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许望就坐在墓碑旁的青石板上,也不嫌冷,从背包里拿出dv。从2025年他就开始录视频,录到现在,他自己都不知道换了多少个U盘存视频。
“今天是2029年12月31日,蒋肆,23岁生日快乐。下雪了,你说你没见过几次雪,临江的雪细细的,软软的。如果你在,肯定要闹着堆雪人。”
“今天学校放假早,我改完作业就来了。学生们都回家跨年了。甄晴朗打电话说他们要去江边跨年,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了,我有地方要去。”
“他们都挺好的。晴朗和潇潇都见家长了,估计过不了几年就要结婚了。林佳转正了,晓雪做了小学语文老师,大志进了省队。蒋随姐怀孕了,你放心,姐夫人很好,一定会对蒋随姐好的。裴之哥最近也在学做饭,但比蒋叔叔做的难吃。”
“大家都往前走,只有我停在原地。”
“但我不难过。有一万八陪着我,我不孤单,真的。”
许望录到这里,抬头看墓碑。雪花落在照片上,很快化了。
“我不难过。”他又说了一遍,像是说给蒋肆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就是……有点想你。”
风声呼啸。
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灯火,一盏一盏,在雪幕中晕开温暖的光晕。
许望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该走了。
他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我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转身要走时,一万八喵呜了一声。
一万八趴在地上,缩成一团,眼睛没有往常亮,可怜巴巴地一团。
“走了。”
一万八不理他。
每次他带一万八来看望蒋肆,一万八都要扭着他磨蹭半个多小时。
“章伯,我可能要晚一点下山。”他打电话对章伯说。
“啊?这都要锁门了。”
“很快,再给我半个小时好吗?”
“好吧。”
许望在墓碑旁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倒了杯热水。热气在冷空气中蒸腾,很快散了。
“我回来了。想了想,还是再陪你一会儿。”
他把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一万八很乖,一动不动,用脑袋蹭他的手。
“你这小家伙,也不怕冷。”
时间一点点过去。
许望觉得干坐着没意思,点开手机里存的视频。
蒋肆的脸映入眼帘,许望心脏猛地一跳。
时隔多年,他见到这张脸还是会心动。
雪没有停,风也没有停。许望坐在雪地里,抱着猫,看着视频,不说话。
偶尔有烟花在远处的天空炸开,砰的一声,绽开绚烂的光,然后很快消散。
许望看着那些烟花,想起那年跨年,蒋肆搂着他在落地窗前亲吻。
许望的鼻子突然一酸。真想再感受一下。
他抱紧了一万八,一万八发出不满的呼噜声。
十一点五十分。
许望站起身,腿已经麻了。他跺了跺脚,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一万八从他膝盖上跳下来,在雪地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像是在问:走吗?
“再等等。”许望说。
他走到墓碑前,蹲下身,用手拂去照片上的雪。
“蒋肆,”他轻声说,“马上就是新年了。”
照片上的蒋肆笑着,永远十八岁的笑容。
十一点五十五分。
许望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十一点五十九分。
许望握紧了拳头,又松开。他深呼吸,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然后,零点到了。
远处的钟声响起,悠长庄严。与此同时,无数的烟花在同一时刻绽放,把整个夜空照亮如同白昼。
砰砰砰砰——
哗啦哗啦——
烟花很美,欢呼声好像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新年了。
2029年过去,2030年来了。
许望站在雪地里,站在墓碑前,站在漫天烟花下。
他仰着头,看着那些绚烂的光,那些转瞬即逝的美。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雪花又落在照片上,他伸手擦掉。
“蒋肆,”他的声音很轻,眼里映着烟花的璀璨,无限怅惘。
“新年快乐。”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始更番外。
第139章 番外1:蒋肆的vlog 北城篇
2018年3月20日
“今天是2018年3月20日,天气晴。”蒋肆对着镜头抓了抓头发,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是宋淮,听张姨说这个东西叫DV,可以用来录像和拍照,是……我在垃圾桶里找到的。我不明白,这个东西虽然旧了但还是好的,大哥为什么要扔了它?”
蒋肆说到这里,眼神落寞。
“他不让我叫他大哥。姐姐好像也不喜欢我,来到这个家我好像从来没有被接受过。”
“不过没关系,他们不理我,我也不理他们。”
“妈妈说不要虚度每一天,因为每一天都值得被珍惜。所以以后我就要用这个记录我的生活啦,不过不能被大哥看到,他会更讨厌我的。”
2018年5月7日。
“今天上体育课的时候,打篮球打到一半手突然没力气了,或许是今天打得太用力了。”
“今天很高兴,我学会了投篮,还投进了五六颗。自从转学后,我就没有见过他了。也不知道什么才能再见到。”
蒋肆对着镜头笑:“不过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再见的,下次再见到他时,我一定要打篮球打得很厉害,这样才能靠近他。”
2018年6月29日
“今天是2018年6月29日,我今天很难过。大哥回来了,几个月不见,他还是很讨厌我。”
“今天晚上他和他朋友出去玩,很晚才回来,还喝了酒。我本来已经睡了,听到敲门声还是爬起来给他开门。”
“我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水。我想和他缓和一下关系,但他依旧厌恶我,一直骂我。”
“没有任何作用。也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杯水的关心就能解决的。他把那杯水泼到我身上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客厅里站了好久。”
明明是夏天,但水泼在身上还是很冷。
蒋肆忍不住哭了:“我再也不要叫他哥哥了,我们不是一家人。”
2019年2月4日
蒋肆鼻尖冻得通红,眼睛亮晶晶的:“今天是2019年2月4日,除夕夜。不知道是不是蒋家人不喜欢过春节,今天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张姨和刘叔都回家过年了,没人和我说话了。”
蒋肆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在镜头前展示了一下。
“或许就是因为我在家,他们才不回来吧。没关系,我也不想见到他们。”
蒋肆把糖含进嘴里,“今年就这么过了吧。给我糖的你,祝你新年快乐。”
2019年2月7日
“今天是2019年2月7日,蒋家的亲戚来走亲戚。冷清的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了,还有些不习惯。”
“我不敢下去,一下去,他们就又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但我知道是不好的话,让我不舒服。”
2019年3月8日
“今天终于开学了。大家都不想开学,只有我假期里每天都盼着开学。只有开学了才不会一天到晚在蒋家待着。”
2019年4月13日
“今天体育课摔倒了,不知道为什么,大腿突然没了力气,不过过一会儿就好了。应该没什么大事。”
2019年4月25日
“我发现自己不正常。走路总是摔跤,手也偶尔使不上力气。”
“妈妈在坐轮椅之前也经常这样,我……我不会得了和妈妈一样的病了吧?”
2019年5月30日
“今天是2019年5月30日,我确诊了渐冻症。”
蒋肆眼眶通红,还是笑着说:“没关系,死就死了吧。”
2019年6月21日
“今天是2019年6月21日,我是蒋肆。”
“今天蒋成博带我去改名字了。这还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单独和我在一起这么久,第一次和我说了这么多话。”
蒋肆冷笑一声:“工作人员问他要改个什么名字,他想了很久,最后说叫‘蒋肆’。”
“工作人员说这个名字听起来寓意不好。‘蒋肆’,‘将死’,一听就是个活不长的名字。”
“不过蒋成博后面说的一句我倒是有些震惊。他说:‘就叫蒋肆,不是即将死亡,而是肆意张扬。’。”
蒋肆说到这里,无奈地笑了。
“名字无所谓。一个私生子,还得了绝症,要什么寓意好?”
“我配吗?我不配。”
2019年9月6日
“蒋随要回学校了,她在北城读大学。我鼓起勇气主动了一次,找到她让她带我一起去北城。她同意了。”
“我一直想不明白,她以前明明和蒋裴之一样讨厌我,恨我,为什么会答应?”
“不过她答应了就好,去另一个城市,哪怕她带着我睡桥洞我都愿意,只要不在蒋家,做什么都愿意。”
2019年9月13日
“蒋随在外面租了套房子,也在房子附近的一所初中给我办了入学手续。”
“她今天晚上没有课,带我去逛街了。她问我想要什么,我摇头。之前也没和蒋随有过什么交集,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我不想欠她,所以她问我什么我都一直沉默。”
“路过一家宠物店,橱窗里一直缅因猫吸引了我。”
蒋肆边说变回想那只猫的样子:“它真的好小一只,黑灰色的毛看起来真柔软,摸起来一定很舒服。我最喜欢它的眼睛,雾蓝色的,像宝石一样漂亮。我真的好喜欢,可我不敢开口要。”
“听说缅因猫很贵,而且,我和蒋随关系没好到那种地步。不过,那家宠物店就在学校附近,以后放学了可以去看它。“
2019年10月16日
“今天是2019年10月16日,今天我很开心。为什么我会开心呢?”蒋肆神秘兮兮地冲镜头笑笑,在桌子底下抱出一团毛茸茸的小球。
“当当!”蒋肆拎着小猫在镜头前晃了晃,“我实在是太喜欢了,还是向蒋随开口要了。”
“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呢?”蒋肆挠小猫的下巴,小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要不然就叫你一万八吧?你这小家伙真的太贵了,这次就当是我欠蒋随的,以后等我挣了钱就把买你这一万八千块钱还给她。”
蒋肆捏着猫爪子朝镜头挥手:“你好呀蒋肆,我是一万八~你可一定要对我好哟,不然我就打你,挠你,在DV里吐槽你!”
2019年11月17日
“今天我给蒋随做了一碗牛肉面,这么大一碗她竟然都吃完了,连汤都不剩,看来是真饿了。”
“蒋随其实挺辛苦的,每天学校家里两头跑,还要带我去医院做检查。每天都不好好吃饭,她也不会做饭,不是吃泡面就是点外卖。”
蒋肆脸一红,撇嘴道:“看在她给我买了一万八的份儿上就照顾一下她吧,以后的晚饭都我来做,她一回来就能吃上健康的饭菜。不过,这可不代表我就愿意和蒋家和睦相处了。”
2022年3月20日
蒋肆把镜头对准教室后排的窗户。窗外有棵光秃秃的树,枝桠在风中轻晃。
“今天是2022年3月20日,春分。”
蒋肆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画面缓缓平移,扫过空荡荡的教室。同学们都去上体育课了。
“又逃了体育课。”他低声说,“老师已经懒得点我名了。”
镜头转向自己的课桌。这是张旧桌子,桌面刻满了各种涂鸦和字迹。他用手指划过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最后停在一行小字上:“到此一游,2019.6.26”。
“三年前的人刻的。”他说,“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他拿出笔,在旁边空白处轻轻画了个小小的“S”,没有刻下去,只是用铅笔画了个印记。
“算啦,三年后,也没人知道我在这儿坐过。”
窗外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还有男生的欢呼。镜头转向操场方向,一群穿着运动服的学生在跑动。
看了一会儿,他关掉DV。
2022年4月9日
深夜的便利店。
“今天是2022年4月9日,周六,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蒋肆把DV放在货架上,画面拍到自己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店员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女人,头也不抬地扫码。
“睡不着。”他付了钱,走出便利店。
镜头里是北城深夜的街道。路灯昏黄,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轮胎压过路面的积水。
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镜头晃得厉害。
“白天去了医院。做肌电图。一根针扎进肉里,通电,看肌肉怎么收缩。”
他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栏杆上。镜头对准自己的右手臂,撸起袖子,小臂上有个小小的红点。
“像被蚂蚁咬了。很多只蚂蚁,轮流咬。”
画面转向空无一人的公交车站。
“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有希望能活到二十岁。”他喝了口水,“真希望时间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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