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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望,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了?你以前是多么听话、多么懂事的孩子啊!成绩好,懂规矩,从来不让大人操心。可现在呢?跟着人学坏,闹事背处分,还……还喜欢男人!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听话……懂事……”
许望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词,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又悲哀的事情。他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许兰慧,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那是因为我没有办法!!”他嘶吼出声,此刻他只想把自己心里长期压抑的痛苦和委屈都告诉许兰慧。
“爸妈走了,我只能寄人篱下,我知道我不是您的亲生孩子,我知道您供我吃穿上学已经很不容易了!所以我不想让你操心!”
许兰慧被他突如其来的话震住了,愣在原地。
“我每天拼命地学习,考出好成绩,就是不想让你操心,让你丢脸。我只能靠这个让您高兴,让您觉得,让姑父,让那些亲朋好友街坊邻居觉得没有您白养我!”
“我每天都在想,我一定要优秀,要懂事,只要我做到最好才不会给你添麻烦,但姑父还是不喜欢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许望的眼泪汹涌而出,他用力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可是姑姑,那不是我!那不是真正的许望!我也会累,我也会想偷懒。我讨厌自己不高兴的时候还要对别人露出笑脸,我讨厌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还要说‘我愿意’。我也会……也会想要有个人,像爸妈一样不是因为我是好学生才喜欢我,而是喜欢真正的我。”
许望哭得泣不成声,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蒋肆额头贴在门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您说我变了,其实这才是真正的我。我喜欢蒋肆,因为在他身上,我看见了以前的自己。在他面前我不需要装成好学生,我可以笑,可以闹,可以不用那么懂事。他会包容我的所有情绪,他会告诉我,我不需要那么完美,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做我自己就好!”
“您说希望我像之阳一样可以任性,”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泪水滴在地板上,“可没有人会包容我的任性了。”
许望那些带着泪的控诉,像一把把钝刀,割在许兰慧的心上。她怔怔地看着崩溃痛哭的许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他乖巧外表下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委屈。
她一直以为给他提供了安稳的生活,督促他上进,就是对他最好的爱。她让他学着像陆之阳一样任性,却忘了,陆之阳有父母毫无保留的包容作为底气。而许望,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许望,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心疼、懊悔、茫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喘不过气。
她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深深地、痛苦地看了许望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愤怒和指责,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无力。她踉跄着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房门被猛地带上,隔绝了内外。
在门关上的同一时间,许望身后的房门被猛地拉开。
蒋肆冲了出来,许望转身就撞进了一个宽阔的胸膛。
蒋肆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伸出双臂,用力地、紧紧地将许望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许望被他抱得有些愣怔,脸上火辣辣的疼和心里的酸楚还没散去。他感觉蒋肆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然后,颈窝处传来湿热的感觉。
蒋肆……哭了?
许望有些意外,他抬手,轻轻回抱住蒋肆,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喂,挨打的是我,挨骂的也是我,你怎么还先哭上了?”
蒋肆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心疼:“我……我心疼……许望,我心疼死你了……”
许望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他无法想象,许望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带着失去父母的伤痛,寄人篱下,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孩子,把所有的真实情绪都深深埋藏。
而他,竟然直到今天,才真正窥见他心底那片沉重的阴霾。
“对不起。”蒋肆的声音哽咽,手臂收得更紧,“对不起,我以前都不知道……你那么辛苦……”
许望被他这句话说得鼻子一酸,刚刚强压下去的泪意又涌了上来。他闭上眼睛,一点点地拍着他的背安慰他。
“都过去了。”许望轻声说,像是在安慰蒋肆,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现在有你了,不是吗?”
蒋肆用力点头,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许望脸上那个清晰的巴掌印,心疼地伸出手,指尖颤抖,想要触碰又怕弄疼他。
“还疼吗?”
许望摇了摇头,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不疼了。”
蒋肆拉着许望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冰箱里拿了罐冰可乐,用纸巾包着,小心翼翼地敷在许望红肿的脸上。
“嘶……”冰凉的触感让许望微微吸了口气。
“忍着点,敷一下好得快。”蒋肆的动作轻柔,眉头紧皱,仿佛挨打的是他自己。
许望看他专注又心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其实没那么疼,我也没那么娇气。”
“我娇气,行了吧?”蒋肆闷声说,眼睛还是红红的,“我看不得你这样。”
“我以为成绩好的学生一定会受到亲戚朋友的喜欢,没想到你姑父竟然不喜欢你。”
许望笑了笑,“我又不是人民币,做不到人人都喜欢。或许就是因为我太优秀了,把陆之阳比下去了,他面子上挂不住吧。”
许望从来不会吝啬对自己的夸奖,因为他真的很优秀,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了得到你姑父的喜欢,放弃自己?”
许望轻哼一声:“虽然我很想得到姑父的喜欢,但我爸爸告诉我无论如何都要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
许望看着蒋肆,眼睛亮得像装满了星星:“优秀并不是错,即使所有人都让我放弃,我也绝不妥协。没有人能够让我放弃,我更没有理由放弃自己。”
蒋肆听着,真心觉得许望的心理太强大了。
如果许望的父母没有去世,他一定不会有任何改变,还是那个自信阳光,像个小太阳一样热烈的许望。其实许望也从未改变,但现在他在一点一点的找回曾经的自己了。
敷了一会儿,蒋肆看着许望低垂的睫毛,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沉:“许望。”
“嗯?”
“你还有没有什么事……是瞒着我的?”蒋肆问得有些犹豫,又带着认真。他总觉得,许望心里还压着很多他不知道的重担。
许望抬眼看他,对上他那双带着幽深的眸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了。”
蒋肆明显不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追问,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想问那个之前来找他叫他儿子的老婆婆。
许望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明白了。他拉下蒋肆敷在他脸上的手,轻轻握住,指尖有些凉。
“你想问那个婆婆的事,对吗?”许望的声音很平静。
蒋肆点了点头。
许望垂下眼睫,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她是那个肇事司机的母亲。”
蒋肆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许望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许望继续说:“她患有阿尔茨海默症,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人也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她儿子也在那场车祸里死了。”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她把我……当成了她的儿子。”
蒋肆震惊地看着许望,他不知道许望是如何面对那个导致他父母双亡的肇事司机的母亲,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去承受那份错位的“母爱”。
“她偶尔会清醒,哭着跟我道歉,说对不起我爸妈,说她儿子造了孽。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拉着我的手,叫我‘小峰’,问我冷不冷,饿不饿。”许望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一开始我很恨她,但看着她那个样子……我恨不起来,只觉得……很悲哀。”
一场车祸,毁掉了两个家庭。活着的人,都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蒋肆再也听不下去,他一把将许望紧紧搂进怀里,手臂用力到颤抖。
他的小老师,心里装着太多太多的苦,却还在努力地对这个世界报以温柔。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我不该让你想起这些”
许望把脸埋在他温暖的颈窝,摇了摇头:“没关系。告诉你也好。”
蒋肆搂着许望,他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把自己的事情也告诉许望。
许望他所有的心事都告诉他了,而自己还对他隐瞒了很多事情。他知道许望会义无反顾地相信他,但他还是想知道许望知道了他身世后的真实反应。
就算,他听了之后厌恶自己,离开自己,对他来说都是解脱,对自己更是如此。
“许望,你想不想听我的故事?”
“嗯?”许望在他颈窝处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愿意告诉我了?”
蒋肆低笑了一声:“我知道了你这么多事儿,也该让你知道我的事儿不是?等价交换嘛。”
许望点头:“行,你说。”
蒋肆深吸一口气。
“其实,我和我爸关系不好,是因为我是他的私生子。”
许望坐了起来。他设想过很多原因,单单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我妈……”蒋肆静静地看着许望,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是第三者。”
蒋肆见许望没什么反应,才松心继续说:“我从出生到十岁就没有见过蒋成博,我和我妈其实生活的很幸福,我们一起去吃小区旁边街上的小笼包,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一起去看日落,觉得有没有爸爸都无所谓。直到我妈生病了,瘫痪在床不能自理,蒋成博请了个保姆照顾她,也会定时给我们生活费。”
“当时我才七八岁,每天放学了不是和其他同学一起出去玩儿,而是跑着赶回家打扫卫生,推着轮椅带我妈出门散步。”
“十岁那年,我妈去世了。没有亲戚朋友来悼念,没有举办葬礼,火化之后就埋在了临江墓园。我现在只记得那天雨很大,我一个人蹲在墓碑前面,雨水混着我的泪水,从上午跪到了下午,蒋成博也没有来。”
听到这里,许望心疼地握紧了他的手。
“回去后我就发了一场高烧,要不是邻居发现我把我送进医院,你都见不到现在的我了。”蒋肆笑着打趣。
许望皱眉,轻轻地拍了他大腿一下。
“别笑!这一点……一点都不好笑。”
“好好好,我不笑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被送进了福利院,好像就在锦绣苑旁边那条街,当时我就觉得这里熟悉我好像来过,也不知道那家福利院还在不在。”
许望想了想,说:“好像……在2022年的时候就搬走了。”
蒋肆靠在沙发上,一手枕着后脑勺,看着天花板,似有些怀念。
“要是没搬走,我还真想去看看。”
“在福利院的日子……”蒋肆没说了,眼眶又红了起来。蒋肆抿了抿唇,朗笑了几声,说:“还凑合。再后来蒋成博突然来福利院,把我领回了蒋家。”
“在蒋家,我虽然衣食无忧,但我不开心。突然多了个爸爸,哥哥,姐姐,我和他们都不熟,他们还讨厌我,又有私生子这个身份,我在蒋家永远都抬不起头。”
许望:“蒋随姐……她以前也不喜欢你吗?”
“对啊。我刚回蒋家那时,她和蒋裴之不仅讨厌我,而且还恨我。”
许望心揪了一下:“为什么?”
蒋肆低下头,手扣着沙发垫。
“因为我害死了他们的妈妈。”
许望愣住了:“……什么?”
蒋肆转头看他,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害死了蒋成博的妻子,蒋裴之和蒋随的妈妈。”
第117章 罪过
那年蒋肆八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他原本不叫蒋肆,他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宋淮,随妈妈宋依暇的姓。
宋依暇和蒋成博是在淮安市认识的,所以宋依暇给蒋肆取了这个名字。
他们的家很小,是临江老城区一间租来的筒子楼单间,墙壁有些斑驳,夏天风扇吱呀呀地转依然很热,冬天需要裹紧厚厚的棉被。
但蒋肆觉得这里很温暖,因为这里有妈妈。
宋依暇很美,即使被病痛折磨,脸色苍白,坐在轮椅上,也依旧不显憔悴。她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总是怜爱地看着蒋肆。
蒋肆很懂事,他知道宋依暇生病了,需要他照顾。保姆毕竟是拿钱办事,蒋成博也没有来看望过她,保姆自然平日里也没给过宋依暇什么好脸色,每天来做好一日三餐就走了。
每天放学,当别的孩子都冲去小卖部买零食或者聚在一起弹弹珠的时候,蒋肆总是背着小书包,第一个冲出校门飞快地往家跑。他要回去照顾宋依暇,打扫卫生,然后推着她下楼散步。
他并不觉得辛苦,因为宋依暇总会用那双温柔的手抚摸他的头,笑着夸他:“我们淮淮真棒,是妈妈的小男子汉。”
宋依暇的病是渐冻症,蒋肆不知道这是什么病,他只知道宋依暇的腿没有力气,手也会发抖,很多事情都做不了。
他自己一个人学会了踩着小板凳在灶台前热牛奶,会把药片仔细数好放在宋依暇手心,会笨拙地帮她梳理那头有些干枯却依旧乌黑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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