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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远近亲疏
玉含章静静地看着无射,脸上缓缓浮现出清晰的怜悯。
无射捕捉到这抹怜悯,濒死的心像是瞬间注入了活力,他欣喜若狂,声音颤抖:“你不舍得我,对不对?你的心里还是有我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你的问题太多了。” 玉含章打断了他,“你是我亲手从混沌中带回,一点一点看着长大,耗费心血引导。我可以是你的师,也可以是你的兄,但唯独不能是你的道侣。”
玉含章的目光似乎透过眼前这张扭曲疯狂的脸,看到了很久以前的影子,声音低沉下去:“我当然会不忍,会怜悯你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即便你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我依然会记得,记得最初的那个你。你会因为救助一只受伤的灵鸟而被驱赶,会把自己仅有的食物分给更弱小的流浪儿,会在听我讲道时,眼睛亮晶晶地问‘这样做是对的吗’的那个孩子。”
“你第一次成功引动天地正气时,笑容纯粹,喜悦发自肺腑。你惩罚了一个罪有应得之徒后,反而闷闷不乐,跑来问我‘他会不会痛’。你曾十分认真地告诉我,想创造一个‘无人有冤’的世界……”
无射眼眶骤然通红,他哽咽着:“别说了……那个我……早就死了!现在的我,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我知道。” 玉含章轻轻一叹,带着无尽的怅惘,“很多人都曾隐晦地提醒过我,让我放弃你。但是,我始终觉得我能将你引到正道上。”
玉含章再次试图拉起无射:“走吧,先跟我回文神殿,我们从长计议。”
“你还没有回答我!” 无射固执地钉在原地,执拗地要一个答案,“为什么选了步明刃?”
玉含章沉默了片刻,视线掠过无射殷红的心口,又望向渺远的天际
“不知道。也许……是我上辈子,欠了他的吧。”
步明刃觉得自己漫长神生中,从来都没这么能忍过。
玉含章离开的第一时间,他就跟上了。
他隐在暗处,看着无射死死攥着玉含章的手,看着玉含章一巴掌甩过去,听着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
步明刃牙关都咬得发酸。
尤其是,当玉含章脸上露出那种温软的、带着怜悯与责任感的眼神,甚至执着地要带无射回文神殿“从长计议”时,步明刃感觉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几乎要炸开。
那么,玉含章想过他吗?
他步明刃,此刻应该还在阴森森的冥府,对着一堆堆无聊透顶的命簿,焦头烂额地找一个太簇转世,做着无用功;而他的道侣,却在这里,一边与一个偏执狂纠缠不清,一边准备独自解决所有?
他们明明已经是最亲密的人,有道侣之实。
为何所有事情,玉含章都习惯性地想要自己处理,自己承担?
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糟糕透顶!
既然玉含章不愿坦白,不愿依赖他……
那么,很好。
那他步明刃,就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让这一切重回正轨。
“铮——!”
长刀骤然出手,撕裂空气,带着步明刃压抑已久的怒火与磅礴神力,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锐利寒光,毫不留情地直劈向仍在纠缠玉含章的无射!
“你想用论道的法子,把太簇从他灵台里逼出来?” 步明刃的身影随着刀光一同显现,语气冷硬如铁,“我看,不用那么麻烦——直接打出来就行!”
刀锋未至,凌厉无匹的煞气已迫得无射心神剧震,不得不松开玉含章,踉跄着疾退数丈,才险险避开这一击。
步明刃持刀而立,挡在玉含章身前:“离他远点儿。”
“你怎么——” 玉含章话一出口便顿住了,随即,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也是,他居然会指望步明刃老老实实待在冥府翻命簿?
这念头本身就很荒谬。
玉含章敛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步明刃却不依不饶,他向前一步,袭来的身影带着压迫感,玉含章偏了偏头。
步明刃目光如炬,盯着玉含章:“你想问,我为什么会追上来了?那我倒想问问你,是不是早就料到太簇已经被无射吞噬了?怕我知道了会直接动手,才故意把我支去那鬼地方翻命簿?”
玉含章侧过脸,声音略显干涩:“没有。”
然而,就是这个细微的回避动作,彻底印证了步明刃所有的猜测。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杂着酸涩瞬间冲上心头——但凡玉含章肯稍微对他敞开心扉,提前告诉他实情,他步明刃难道会是那种不顾大局、只会蛮干的人吗?
他可以配合,可以忍耐,可以帮着玉含章把无射带回文神殿,用那些温和却磨叽的方法慢慢分离太簇的魂魄。
可现在,他不想了。
嫉妒、愤怒、被欺瞒的刺痛感、不被信任的失落,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凭什么那个偏执的疯子,能得到玉含章如此复杂的关注和不忍?
凭什么他步明刃,作为玉含章最亲密的人,却被排除在外,像个傻子一样被安排?
无数纷乱的情绪最终只凝结成一句冰冷的话。步明刃凝视着玉含章,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最后问你一次,是不是只要把太簇弄出来,让他归位,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你就不用死了?”
玉含章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嗯。”
步明刃握紧了手中的长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周身煞气翻涌:“那让我来。”
步明刃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无射眼中血色弥漫,周身帝君神威轰然爆发。
他不管不顾,直接揉身扑上,率先发难。
“你离他远点儿——”
伴随着这声怒吼,无射并指作笔,无数闪烁着幽暗符文的锁链自虚空中凝现,如同毒蟒出洞,带着森冷寒意,从四面八方缠向步明刃。
步明刃冷哼一声,面对这足以绞杀寻常上仙的攻势,竟是不闪不避。他手腕一翻,手中长刀发出兴奋的嗡鸣,刀身煞气暴涨,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暗红弧光。随即,长刀横扫,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与速度。
刀光过处,那些锁链寸寸崩碎,炸裂成漫天光点。
狂暴的气浪以步明刃为中心向外席卷,吹得玉含章衣袂翻飞,也逼得无射不得不暂退锋芒。
“就这点本事,也配纠缠他?” 步明刃语带嘲讽,攻势却毫不停歇。
他一步踏出,瞬移至无射面前,长刀带着千钧之势当头劈下
无射瞳孔骤缩,一道金色光盾瞬间凝聚身前——那是司刑帝君神格自带的守护之力!
“轰——!”
刀盾悍然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光盾剧烈震颤,涟漪道道,却终究没有破碎。步明刃这开山裂石的一刀,亦被硬生生挡了下来。
“呵,这东西倒是挺硬。”
步明刃眼中战意更盛,他收刀再斩,这一次刀势更快更疾,从各个刁钻的角度袭向无射,逼得无射只能凭借神格护盾和身法不断闪避、格挡,显得颇为狼狈,步步后退。
玉含章静立一旁,看得很清楚:步明刃显然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他的刀法大开大合,霸道绝伦,充满了武神一往无前的破坏力,每一次挥刀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势,仿佛能斩断一切阻碍。
而无射只能凭借帝君神格勉力支撑,偶尔寻隙反击。
步明刃在武力上完全压制了无射,无射的败退只是时间问题。但麻烦在于,无射身负帝君神格,受天道庇护,步明刃的刀再利,也只能将其逼退、击伤,却无法真正破开神格防御,给予致命一击,更别提强行剥离被吞噬的太簇魂魄。
这样缠斗下去,只会徒耗神力,赢的终究会是无射。
步明刃一记重劈,刀势如山,将无射震得气血翻涌、连退数步。
玉含章缓缓抬起了手,一柄通体剔透、萦绕着凛冽清寒之气的长剑,悄然在他掌中凝聚。
剑身光华内敛,寒光肃杀。
几乎是同时,激斗中的步明刃与无射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步明刃刀势微收,眼角余光扫向玉含章,心中念头急转:他一定会帮我,一定会选择我。
无射更是心神剧震,连周身翻涌的神力都紊乱了一瞬。他死死盯着玉含章握剑的手,眼中充满了恐惧与隐秘的期盼:……你终于要对我动手了吗?还是……你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站在我身前?
步明刃与无射的动作一同缓了半分。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这一刻,分出了一丝,系于那持剑而立的清冷身影之上。
步明刃率先回神,趁着无射分神,长刀回转,悍然劈了过去。
一道清冽剑光后发先至。
玉含章动了。
他如一抹流云,倏忽上前,手中那柄剔透长剑不偏不倚,横亘在了步明刃的刀锋之前。
“铮——!”
刀剑悍然相撞。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巨响,只有一声极其尖锐、刺入耳膜的金属摩擦声。
刹那之间,刺目火星迸溅开来。
以刀剑相接点为中心,狂暴的能量轰然炸开,形成一圈环形气浪,向四周荡开。
第47章 欲说还休
步明刃与玉含章离得极近。
他那柄足以劈开山岳的长刀,被纤薄的剑身稳稳架住,再难寸进。
巨大的反震力令两人握兵器的手臂都微微发麻。罡风扑面而来,吹得他们长发向后狂舞,衣袍猎猎作响,几乎要撕裂。
步明刃难以置信,迎风,对上了玉含章眼睛。
罡风令玉含章所有发、衣服都向后飘摇,完全露出了那一张脸。他的脸近在咫尺,眼睛清晰地映着步明刃的倒影,里面没有任何预想的敌意、冷漠,反而有一种温软的水光。
步明刃错愕,所有的嚣张气焰在这一刻凝固,心底只剩一片冰冷的茫然。
无射见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到扭曲的神色。
“我来了——” 无射激动地嘶喊,眼中杀机暴涨,抓住这绝佳的机会,一掌冲着步明刃毫无防备的后心而去。
这一掌若是拍实,纵使步明刃是武尊之躯,也必然重创。
然而,他尚未触及步明刃的衣袍,玉含章未握剑的左手并指如剑,灵力点在无射手腕上。
一股浑厚神力瞬间透入,瞬间封死了他手臂的所有经脉。
无射的手臂僵在半空,凝聚的神力骤然溃散。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化为惊愕与难以置信,呆呆地看着玉含章:“你……你……”
步明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玉含章挡下自己的刀,又看着他阻止了无射的偷袭,终于缓缓收刀,声音沙哑,只问了三个字:“为什么?”
玉含章也收回剑,看向他:“他有帝君神格庇护。你杀不了他。再打下去,也毫无意义。交给我吧,我来处理。”
话落,玉含章转身,留给他一道平静而疏离的背影。
我来处理。
这四个字,彻底轰碎了步明刃的理智。
那他步明刃算什么?
他引以为傲的力量,他身为武尊、身为道侣想要为玉含章扛起一切的愿望,碎得一干二净。
即便玉含章不愿让他全盘接手,但哪怕只是并肩,哪怕只是共同分担,也好啊。这至少证明,他们之间亲密无间,与旁人不同。
一句“我来处理”,清楚地划开界限。
步明刃清晰地意识到——他不被需要。
“你、来、处、理?” 步明刃一字一顿,“我偏不。”
骤然之间,步明刃体内爆发出一股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息。
他的眼眸瞬间变得赤红如血,周身缠绕的煞气不再是流动的雾气,而是化作了实质般的暗红烈焰,冲天而起。
步明刃手中的长刀感受到了主人的滔天怒意,发出嗡鸣,刀身之上的暗红纹路亮起,如同游走的熔岩。
“步明刃,你冷静——”
玉含章猛地转头,步明刃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一道撕裂天地的暗红刀芒,瞬间贯穿了无射的身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无射脸上的惊骇凝固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道细细的血线,然后,他的身体沿着血线,缓缓地、整齐地分成了两半。
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混合着飘散的神光,轰然泼洒开来,将离得最近的玉含章和步明刃从头到脚,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玉含章面颊苍白,猛地合上眼,温热的、带着腥气的血珠却已顺着脸颊滑落。
玉含章僵立在原地,他下意识抬手去擦,指尖触到一片粘腻。他想掐个净尘诀,除去这一身刺目的猩红,可脑海中一片混乱,往日熟稔于心的法诀此刻竟一个也凝聚不起来。
于是,他慢慢睁开了眼睛,强迫自己看着眼前的情形。
在那喷涌的血泉与崩碎的神光之中,一道带着些许迷茫与懵懂的魂魄虚影,缓缓浮现——太簇!十八九岁的模样,极为傲气的骨相,只是神情有些迷茫。
另有一道乌黑的魂光,于虚空中剧烈地挣扎、扭曲,却抗拒不了来自下方的恐怖吸力。像一道黑色流星,往地狱的方向坠落。
也就在这一刻,九重天之上,乌云开始疯狂汇聚。云层之后,雷鸣隆隆作响,毁灭性威压弥漫。
步明刃持刀立于血泊之中,浑身浴血,赤红的眼眸在漫天血雨和九天之上蓄势的雷光映衬下,如同从炼狱归来的修罗。
“解决了。”他的笑容带着血腥气。
玉含章定定看着步明刃,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步明刃却飞身而来,猛地环住了他的腰,吻烙印在他的唇上。
一触即分。
“杀了他,应该有天罚吧?”步明刃将唇凑到玉含章耳边,声音平静,仿佛刚才石破天惊的一刀只是随手拂去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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