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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假假真真
话音未落,步明刃手臂一揽,将玉含章按倒在一片殷红的彼岸花丛中。
脆弱的花枝被压折,浓艳的花汁顷刻间弥漫开来,沾染在玉含章新生的、莹润的肌肤上,氤开一片惊心动魄的绯色。
玉含章仰望着身上笼罩下来的身影,身体细微地颤抖了起来。
步明刃看着玉含章眼尾那抹脆弱的红,动作微顿,语气终究掺入妥协。他低声道:“只要你不跑,我什么都会陪你做。”
冥府千里花开,万里花香,亡魂排着不见尽头的长队,神情麻木地饮下忘川水,踏过奈何桥,眼中最后一丝尘世牵挂被洗去,只余一片茫然的澄澈。
掌管这方天地的冥府帝君,是个看够了惊心动魄、天雷滚滚人生戏码的慵懒女神。她正斜倚在殿前的美人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团扇,对着川流不息的亡魂哀叹命运多舛,人生实难。
一转头,却见两道人影穿透冥府晦暗的天光,并肩而至。
“稀客啊!武尊,还有——”她眼睛一亮,团扇掩住半张脸,视线在步明刃和玉含章之间转了转,最后定格在玉含章身上,“文、文尊?啧啧,奇了,你不是还没正式回归神位么,怎么就重塑了仙体?”
她凑近几步,上下打量:“瞧着这身仙体质量可真不错,莹润通透,吹弹可破似的。”
说着,她伸出涂着蔻丹的纤纤玉指,就要往玉含章脸上摸去。
还没等步明刃蹙眉发难,玉含章自己便微微侧身避开,耳根泛起薄红,清冷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帝君,我有正事。我此次前来,是有事相求。请问,太簇的魂魄可曾来过冥府,如今他在何处?”
冥府帝君动作一顿,满头雾水:“谁?”
玉含章耐心重复:“新任司刑帝君转世,太簇。”
“什么?!”冥府帝君惊得团扇都忘了摇,一双美目瞠得溜圆,“司刑帝君要换人了?!”
她猛地意识到失言,连忙用扇子遮住嘴,眼珠转了转,迅速改口,声音压低了些:“这……这等天机,我不知道。冥府只管凡人的命簿轮回。你既然说了是新任司刑帝君转世,那……那冥府肯定没资格管。即便他途径冥府前往轮回,冥府的记录上绝不会有的。”
玉含章沉吟片刻,换了个问法:“那请问,近来往生名册中,命格显贵、有飞升迹象的魂魄,有多少?”
冥府帝君闻言,苦着脸用团扇指向远处鳞次栉比的殿宇:“好几座大殿都堆满了呢!光是近二十年的,就够看上几万年了。而且这生死轮回不停,新的还源源不断地往里送,哪看得过来?”
“我能亲自去看看么?”玉含章问。
“当然可以,”冥府帝君很是爽快,“我这就找人给你带路……”
她话音未落,只听“铮”的一声轻鸣,步明刃手中长刀已然出鞘半寸,森然寒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目光如炬,锁定冥府帝君:“你,真不知道?”
冥府帝君被他看得一个激灵,立刻举起团扇,做发誓状:“武尊明鉴!天地良心!帝君更迭,这等天道大事,只有负责引导的文神才能获得天道昭示,提前感知!别说我了,就算九重天上的天帝陛下,恐怕也未必知晓司刑帝君即将易主!”
玉含章抬手,指尖虚虚搭在步明刃握刀的手臂上:“步明刃,别为难她。”
步明刃垂眸看了一眼玉含章搭上来的手,又冷冷瞥了冥府帝君一眼,这才手腕一翻,“唰”地将长刀收回鞘中。
引路的小仙官将他们带到一处巍峨殿宇前。
殿门敞开,里面并非寻常书架,而是一个个不断旋转的漩涡,无数闪烁着微光的命簿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从漩涡中喷涌而出,堆积成山。更奇诡的是,一些堆积过久的命簿无火自燃,化作点点星尘消散,而新的命簿又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
小仙官擦了擦额角的汗,讷讷解释:“二位神君请看,这便是有飞升潜质的命簿了。实在是……太多了。毕竟常言道,一念可成神,一念亦可入魔,身负机缘者如恒河沙数,但最终能踏过天门、位列仙班的,终究是凤毛麟角……”
步明刃看着这浩瀚如烟海、还在不断吐新货和自燃销毁的命簿,眉头拧得死紧,转向玉含章:“这么多,要找到什么时候?”
他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焦躁:“你就没有一点更具体的线索?”
玉含章凝视着那翻涌的命簿之海,缓缓摇头。
“没有更具体的线索。我只知道天道规则——作为指引他的文神,在我下凡以后,他就会被天道送到我身边,并且会紧紧跟着我。”
明明灭灭的命簿微光中,他清冷的侧脸有些模糊。
“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太簇。我于凡间机缘巧合救下他,他……以我为道心,一直跟随在我身边。直到无回崖下……” 玉含章闭了闭眼,“我将他留在原地,与你登上了天梯。”
玉含章望向步明刃,眼神复杂:“我猜想,真正的命格轨迹,他本应陪着我一同登上天梯,亲身经历天梯拷问,从而明悟前任司刑帝君行事谬误。同时,我顺利飞升,我们一同回归神位,完成交接。”
“但这一切,都因为你的介入,出了差错。”
步明刃听到这里,眉峰一挑,脑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既被我搅和了,就说明他不是命定之人。这新任司刑帝君,有没有可能其实是我?”
玉含章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向上弯了一下,极快地掠过浅笑:“不可能。”
步明刃被他这反应弄得心头火起,感觉自己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声的侮辱,可眼下更重要的是寻找太簇,他没心思立刻揪着玉含章的笑容追问到底。
玉含章指尖拂过命簿,试图从浩瀚如烟的信息中捕捉一丝熟悉的灵力。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便是归于湮灭。可不知为何,一想到“归湮”二字,心底就莫名涌上一股难以压制的烦躁,连带着翻找的动作都无意识地急促了几分,险些碰倒一旁堆积如山的命簿。
步明刃一边翻找,一边问:“新任司刑帝君转世,不一定非得是太簇。你考虑过夷则么?”
玉含章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怔在原地,过了片刻,才否定:“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步明刃追问。
玉含章眉头微蹙,解释道:“不太像……”
玉含章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仙光自九重天方向疾驰而下,倏然落在两人面前,光芒散去,现出司刑神殿那位总是面无表情的仙侍——南吕。
她手中捧着一卷玉简,声音平板无波:“玉含章,奉司刑帝君法旨,宣尔即刻前往司刑神殿觐见。”
步明刃眼神一凛,语气不善:“现在找他去?他是迫不及待想找死么?”
南吕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声调毫无起伏:“南吕不知帝君深意,只是奉命传达。”
玉含章闻言,转向步明刃,快速低语:“你留在此地,继续查找太簇转世的线索,我去去就回。”
“不行!” 步明刃想也没想就拒绝。
玉含章抬眼看他:“我身上有你给的捆仙绳,跑不掉。而且……”
玉含章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如果不尽快找到太簇,我的结果是什么,你我都清楚。你如果是想亲眼看着我魂飞魄散,大可以现在就跟我一起去司刑殿,不必留在这里帮我。”
步明刃被他这话噎住,眉头紧锁:“……就没有别人能在这儿找?”
玉含章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原来有,云何。但是他刚刚被你一刀打进轮回河了。”
步明刃瞬间想起了自己刚才的杰作:“……”
他一时语塞,想起重云落水前那句戛然而止的喊话,心头冒出理亏感觉。
他烦躁地揉了揉额角,终究还是妥协了,咬牙切齿:“……行,你去。我找!”
玉含章紧随南吕腾云而起,身下冥府千里花海迅速模糊、淡去,如同褪色的水墨画,最终化作一片朦胧的雾气。
云气穿梭,四周是寂寥的灰蒙。
玉含章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云雾:“为什么又杀了太簇?”
前方的南吕身形未有丝毫停顿,连头都未回,只传来毫无波澜的反问:“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玉含章的目光锁定了她的背影,语气笃定:“无射,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是不想修正道么?”
话音未落,一道清冽如冰泉的剑光骤然亮起!
玉含章并指如剑,一柄通体剔透、萦绕着凛冽寒意的长剑瞬间凝聚在他手中,剑尖抵在了南吕的后心,森然剑气激得她周身的云气都微微紊乱。
南吕终于停下云头,缓缓转过身,面对距离自己心口仅一寸的剑尖,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漠然:“那个女魂已经从我体内剥离,去轮回了。你怎么还是能认出我?”
第44章 情不知所起
玉含章持剑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十分淡漠:“无射。你是我亲手引导、一路护持才登上司刑帝君之位的,你便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眼前人神情晦暗不明。
玉含章手腕微沉,剑气更盛三分。他冷声问:“太簇呢?”
“既然你这么了解我,就应该知道……” 南吕面容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轮廓开始模糊、重组,“我绝不会甘心就此离去,将位置拱手让人。”
下一秒,站在玉含章面前的,不再南吕,而是一个眉眼俊朗、骨骼线条都透着独有的锐利与傲气的少年人——太簇!
与玉含章记忆中一般无二,连那眼神中执拗的微光都分毫不差。
太簇微微歪头,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一字字唤道:“师、兄。”
太簇上前半步,控诉:“师兄,你为什么把我丢下?”
玉含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持剑的手绷紧,指节泛白,眼神却一寸寸冷了下来:“你又把他吞噬了?!”
刹那之间,这张脸上青涩的少年感如同潮水般褪去,眉眼轮廓更加清晰深刻,那份傲气沉淀为一种更成熟、更迫人的锋芒——赫然是玉含章无比熟悉,与他并肩数千载的司刑帝君无射的本相!
无射看着玉含章眼中难以掩饰的震惊,满意地笑了:“是啊,我又把他吞了。不吞了他,我怎么能骗过天道,忝居帝位?”
玉含章剑锋指着他的心尖。
无射不退反进,一步步向前,任由锋利的剑尖抵上自己的心口。
“嗤啦——”
单薄的云裳应声破裂,剑尖瞬间刺破皮肉,一缕鲜红的血珠沁出,格外刺眼。
无射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向前,直到剑身微微没入体内。
“你真的能看透我么?”他的目光死死锁住玉含章,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还有令人心寒的温柔,“南吕是我,夷则是我,太簇也是我,都是我。就连云何都曾是我,你认出来了么?你每一次都认出来了么?”
“我从未混淆过。”
“哈哈,那就好,我也不指望能骗过你。无有乡一事是我亲手策划,只为了能更长地留在你身边。”无射嘴角勾起,笑容病态而妖异,“怎么,你现在……要杀了我么?”
玉含章轻声叹息:“无射,认罪吧。”
“认罪?” 无射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低低地笑出声,“哈哈哈——如今,你没带回新任司刑帝君转世。如果身为司刑帝君的我魂飞魄散,那么,天道就会失衡,三界律法崩坏,天下大乱近在眼前,你也会归湮!玉含章,你会这样选吗?”
玉含章胸膛剧烈起伏。
无射止住笑,目光灼灼地盯着玉含章,语气忽然变得轻柔,带着蛊惑:“跟我走吧,回司刑神殿。我答应你,只要你肯陪在我身边,我绝不踏出神殿半步,不沾染任何是非。我会听你的话,做一个好神。”
“我愿意被你看着,被你管着。”
“甚至,我把太簇还给你。只要你在我身边。”
玉含章看着无射眼中偏执的渴求,眼神微微怜悯:“无射,别太天真了,我已经给了你足够多的时间。”
“那为什么不能再多给一点?你为什么不能像以前那样陪着我?我只想要你陪着我!” 无射执拗地向前又逼近半分,心口的剑伤渗出更多血迹,他却毫不在意,只痴痴望着玉含章,“或者,与我一同归湮,好吗?你愿意吗?”
“……”玉含章没有说话。
无射嘴角勾起一抹笑,眼神奇异而满足,低语:“那样……也很好啊。”
无射话音未落,玉含章猛地抬手——“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了无射的脸上,力道不轻,打得无射的脸偏了过去。
与此同时,玉含章手中那柄抵在他心口的长剑,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于无形。
无射缓缓转回脸,白皙的面颊上浮现清晰的指痕,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他盯着玉含章,语气笃定,神情亢奋:“你收了剑……你还是选择放过我了,对么?”
玉含章闭了闭眼,语气平淡:“你跟我回文神殿。我重新施展离魂术,继续与你论道,帮你重塑道心。”
“论道?”无射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猛地往前一扑,不顾一切地环抱住玉含章的腰,将脸埋在他颈间,“怎么论?像你与步明刃那样——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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