眼,便见萧雁识一脸担忧,伸出的手正抚在他额头。
日思夜想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加之方才还梦魇了,薛犹尚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不知怎么的,眸中一酸,眼泪竟滑落至耳际。
萧雁识:“……怎么,怎么烧糊涂了?哭了……”
他瞬间手足无措,放在薛犹额头的手猛地缩回,而后又有片刻犹豫,但最后还是轻轻探过去,在薛犹眼下摸了摸。
“咳,哭什么……又不是不娶你,你看……我这不是来了么……”萧雁识不知怎么能安抚住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大男人,一向杀伐果决的萧世子竟也束手束脚起来。
旁边的柏逢也看得目瞪口呆。
自家主子会落泪?!
若不是一直从早时守着薛犹,若不是迷迷瞪瞪时被一脚踹开门的响动惊醒,若不是下意识与闯门的萧世子过了三招,被揍得毫无招架之力,若不是眼睁睁看着萧世子“摇醒”自家主子,若不是世间没有换魂之说……柏逢心中闪过无数借口,最后还是老老实实认清现实了。
自家那无所不能、狠辣暴戾的主子……是当真哭了!
嘶!
毋管柏逢这里如何难以置信,那边薛犹仍仿若梦中,他下意识勾住萧雁识替他擦泪的手,力度不敢太大,唯恐惊了这场美梦似的,“……是梦也好。”
“嗯?”萧雁识蹙眉,“你说什么?”
“……梦里的景蕴也要皱眉么?”薛犹委屈的敛眉,“景蕴,你对我笑笑……”
“笑笑,好么?”近似于恳求。
萧雁识用空出的一只手复探了探薛犹的额头,想了想,又挪到薛犹颊边……捏住对方的脸颊,狠狠掐了一把。
“嘶……”薛犹疼得皱眉。
萧雁识力气不小,虽然看在对方起了高热的份上稍微削减了几分气力,但薛犹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很快就留了印子。
原来……不是梦么?
薛犹惊觉。
萧雁识却懒得看他,扭头问柏逢,“你家主子都险些烧傻了,还不去找个大夫?”
“……这。”柏逢为难地往薛犹面上瞧了瞧,而后又看向萧雁识,“世子,我家主子素来不让大夫近身。”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怪癖!”萧雁识狠狠瞪了薛犹一眼,“我不想一成亲就成了鳏夫。”
这意思在场的人瞬间都懂了。
薛犹不敢细想,下意识吩咐柏逢,“去找大夫。”
柏逢:“……”
第41章 迎亲
“怎么回事,吉时都到了,阿识怎么还未到?”萧雁致招来管家问。
“大公子,已经遣人去催了……”管家抹了抹鬓侧的汗,心中也是又急又慌。
天知道这两日侯府都忙成什么样了。
明明世子大婚在即,早早就做好了一应准备,唯独在布置上,世子特地吩咐先不备好,只等成亲前一夜再披挂。
这两日侯府外围满了凑热闹的人,说各种闲话的亦是不少,但自家世子就是不管不问,连仆从去驱赶也被他唤了回来。
管家自是不敢问,因为就连侯爷、大公子他们也是任世子作为。
今日一大早,世子便亲自过了一遍婚仪,还亲自安排了接亲的队伍,以凤阳郡王谢开霁为首,宋少爷也早早到了。
时间一到,萧雁识便御马往城西去。
他也是前两日才知道,皇帝给薛犹赐了座宅子,离长公主府挺远,但离平北侯府却只隔两条街。
今日接亲是头一次往那宅子去,萧雁识走得却不慢,他们二人成亲,熙熙攘攘尽是来瞧热闹的人。
“咦,昨儿平北侯府不还一点都没动静么?今日怎么就一应准备齐全,嗬,瞧这架势……不像是不想娶的样子啊,倒是薛公子那边,怎么还一点动静都没?”
“你可看错了吧,那薛公子得宠呢,又是赐宅子又是赐仆役,自宫里送出来的赏赐摆满了薛府后院,我听我二伯的妹夫的堂哥说啊,这次薛公子成亲,整个婚仪都是驸马求陛下,让礼部特地派了人仔细斟酌过的……”
“……何止呢,你们都没听说吧,长公主对薛公子先前都嫌恶得很,陛下听说了之后,还特意敲打过……若不是别人胡传的话,这次成亲过后,陛下可能要重用薛公子呢!”
“这是怎么回事,照理说,陛下因着长公主的身份,不该是对驸马的私生子十分厌恶么,怎的反倒站在了驸马这边?又是赏赐,又是重用……”
“这还不简单吗,你想想驸马现在掌管的哪些要务,”懂点门道的人忍不住插了一嘴,“火器营那是什么,那可是我朝的杀器,无往不胜,陛下那哪里是看着驸马的面子,根本就是看着火器营的面子呐。”
“原来如此,这薛公子说不定也能进火器营呢!”
“那你就错了,火器营已经有驸马了……本来让萧氏勋贵要沾手的,奈何先皇时驸马于火器有独到的造诣,这才让他抓住机会,你说……待过上几年,驸马无力操持,你觉得皇帝还会让萧氏以外的人接手么?”
“……害,我等平头百姓,何必替勋贵操那份闲心呢,瞧瞧热闹就罢了。”
“就是,管它作甚。”
“……”
萧雁识御马走到一半,一驾马车堵在路口。
谢开霁手里的马鞭抖了下,“什么人?该不是来抢亲的吧……你俩都是硬邦邦的男人,是抢你还是抢他的呢?”他调笑之语声量不小,马夫呵斥道,“大胆,小郡王可知里头坐的是谁吗?!”
“呦,这么厉害呐,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谢开霁阴阳怪气道。
马车里的人咳了声,马夫掀开车帘,一人华服玉冠,俨然是许久未曾见过的薛韶。
前段时日,薛韶被皇帝派到江南,他离开前遣人邀请萧雁识过府一聚,却被拒绝了。前两日回到江陵,亦是想要见萧雁识一面,孰料只得到对方去了新阳县的消息。
好不容易逮着人了,他自是不管不顾,下了马车,近乎于质问似的,“阿识,你为何要娶那个孽种!”
薛韶一贯纵行恣欲,虽然在萧雁识面前尚且懂得收敛一二,但大多时候还是压不住他那张狂无忌的勋贵样儿。
对方气势汹汹,谢开霁和宋青缘对视一眼,皆是一副无奈至极的模样,他们下马行礼,“殿下……”但对方仿若眼里只有萧雁识一个人,连瞥都不瞥他们一眼。
啧,行吧,本来也不是很想和这个疯子说话。
谢宋二人在旁边垂首只作木头桩子,萧雁识这边却变了脸。
“殿下,慎言。”萧雁识听不得“孽种”二字,对薛韶最后的一点忍耐也消弭干净,“今日是臣娶亲的日子,还请殿下体恤一二。”
面上无波,眼底也未有一丝亲近,萧雁识生硬得像是不认识薛韶一般。
薛韶脸色难看,“娶了他,你我今后……”
“殿下,薛犹自己选不了出身……你的厌恶该是对别人的,”萧雁识打断薛韶的话,“更何况,即便他出身低到尘埃里去,他依然是他,我仍然只会选择他。”
“萧雁识你!”薛韶气急败坏。
“殿下若是没有别的事,臣便先行一步了,恐误了吉时……”说完,萧雁识也不等薛韶开口便御马绕过他走了。
“萧雁识你果真是冥顽不灵,被那孽种迷了心!”
*
萧雁识知道自己这次是戳着薛犹的心摆了他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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