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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述惊呆了,右手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剑,这一刻他甚至想拔剑冲下去,看看这是什么妖魔鬼怪。
好在那人抬了头,看到他的脸后,叶述长长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往旁边看去:“将军......”
被称作将军的人显然也已经看到了李晚书的相貌,错愕过后便是一错不错地盯着看,眼底渐渐浮上些许茫然。
过了许久,他收回了视线,道:“这段时间看好清河园,在他们离宫之前,别发生任何惊动皇上的事。”
叶述抱拳:“是!”
......
李晚书终究没能等到来逮他的人,一队巡逻的禁军从他身边经过,二话不说收走了他的风筝,他两手空空地等了会,只能又回了清河园。
走到清河园,又被一直等在门口的连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搂回了怜水小榭。
风筝的事好像就这么过去了,被人被惩处,甚至没人再提起。
李晚书深觉可惜。
******
夜晚,流光殿正殿,烛光下一袭月白长衫的人正在看奏折。
他看奏折的速度很快,几乎打开撂一眼就有了定夺,随手往外一丢。
书案旁边站了一个人,认真细致地禀报着今日清河园发生的事。
他手上不停,依旧是一本又一本地翻着奏折,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直到林仞说完了,他低着头又丢出去一本奏折,笑着问了句:“所以,那个替罪羊躲了多久,祁言就在那看了多久?”
林仞一愣,完全没想到他忽略了清河园有人恶意生事、祁言插手内廷事务这两个大问题不管,而是出乎意料地问了这么一句。
他的身体有一瞬间的紧绷。
因为他说谎了,放风筝的替罪羊和后来祁言看了很久的不是一个人。
他说服自己,不要紧,那个人的脸不对,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喉结动了动,嗓音有些干涩,刚想开口......
“看来章的差事办得很不错啊。”
面前的人把最后一本奏折随手丢在了一堆奏折里,惬意地往后倒去,靠在了椅子上,语气听起来愉悦,脸上却并无多少笑意。
“三日后,设宴吧。”
第4章 收余恨(四)
“连诺,你再和我说一遍,你回来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看着李晚书严肃的表情,连诺郑重点了点头,事无巨细地将回来后的事说了一遍。
“我转过你说的那个弯之后又迷路了,还是黎公公找到的我,把我带了回来。”
“我可紧张了,我以为他要问我风筝的事,结果他让我好好休息,以后不要再跑出去了。还说……如果有人问起,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李晚书的眉心微微蹙起:“沈若棋他们的反应呢?”
连诺听到这几人的名字,脸色沉了下来:“他们一直盯着我看呢,没看到我的笑话,心里失望得很,曲一荻是最明显的那个!”
他想到了什么,气得咬牙切齿:“那个沈若棋,他还有脸对我笑,他好厚的脸皮!”
李晚书敛眉思索着,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看来风筝这一招没起多少效果。
至于沈若棋,他背后一定有人,毕竟风筝这种东西可不是轻易就能带进宫的。只是没想到他一个江州小官之子,竟然这么快就和京中的人搭上线了。
黎公公的话也有意思得很,若旁人问起只当没发生过,那么,是谁不想皇上想起清河园?当今圣上可不是处处受制于人的憋屈皇帝,真正的大权在握,说一不二,谁敢做他的主?
李晚书心中闪过一个人,他愣了愣,低头笑了。
也不是没可能。
......
得到皇上赐宴的消息时,李晚书没怎么惊讶。
倒不是肯定放风筝这一招的效用,只是他知道皇上决定的事很难更改,既然搜寻了他们进宫就肯定不会平白把他们放回去,召见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整个清河园都明显躁动起来,连诺正对着送来的几套衣服双眼放光。
“小晚哥,你看这件,好像水里的波纹一样,这真的可以穿上身吗?还有这件也好看,这绣得跟真的一样。”
自从他和沈若棋一干人“绝交”之后就再也没跑出去了,整日待在自己屋子里焉了吧唧的,今日终于又开心起来了。
李晚书看着他蹦蹦跳跳的样子,想说的话还是咽回了嘴里。
哪知连诺竟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似的,放下衣服凑了过来,问:“小晚哥,你是不是不想待在宫里啊?”
李晚书微微一愣,失笑道:“有这么明显吗?”
连诺有些得意:“是啊,你们家虽是耕读之家,但应该比我家也好不了多少,可你看见宫里这些好东西好吃食,眼睛都不抬,可见你是真的很讨厌这里!”
李晚书很欣慰,这傻狍子总算会察言观色了。
他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连诺得意的神情没持续多久,看了眼李晚书,发愁道:“可是,小晚哥,虽说我们还有出去的机会,但都是凭皇上一句话的事,如果你被选中了怎么办啊?”
他以为能看见李晚书苦恼的样子,可他依旧是淡淡的,似乎对这件事也不怎么在意。
“能离宫最好,走不了......就走不了吧。”
这是李晚书的真心话——好像他这一生,来去总由不得自己,他已经习惯了。
不知为何,连诺突然觉得这样的李晚书让他有些心慌,他坐到了李晚书身边,语气欢快地把话头引到了自己身上:“唉,我就不一样了,我其实还没想好,我看见这些好东西的时候是想留在宫里的,但是......我一想到宫里的那些规矩,还有那些讨厌的人,就又不想在这里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是不是很没主见啊?”
李晚书:你知道就好。
“好吧!”连诺突然拍了拍桌子:“我决定了,我才不做摇摆不定的人,等我见了皇上长什么样再决定要不要安心留在宫里,我才不伺候丑八怪呢!”
李晚书的笑意消散在脸上。
——你还不如做一个摇摆不定的人呢。
连诺把送来的东西逐个摸了个遍,哪一件都喜欢,对着镜子意亮税胩欤恨不得把那些东西都带上。
李晚书看得眼睛疼,最后实在看不下去,扯下来大半,只留了一根簪子一条抹额和两个腰佩给他。
只是扯到一半,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顿了顿,手上的动作略显犹疑,勾起一个自嘲的笑。
也是,自己的审美,皇上不一定会喜欢。
连诺却觉得李晚书做的都是对的,把剩下的都收了起来,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不错不错,就该听小晚哥的!”
他臭美完了,想着给李晚书也选一套装扮,却被李晚书摆摆手拒了。
“随缘吧,先吃饭。”
......
然而直到海棠花宴的那日,李晚书都没做什么准备,甚至连送来的东西都没看过。
晚上就要赴宴了,他躺在贵妃榻上,枕着手臂看着窗外的景色,初秋的叶子已经泛黄,打着卷落在地上,他静静地看着,眼神渐渐变得悠远,甚至浮现一丝痛楚。
而那道情绪未达眼底,他便突然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眼中又恢复了平时的淡然无波。
他伸了个懒腰,准备起床换衣服,却在坐起来的时候蓦地感到了一阵头疼。
随之而来的是喉间传来的一阵细微刺痛,以及四肢的力气被抽离一般的感觉。
......风寒了?
李晚书愣了会,安心躺了回去。
因为下午的宴会而坐立不安的连诺再次踏进这间房间时,见到的就是已经发起了烧的面色苍白的李晚书。
他尖叫一声,跑出去叫了太医。
理所当然的,李晚书缺席了宴会,连诺在他床前磨蹭了半天,还是在骆公公暗含警告的眼神中泪眼朦胧地离开了清河园。
章华台,海棠花宴。
连诺唯一的伙伴没有来,他没忘记沈若棋等人对自己的算计,与他们远远地隔了段距离,忐忑地坐在了角落,悄悄打量着众人。
他一眼就看到了曲一荻,装扮可称作花枝招展,连诺仔细看了会,心中一阵恶寒,他化妆了吧!他竟然化妆了!
生怕眼睛脏了似地挪开了视线,他目光落到了曲一荻身边的沈若棋身上,他倒是和平日里差不多,一副风光霁月的如玉公子做派,有了曲一荻的衬托,更显得脱俗不凡。
其余人或多或少也都用了点心思,除了两个人。
白渺和付聿笙,还是同往常无二的装扮,连此刻脸上的神情都和平时一样,一个泫然欲泣,一个面无表情,格格不入地坐在角落。
可即便是这样,二人仍是十分打眼,仅凭着一张脸就把周围的人比了下去。
连诺看看他二人,抱着看好戏的态度再看看另一边的曲一荻,见后者也回头看了一眼,眼中划过一丝恼色,竟挪了挪身子,把后边的白渺和付聿笙挡住了些。
“噗嗤。”
连诺刚想笑出声,却不想已经有人比自己先笑了出来,他循着声音抬头看去,猛地愣在了原地。
美人......大美人!
来人肤白胜雪,面含春晓,一双桃花眼潋摄人心魄,他着一袭浅粉色缂银丝浮光锦衫,外罩缀着羽毛的流云纱,束发要比旁人松散些,用一根粉晶流苏的琉璃簪挽住,慵懒又灵动。
众人看着这位突然出现的绝色美人,眼中齐刷刷地都是震惊,好一会才心思各异地挪开了眼神。毕竟他一出现,席中一干人都黯淡了几分。
连诺愣愣地看着这位美人坐在了最高位下首的几个位置,连眼睛都忘了眨。
王公公咳嗽了几声,堪堪唤回了众人的神志,笑着走到了那位仙子身边:“凌乐正来得甚早。”
凌曦对他点点头。
王公公笑着转向众人:“这位便是宫中的凌乐正,陛下极其看重,你们若有幸留下,往后见到了,可要恭顺着些。”
众人齐齐:“是。”
凌乐正如此美貌在前,当下就有几人暗自发愁。尤其是曲一荻,手都快把袖子绞烂了,见过这样的美人,皇上真能看上自己吗?
仿佛看出了他们心中所想,凌曦眉毛一挑,找了个舒服靠在了椅子上,施施然看向了曲一荻:“怎么,被本帅哥的美貌震慑了,斗志都没了?”
曲一荻心里一惊,抬头看向凌曦,与如此美人对视的冲击太大,又迅速挪开了眼,低头不敢接话。
凌曦撇撇嘴,觉得有些无趣,半叹道:“大可不必,你们应该想,皇上连这样的美人都没看上,说明他其实并不十分看重美貌,你们都有机会!”
是......是吗?刚刚被打击到的人又燃起了点点希望......好像确实是这样!
凌曦的目光自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兴致缺缺,偶尔眼睛一亮,在付聿笙身上停留了最久,最后垂下了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本乐正当然不会胡说八道,”他忽然抬起头,脸上挂着一抹狡黠笑意,朗声道:“而且,一会你们就知道,陛下不稀罕美人是有原因的,你们千万不要容貌焦虑。”
容貌焦虑......这又是什么东西。
众人正疑惑,殿外一道尖细的嗓音响起:
“皇上驾到——”
所有人都起身跪了下来,连诺忍不住得发抖,头埋得低低的,只见一只云纹鞋履自自己身边走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直钻脑海,待仔细闻时又不见了。
第5章 收余恨(五)
“起来吧。”
连诺看着地砖上的纹路,只觉得这声音轻逸透净,无端让人想到了冬日里泉流里的碎冰。
这段日子里他一直想知道皇上是怎样的人,可谈论圣上是大忌,他有心打听却没打探到多少消息,此时被这声音勾得抓心挠腮的好奇,悄悄抬头看了眼......
他倒吸了口气,眼睛睁得大大的。
娘……这世上真有仙人!
高台上坐着的人皓衣乌发,神色淡然,胜似白玉的脸上是工笔画就一般的清隽眉眼,撷霜蕴雪,远远看去周身仿佛萦绕了一层清浅的薄雾,竟有不真切之感,如冷月高悬,夕岚轻凌,不似人间帝王,倒是误入富贵锦簇的画中仙。
凌曦笑嘻嘻地看着他,对他眨了眨眼睛,他看向凌曦的方向,微微勾了勾嘴角,霎时如晴光乍现,春水初融,潺潺流入人心。
连诺看呆了,周遭也响起几道浅浅的吸气声。
“咳咳。”公公见怪不怪地清了清嗓子,提醒这些公子不可直面君颜。
连诺一点点回神,愣愣地垂下了脑袋,脑中只有一件事——
他要是皇上他还找什么男宠啊,每天看看镜子比什么都强。
啊,小晚哥没来真是太可惜了,这样的美人看上一眼都好啊!
他被接二连三的美貌震撼得有些发懵了,连害怕都忘了,只是有些局促,担心待会皇上会如何来“挑选”他们。
清河园里大家对这件事都讨论过许多次了,说的最多的无非就是和皇上对答几句,展示展示才艺,看看能不能得皇上青眼。
思及此,连诺倒是松了一口气,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连书都没念过多少,皇上那般相貌,估计看不上他。
李晚书病了他才发现,在宫里只有他自己的感觉太难熬了,李晚书今晚没来,落选是肯定的了,如此一来他们都能离宫了。
他盯着桌上珐琅酒壶精致的花纹,脑中已经把自己的未来打算了一番,等回了家,他就经常去南阳找小晚哥玩,反正也不远......要不干脆和他住一块儿吧,他喜欢和小晚哥待在一起......
就在连诺想入非非的时候,不知最上首的目光已经在他身上打量了一遍。
林鹤沂盯着连诺看了一会,在他莫名其妙一脸荡漾的时候不忍直视地撇开了眼睛。
“找风筝的就是他?”
林仞垂下了眼睛,声音有些冷硬:“是。”
林鹤沂的眼睛落在连诺抓着酒杯的手上,微微眯了眯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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