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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十分钟,教室吵得像菜市场。陈满坐在自己位子上,死死盯着摊开的英语书,单词一个没进脑子。耳朵支棱着,听后面那堆男生爆笑,好像是在说昨晚的游戏。
他指关节捏得发白,心里演练了八十遍怎么凑过去说一句“你们在聊什么啊,好像挺有意思”。可屁股像被胶水粘在椅子上。
上次他这么干过,结果笑声停了停,有人瞟他一眼,然后话题生硬地拐了个弯。他站在那儿,像个误入别人家客厅的傻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算了。
他对自己说。书上说独处是种能力。他能力挺强。
体育课,自由活动。篮球场那边砰砰响,人影晃动。陈满在跑道边上慢吞吞地走圈。体育委员过来拍他肩膀,嗓门老大:“陈满!三缺一,过来凑个数!”
他心一跳,有点慌,又有点小开心,小跑过去。打的是半场,很简单。可他接到球的时候,手有点僵,运了一下就被旁边伸来的手抄走了。
对手得分。
体育委员“啧”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行了行了,你去休息吧,我们找别人。”他张了张嘴,没出声,默默走到场边树荫下。汗从额角流下来,有点痒,他没擦。
小组分组。老师让自由组合。陈满看着同学们迅速抱团,他慢了一步,或者说,从来就没进入过那种“迅速”的节奏。最后,教室里稀稀拉拉剩下几个没人要的。
老师皱着眉,像分配多出来的行李,把他们几个硬塞进已经成型的组里。他分到的那组,组长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接过老师递过来的“附加物”,没什么表情,转头就对组员说:“那陈满就负责最后查资料和整理吧,简单。”
讨论的时候,他们头碰着头,声音压低。他插了句嘴:“那个……这个地方是不是可以……”组长抬眼看他,打断:“我们先按这个思路来。”他闭上嘴。
最后的成果做得很漂亮,他的名字挤在角落,和整理、资料收集列在一起。那天,他们组站在一起合影,他帮他们拍的照。照片里大家笑得很开心。就是这份开心没有他的份。
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走过去时突然响起的、压低的嗤笑。模仿他推眼镜时微微抖一下手的动作,然后几个人挤眉弄眼。
作业本偶尔会出现在讲台最乱的角落,沾着粉笔灰。椅子上有时有不明水渍,得偷偷用纸巾擦掉。
没有血,没有疤,但这些东西像小虫子,时不时咬你一口,不致命,但让你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哪里脏,哪里不对。
他回家说过。妈妈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他们为什么不跟别人那样?你是不是做什么让人误会了?”她翻炒着锅里的青菜,“开朗点,嘴甜点,男孩子嘛。”
爸爸在看新闻,头也不回:“心思用在学习上。这些鸡毛蒜皮,以后出了社会谁记得?你自己强了,谁还敢给你脸色看?”
有一次,他因为值日被故意留到很晚,锁教室门的人把钥匙带走了,他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被巡校老师发现。回家晚了,爸爸第一句话是:“又磨蹭到这么晚?跟你说了放学直接回家!”他解释,爸爸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总有理由。下次注意!”
他慢慢地,他不怎么说了。
说了也没用。好像所有的不舒服,都是因为他“想多了”、“太敏感”、“不够强”。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是自己的问题?是不是自己天生就惹人烦?他学会了更安静地待着,把自己缩得更小,努力当一个合格的、不惹眼的背景板。
可那些被堵回去的话,被摁下去的情绪,没消失。它们堆在心里,越堆越高,变成了一个黑漆漆的、发着恶臭的垃圾山。
然后,就是初二快结束时的那次。那更像是一次早就等着他的“审判”。
电子词典不是他放的。有人提前塞进他书包内袋最底下,还用旧试卷盖了盖。他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王磊大声嚷嚷着词典不见了,新的,很贵。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带着看戏的兴奋。
“谁看见了?”
“最后谁在教室?”
“搜一下呗,肯定就在这儿。”
目光像探照灯,扫来扫去,最后钉在他身上。陈满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他想说我没有,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细微的哽咽。
他下意识抱紧自己的书包。
“陈满,你干嘛呢?抱那么紧,心里有鬼啊?”王磊走过来,伸手就来拉他书包带子。
“我没拿!”他猛地往后缩,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这反应更像点燃了火药桶。
“没拿你躲什么?”“看看怎么了?”几个人围上来,七手八脚。书包被扯开,东西稀里哗啦掉出来。笔,本子,皱巴巴的试卷……然后,那个电子词典从他书包内袋里滑出来,“啪”一声掉在地上。
时间静止了一秒。
然后“轰”地一下,议论声炸开。那些目光里的怀疑变成了确凿的鄙夷,还掺着点“果然如此”的得意。
“真的是他!”
“平时装得挺老实。”
“穷疯了吧?”
老师来了,捡起词典,看看王磊,看看面无人色的陈满,眉头拧成疙瘩:“陈满!你怎么能这样!跟我去办公室!立刻叫你家长来!”
世界在那一刻化了。像一脚踩进深不见底的烂泥潭,冰冷,污秽,喊不出声。
好像无论怎么挣扎只会越陷越深。
那些年积攒的委屈、孤独、自我怀疑,全变成了黑色的泥浆,灌进他的耳朵、鼻子、嘴巴。他好像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没意思。
活着……真没意思。
要是能消失……干干净净地消失……就好了。
就在那个叫“陈满”的、已经千疮百孔的灵魂即将被淤泥彻底吞没的刹那——
泥潭的最深处,猛地睁开了一双眼睛。
冰冷,锐利,燃烧着静默的暴怒。
——烦死了。
——这群傻逼。
——让我来。
一直抖得像风里落叶的身体,忽然定了。
低着的头,抬了起来。
脸上还没干的泪痕还在,但眼神完全变了。不再是恐惧和哀求,而是一片结了冰的湖面。
然后,他转向一脸怒容的老师,开了口。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
“老师,叫家长可以。但在那之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磊,又扫过周围一张张看好戏的脸,“咱们能先破个案吗?”
第18章 他的出现
“他”没回头,径直走出了教室门。
走廊空旷,放学后的喧嚣从楼下隐约传来。“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发出清晰的回响。
走到楼梯拐角的阴影处,“他”的脚步停了。扶着冰凉的墙壁,“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手指修长,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但刚才就是这双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条理清晰地撕开了那个恶意的陷阱。
刚才……是我?
这个念头模糊地升起。
不是陈满。陈满做不到。陈满只会被压垮。
那我……是谁?
没有名字。
——得回去。里面那个……吓坏了。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胜过探究“他”是谁。“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快步走回教室。
教室里的气氛依旧诡异。大部分同学已经埋头收拾书包,假装忙碌。王磊和他那几个跟班不见了踪影。
“他”径直走到自己座位旁。书包敞开着,东西散落一地。蹲下来,沉默地一样一样把东西捡回去。
铅笔,橡皮,卷了边的课本,还有那个被当做“罪证”的电子词典。
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走过去,放在讲台上。
“他的。”“他”说,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做完这一切,背起书包,再次走出教室。这一次,脚步明显沉重了些,那股支撑他的气息正在消退,身体深处那种想要蜷缩起来的软弱感正在上涌。
不行。还不能完全……退下去。
几乎是咬着牙,维持着这种奇异的、分裂的清醒状态,走出校门,拐进那条回家路上僻静的小巷。直到靠在爬满枯藤的冰冷砖墙上,才允许自己脱力般地滑坐下来。
书包“咚”一声掉在脚边。
几乎是同时,体内那根绷紧的弦,“啪”地断了。
“呜……”
细弱的、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眼泪决堤般涌出。身体抖得比刚才在教室里更甚。
脑海里一片混沌。刚才发生的一切像隔着一层雾。
是谁在说话?是谁在思考?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只有后怕,像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拍打着堤岸。
他就这样蜷在墙角,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断续的抽噎,傍晚的风吹过来,带起地上的尘土,有点冷。
他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捡起书包,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一路上,脑袋都是空的,嗡嗡作响。
回到家,父母还没下班。他把自己关进房间,书包扔在地上,整个人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动。不想思考。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满过得浑浑噩噩。在学校,他比以前更沉默,几乎不与人眼神接触。那件事看似过去了,王磊他们没再找他麻烦,甚至躲着他走。
但无形的隔阂更深了,同学们看他的眼神多了点忌惮和疏远。他像一颗被踢出轨道的小石子,孤独地悬浮着。
但他有些东西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偶尔,在极度疲累或者走神的时候,他会感觉视角轻轻晃动一下,好像有另一个存在,在他意识的边缘安静地蛰伏、观察。甚至……带着一种沉默的守护感。
那天体育课,他又被排挤在篮球场外。一个球失控地朝他飞来,速度很快。就在他脑子空白,下意识想抱头的时候,身体却自己动了。
利落地侧身,伸手,“啪”一声轻响,把球接住了,动作流畅得不像他自己。场边有人吹了声口哨。他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球,然后远远抛了回去,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是……“他”吗?
晚上写作业,遇到一道特别难的数学题,他咬着笔头苦思冥想,几乎要放弃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清晰的解题思路,和他平时循规蹈矩的方式完全不同。他顺着那个思路写下去,竟然真的解开了。
还有一次,妈妈又在饭桌上念叨他“太闷”,“不像个男孩子”,一股烦躁毫无预兆地顶上来,他差点脱口而出“烦不烦”。话到嘴边,被他死死咬住,憋得脸通红,最后只是更深地埋下头扒饭。
但那股突如其来的、尖锐的怒气,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实。
这些瞬间像水底偶尔泛起的气泡,提示着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陈满感到害怕,困惑,但奇怪的是,唯独没有恐惧。
反而拥有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仿佛一直独自跋涉在冰原上,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沉默而坚定的同行者。
终于,在一个周末的下午,父母都不在家。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陈满坐在那里,面前摊开一本崭新的、深蓝色硬壳笔记本。他盯着空白的横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要不要……写下来?
和“他”……说话?
这个念头疯狂又自然。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颤抖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写下第一行字,笔迹工整,却带着迟疑:
“那天……在教室,谢谢你。”
写完,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这行字,仿佛它们会自己变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什么也没发生。
他有些失望,又有些如释重负,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
就在他准备合上本子的时候,一种轻微的感觉掠过。像呼吸间一次自然的停顿。
然后,他的手,不受控制般,再次拿起了笔。
笔尖落下,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写出的字迹,与他工整清秀的字截然不同。
洒脱,不羁,笔画带着明显的连笔和飞白,甚至有点嚣张。
那行字写在“谢谢你”的旁边,靠得很近:
“谢什么。应该的。”
陈满呆呆地看着那截然不同的字迹,心脏狂跳得像要撞出胸膛。
不是幻觉。是真的。
“他”真的在。而且,“他”会用笔回答。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激动席卷了他。他颤抖着手,又写下:
“你……是谁?”
笔迹切换。潦草的字迹迅速跟上:
“不知道。你觉得我是谁?”
陈满咬着嘴唇,想了很久,写下:
“你……好像是从我很害怕、很绝望的时候……出来的。你保护了我。”
潦草字迹停顿了一下,然后写道:
“嗯。以后也会。”
简短,直接,没有任何花哨的承诺,却带着千斤重的力量。
陈满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眨掉眼眶的湿意,继续写:
“那我该怎么叫你?不能总是‘你’啊‘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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