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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错了,这面锦旗不是松田的,旁边那面才是。”萩原研二笑着解释。
“啊?”队员指着锦旗上的名字,逐一念出来,“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张了张口,最后笑着摇摇头:“……我该去补个觉了。”
队员立刻打趣:“连好朋友的名字都记错了,等松田小队长来了以后要制裁你的。”
萩原研二脸上的笑有点儿挂不住,随意找了个由头,快步离开这个令他缺氧的空间。
他洗了把脸,双手撑在洗手台旁,指节泛白,冷水顺着发梢滑落洇湿领口,他喘息着抬起头,定定看向镜子里那个瞳孔颤动着的青年,分不清究竟镜子的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世界。
睡过头的松田阵平姗姗来迟,一进机动队的办公室就看到幼驯染正搬着东西往外走,他三两步追上去,从后面拍了一下幼驯染的肩:“怎么了?”
萩原研二面色如常回答:“卫生间的镜子坏了。”
机动队有个好处,大家动手能力都挺强的,什么坏了也用不着报后勤部,他们自己就能修好。
碰都碰上了,松田阵平去搭了把手。
防止镜子碎片扎到人,地面已经提前清理好了,安一面新镜子对他们中任何一个来说都没有难度,更何况是两人一起。
等这面镜子里同时映出两个青年不约而同都没什么笑容的脸时,松田阵平才问:“怎么回事?”
他没强行逼问,从口袋里掏出两片创可贴:“够用吗?”
萩原研二道了声谢,抬手接过来——手背的划伤还在向外渗血,清晰可见。
其实从很早之前他就发觉,周围的人开始忘记一之羽巡。从一个不可忽略的名人到要想一想才能想起的一号人,再到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吧但是没什么印象了,记忆一旦模糊,真相就可以任意捏造,而警察厅内部的部分人对一之羽巡留下了更尖锐的印象,一个身份暴露后侥幸脱逃的卧底。
他时常为此头疼,一之羽巡习惯把关于自己的事情藏起来,尽管他不止一次请求不要再把他们排除在外,下一次一之羽巡依然会选择一个人面对全部麻烦,往往等他们察觉到时,事情就已经接近尾声。
一之羽巡突然失踪,他们用自己的办法找到了一之羽巡,纵然局面扑朔迷离,但他以为这是朝好的方向发展。
可在某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他突然意识到,连自己也开始忘记一之羽巡。
我也会忘记他吗?甚至认为他是个不可饶恕的罪人?
这种想法在他的脑海中盘旋经久不散,即使已经极力保持冷静,可时不时闪现的恍惚和努力思考后仍旧模糊的相处细节逐渐让他无法抑制情绪。
他有时甚至分不清那些模糊的细节是自己在草木皆兵还是真的正在遗忘。
这种状况出现的第三天,他无法再坐以待毙,如果未来真的会像其他人一样忘记一之羽巡,那他必须在一切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之前为一之羽巡做最后几件事。
所以他主动去见了飞鸟长官。
时隔两个月,再次敲响了警察厅长官办公室,同上一次的情景一模一样,那位长官笑着说:“坐下喝杯茶吧。”
在公安课的办公室里,飞鸟长官曾经单方面对他发出邀请,那时候他没有赴约,因为他认为既然已经找到了一之羽巡,哪怕局面不明了,也有大把时间能把事情调查清楚。
但现在他无法保证自己会在忘记一之羽巡之前弄清真相,而作为被排除在外的无关因素之一,欺骗自己毫无疑义,一之羽巡不会在意他是否会忘记。
这种状况下,显而易见地掌握着更多真相的飞鸟长官竟然成了唯一触手可及的快速突破口。
记忆正在消失甚至是被颠覆,这是完全脱离现实的事情,被人听到绝对会以为他在说梦话,飞鸟长官的唇角却全程噙着笑。
“你们不是分手了吗?”飞鸟长官慢条斯理地泡着茶,“既然没有交集了,记忆会模糊不是很正常吗?”
那天以后,他接手了一之羽巡曾经的工作——某位卧底搜查官的联络人。他从来不知道一之羽巡还担负着这样一项秘密任务。
按照飞鸟长官的指示,他准时前往一家远离市区的咖啡厅与那位代号叫做“苏格兰”的卧底搜查官接头,除此之外飞鸟长官没再透露任何细节,只说等他到了自然就能认出来对方。
……他的确认出来了。
试探性地对匆匆离去的人说出陌生的代号时,他许久未见的朋友脚步骤然停下。
他从诸伏景光的眼睛里看出了错愕,他想,此刻诸伏景光眼中的自己一定也是一样。
……
今天是工作日,时间又过分早,店里仅有一桌客人。
萩原研二现在总算知道,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加班的一之羽巡,为什么有段时间喜欢跑去郊区海边的咖啡厅买甜品了。
“我没想到会是你。”诸伏景光轻轻叹了口气。
他已经不想去思考飞鸟长官有没有考虑过,安排一个跟他的真实身份有过交集的熟人来执行任务,一旦被发现踪迹,只要顺着萩原的关系网调查,就有概率从警校查出他的真实身份。
……那位长官选择萩原研二的时候,最好是在想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也许至少能保证他不会怀疑和防备这位新的联络人,可以在初次会面后迅速给予信任,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联络人无法达到的效果。
诸伏景光按了按太阳穴。
他不想质疑自己的上级,飞鸟长官这样做也许另有深意。
没时间拿来叙旧,诸伏景光迅速整理好思绪,直入主题:“那位有什么话带给我吗?”
“重复那个任务。”萩原研二逐字复述,防止偏差,他连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都一并模仿了出来。
那个任务究竟是指什么任务他无从得知,但在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他清晰看到,对面的人表情瞬间难看起来。
咖啡厅的角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诸伏景光下颌的肌肉紧绷着,片刻后,几个字缓慢从齿间挤出来:“好,我知道了。”
他们不约而同沉默下来,最终还是萩原研二率先说下去:“不问问为什么吗?”
诸伏景光握着杯柄的手捏紧。
警惕和探究是卧底工作中的必修课,但范围不该包括自己的上级。他疑惑,难以理解,也生出过调查之心,但他也时刻谨记那是自己的上级,比起质疑,他更需要做的是立刻执行。
也许是因为坐在对面的人是许久未见的朋友,让他的心态恍然一瞬回到还在警校的时候,几个月以来,他第一次直接对那个奇怪的任务提出质疑:“为什么要我重复那个任务?”
“任务重新开始的时候,答案就不远了。”萩原研二说,“那位让我这么回答你。”
“还有其他的吗?”
萩原研二摇头。
第一句话可以当作防止他这个中间人知道细节所以模糊处理,但第二句话里,他只感到了那位长官一贯的傲慢。
他承认自己对飞鸟长官存在偏见,也从不吝啬于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那位顶头上司。
“这就是全部要带的话了。”
按照计划他现在就可以离开了,然而犹豫再三,萩原研二还是多问了一个问题:“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不方便的话你可以不回答……原本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发生了什么?”
他从不知道一之羽巡竟然是诸伏景光的联络人,也不知道那两人以往的相处模式,也就无法判断诸伏景光对一之羽巡如今是什么态度,但在公安那边,无论是为了寻找一之羽巡彻夜未眠的忍足警官还是藤原启明,现在提到一之羽巡时都多多少少带着咬牙切齿,是不可触及的禁区。
他不信一之羽巡会是卧底,更不信一之羽巡会背叛警察厅,但当他为了加深记忆翻开最初对一之羽巡生出好奇时记录的笔记本时,里面关于一之羽巡的内容已经离奇消失,甚至夹在里面的报纸上,一之羽巡意外制服炸弹犯的新闻报道也被替换……
他无法理解,如果那天一之羽巡没有出手,炸弹的倒计时没有终止,他究竟是怎样活下来的?
面对空白的笔记本时,他甚至忍不住想,自己现在真的还是活着的吗?还是这三年种种只是深秋后的一场梦境。
诸伏景光靠在椅背上,面对这个出格的问题,他竟然有一瞬间松了口气——还有人记得原本的一之羽巡,并且试图用自己的力量挽回局势。
他想,也许萩原研二是为了一之羽巡,此刻才会坐在这个一之羽巡曾经坐过的位置上与他对话。
从朋友的角度,介入这种事件十分危险,要是让没有失去记忆的一之羽巡本人来评价,也一定会立刻叫停这种行为并且警告萩原研二禁止插手,可他心中的一小块儿隐藏区域还是突然抽动了一下,让他觉得,目前的局面还没有糟到无法拯救的地步。
“注意休息。”诸伏景光看着朋友眼底的黑眼圈,最终只能这样说。
言尽于此,萩原研二勉强露出熟悉的笑容,离开前拍了拍朋友的肩膀:“你也是。”
……
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冷了。
诸伏景光转头望向远处的海边,两个人正手牵手站在那里,相隔太远,欢声笑语传不进安静的咖啡厅。
春天的海岸不是个约会的好地方,会把你和恋人的头发吹得胡乱飞舞,还好那天他们都不太熟练,也没人专门为此做了发型。
他低头捏了捏鼻梁。
明明已经是盛夏,藏在领口下的项链却似乎同那杯咖啡一样,慢慢冷下来。
他对咖啡的研究不多,只是跟某个咖啡爱好者接触久了,多少了解了一些——仅限于一之羽巡的口味。
第一次和一之羽巡坐在这里时他就意识到,一之羽巡不会喜欢这家咖啡厅的咖啡,只不过为了任务方便,下一次他们还是选择约在了这里,那是对任务的重视,也是一种权衡利弊后的妥协。
奇怪的任务,在那位长官不做解释的安排下,一切就像一场恋爱游戏。
“可……”店里唯一一位客人喃喃,声音几近于无。
这一次,他又能以什么样身份和立场来说服一之羽巡,与自己重新扮演情侣。
第103章
诸伏景光回到安全屋的时候,一之羽巡和波本正各自占据沙发两端。
玄关的响动引起了两人的注意,不约而同开口:
“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
异口同声,默契十足。
空气寂静了一瞬,紧接响起了一声清晰的“啧”。
诸伏景光看着好友离开的背影,心想,看来这两人度过了一个不太愉快的上午。
波本一离开,安全屋就只剩下两个人,诸伏景光突然反应过来,慢慢转头,跟正托着下巴含笑看向自己的一之羽巡对上视线。
想起这次接头带回的任务,他有些头疼。
明明第一次接到那个任务时也只是略带诧异而已,熟悉的任务本该让他更加镇定自若胜券在握,现在却只感到局促。
也许是因为他现在面对的是一个他不够了解的对手,而非曾经那个会主动与他配合的队友。
他没有把握能说服一之羽巡,在这个人面前也没有足够多的筹码。
但他必须遵从指示。
诸伏景光把从海边咖啡厅打包回来的甜品放在茶几上:“要尝尝看吗?”
其实他不确定一之羽巡会不会喜欢这份礼物,或者说,他不确定的是甜食对软化一之羽巡的态度究竟有没有作用。
只是过去在那家咖啡厅见面时,一之羽巡总会打包一份甜品带走,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提着蛋糕站在了街边。
就算对任务没起正面效果,有人喜欢吃的话也不算浪费。
“很好吃,在哪里买的?”一之羽巡问。
“你喜欢就好。”诸伏景光为自己下意识认为对方是在打探他的行程而生出些许歉意,但不影响他将答案一笔带过,笑着说,“路过看到就买了。”
所幸一之羽巡并未追问。
诸伏景光用叉子轻轻戳弄蛋糕上的奶油,品尝过后,已经能复刻出大致的配方和制作手法。
认识到现在,恋爱,分手,联络人,甚至于后来帮助一之羽巡和其他人谈恋爱或是帮助其他人与一之羽巡谈上恋爱……他们的关系看起来已经足够亲近,也有不少人认为和一之羽巡的关系带着特殊,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其实自己完全不了解此刻跟他坐在一起品尝甜品的这个人。
“还难受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主动挑起了话题。
一之羽巡吃着蛋糕:“没有。”
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那是波本的卧室。
波本侧身躺在他身旁,怕他会跑一般抓着他的手腕,这个姿势透着暧昧,但他们中间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看起来反而比往常还要生疏。
他的第一反应是,真亏得波本能缩在那么小的一块地方睡觉,还一整晚没掉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声作祟,波本突然睁开了眼,四目相对,他刚要开口,波本毫无征兆翻了个身——果不其然,波本直接掉下去了。
然而与此同时波本还牢牢抓着他的手腕,他一时不察没反应过来,被连带着拽下去,一头栽在波本身上,摔作一团。
这就是这个没有苏格兰维持秩序的鸡飞狗跳的一天的开始,太过混乱,以至于他忘了第一时间讲清前一晚的事。
……现在理清也不迟。
香草味的奶油在舌尖化开,味道算不上惊艳,但也不至于难吃,不知道苏格兰是从哪里买回来的。
以苏格兰的谨慎,会专门丢掉蛋糕的包装防止被推测行动轨迹很正常,但正常不代表可以完全忽略异样。越是刻意隐藏遮掩,就越是让人想要探究。
比起跟他打得有来有往的波本,平日里对他防心颇重的苏格兰也算个不错的打探人选。
出乎意料的是,在他思索这一次要怎么降低苏格兰的防备再引出话题时,苏格兰主动提及了昨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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