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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架上除了自己常看的各家典籍之外还有温习偷放在他这里的各类话本,他还总问自己喜欢哪种,下次溜出宫去的时候可以多买些。
记得那时候,自己总是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不爱看这些,皇后娘娘和老师知道了也会生气的。”
温习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到了晚上,在床头兴致勃勃地翻开一本破案话本,没翻几页就见一个人的名字被圈了出来,旁边赫然写着一行小字——他是凶手。
气得他一晚上都没睡好。
衣柜里挂满了衣服,乍一眼看去全是自己的,其实藏着几件温习的衣服。他从宫外溜回来了会先到嘉禾殿,把东西都和自己分了,再换衣服回流光殿。
架子上的盆栽全是温习亲手修剪的,他总喜欢把花匠们修剪好的盆景自己再剪一遍,剪完了再往各宫送。
其实剪得一点都不好看,但碍于他的热情也还是收了,后来才知道他剪的盆景连皇上和皇后都嫌丑不收,阖宫只有自己和祁言那里有。
他正兀自笑着,突然贾绣走了进来,语气小心翼翼地:“公子......林夫人来了。”
他的笑容凝滞了。
今天是中秋节宴,百官命妇入宫,姜皇后前几日还说了自己可以见见母亲。
他的眼神竟不自觉地向外看去,心说平时那个烦人的讨厌鬼今天怎么不来了。
林夫人带着侍女在外厅坐着,他慢慢走过去,行了一个标准的礼:“母亲。”
林夫人收回打量着嘉禾殿的眼神,起身抓过了他的手,用帕子擦着不存在的眼泪:“你受苦了,我可怜的孩子。”
他从未受过母亲的关心,未免觉得有些不自在,稍稍撇开了头:“孩儿在宫里很好,劳母亲挂怀。”
不知怎么的,他说完这句后,林夫人突然安静了,连装出来的啜泣都停止了。
而一旁的侍女对他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目有惊慌。
他正疑惑着,突然感到手臂上一阵巨痛,余光可见一道血珠从手臂上迸了出来。
居然是林夫人拔下了簪子在他手臂上狠狠划出了一道!
“很好?你是质子,你在宫里怎么能很好呢?!”林夫人抓着他流血不停的手臂,直直地盯着他,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趁着今天百官都入宫了,你快跑出去,就说手上的伤是姜向蘅弄的,说温贼想杀了你!说温贼亡世家之心不死,好孩子,快出去,母亲不会害你的,母亲是为了世家,为了你啊!”
“不......不,”林夫人的声音歇斯底里,他拼命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只看见了更多的血涌了出来:“不,这是骗人,是诬陷,皇后娘娘对我很好,我不能这么做。”
“你果然被温贼蒙蔽了!下贱的东西!真是没用!”
......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贾绣冲进来解救了自己,自己晕倒后从床上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温习。
“你醒啦!”温习的脸猛地放大了数倍。
他吓了一跳,看着有些呆愣的点点头。
“你娘是什么玩意儿啊,我娘简直要气死了,她说再不让你们单独在一起了。”
温习说着说着,似乎觉得提这个不好,顿了顿,另起了话题,遗憾地摇摇头:“林小乖,你要快点好起来,你手伤了,我这段时间抄谁的去......”
“滚!”他实在听不下去,抽起枕头就朝温习砸了过去。
枕头落在温习头上,他仍是笑着,眼里的温柔似乎从不会变。
林鹤沂却无端感到了一股心慌,他撑着无力的身体坐了起来,伸手去够温习的手:“......要不,你把作业都带到我这儿来,我说你写......你再待一会吧。”
温习的笑仿佛定住了,没有回答。
“阿习......”林鹤沂轻轻唤了他一声,片刻后近乎疯狂地想要去抓温习的手,近在眼前的人却怎么都抓不住。
一丝烟雾从温习的身上飘了出来,越来越浓,越来越黑,渐渐吞没了他的身躯......
林鹤沂愣了愣,从心口迸出的痛楚瞬间将他包裹淹没,仿佛只有置身同一片火海将他同他一起燃烧殆尽才能消解些许。
“阿习!!!”他全身湿透,倏地睁开了眼睛。
“你醒啦!”
李晚书的脸凑了过来,几乎要贴在他脸上。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免娇嗔(二十九)
“......嗯。”
林鹤沂扶着李晚书的手坐了起来, 神情还有些恍惚。
李晚书往他背后塞了个软枕,刚坐回去发现手臂还被林鹤沂紧紧拽着,他任他抓着, 没再动作。
“怎么出汗了?”李晚书伸手贴了贴林鹤沂的额头,感到一点濡湿后皱了皱眉, 取了床头的帕子轻轻替他擦着。
林鹤沂这才回过了神, 微微仰起了头, 等额头上的汗被他擦干后才问:“钟思尔怎么样了?”
李晚书撇撇嘴, 似乎很不想他问这个, 只说:“算他命大,从天净教手上逃了出来,刚好遇到承恩侯府的人,人是被救回来了, 就是好像伤得很重。”
林鹤沂点点头, 小口喝着李晚书喂过来的药, 盯着汤匙出神。
李晚书哪能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便叹气道:“杀千刀的永信侯夫人, 祁言本来想等着你去把她放出来的, 可也不知是真是假,好像又是疯了又是病了, 他怕她死在北翊军晦气,就给人放了。”
“疯了?”
林鹤沂有些意外,可想到永信侯夫人那样高傲的性子, 先是被李晚书扇了一巴掌, 又衣衫不整地冒着雨赶去北翊军军营, 最后还被囚了,这样看来疯了好像也说得过去。
他垂下了眼睫, 不知在想什么。
“你可别想去看她,你也才刚醒过来呢,那天不是说了吗,她再也不是你母亲了,不许再想她了。”
林鹤沂不紧不慢地喝完药,说:“我不是在想她,只是在想......不知姨母那里怎么样了,她该担心坏了吧。”
“那能怪得了谁,是姓钟的自己乱跑,还连累了你。”
林鹤沂瞪他,李晚书瞪回去,两人互瞪的时候,贾绣走了进来。
“陛下,承恩侯夫人来了。”
林鹤沂目光微讶,道:“快请姨母进来。”
承恩侯夫人依旧是素衣木钗,安宁平和的气质一如从前,只是脸上多了几分疲惫和低落。
见林鹤沂想要起身,她走快了几步,忙说:“陛下躺着吧,怎么还跟见外人似的呢。”
手臂被捏了两下,李晚书幽幽地看了林鹤沂一眼,不情不愿地把位置让给了承恩侯夫人。
“鹤沂受苦了,”承恩侯夫人执起了林鹤沂的手,眼中有化不开的愁绪:“你母亲是真疯了,竟做出这样的事,我实在是看不懂她。”
她想到什么,嘲然一笑:“不过如今,也算是遭了报应了。”
李晚书警觉地看着她,准备若她说出什么要林鹤沂去看望的话就当场赶人。
“你不用理她,永信侯府的人也别让他们进宫了,既然说了不是母子,了断了也好,旁的事,我来应对。”
林鹤沂目有孺慕,点点头对着承恩侯夫人露出了一个全心信赖的笑容。
李晚书还没见过林鹤沂露出这样的笑,不禁往承恩侯夫人身上多打量了几眼。
承恩侯夫人似乎想到什么,叹了口气,道:“崔循那不中用的,是不是又把事儿搞砸了。”
“可不是么,”李晚书赶紧补充:“他去巡个营,自己躺那儿了不说,连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丢了,醒了之后还只顾着找他的那个,简直废物!太不中用了!”
承恩侯夫人皱起了眉,担忧看向林鹤沂:“是很要紧的东西?”
林鹤沂立刻握紧了她的手宽慰道:“姨母,不打紧的。”
他想了想,又说:“其实......”
“陛下心里有数就好,崔循我会去教训的,”承恩侯夫人拍了拍他的手,眼神一黯,又说:“瞧我们家的人,竟没有一个靠得住的,只会给陛下添麻烦。”
“姨母,这不是有您吗。”
承恩侯夫人笑了笑,语气稍滞,缓缓道:“我今日来,也有一事要告知陛下。”
林鹤沂的笑容淡了些,握着承恩侯夫人的手不自觉收紧了。
承恩侯夫人温柔一笑,言语间有些无奈:“思尔大难不死,我就找大师给他算了一卦,结果还真是吓人一跳呢。”
“大师说,思尔是天生的木脉命,来这世间走一遭,就是要清清爽爽、不沾俗权。所以啊,我特来向陛下请一个旨,往后无论是何种境况,钟思尔此生就只是世子,终生不仕,不受王侯。”
她说完,还轻松地笑了笑:“商故蕊前几年拦着不让他承袭承恩侯,不想却是救了他呢。”
林鹤沂不可谓不吃惊,愕然道:“这、姨母,其实......其实可以不用这样的。”
“鹤沂就准了吧,”承恩侯夫人伸手抚了抚他的头顶:“我不仅要在你这里请旨,我还要昭示天下,让那些分不清好歹的人心里掂量着点,谁胆敢害我的孩子,我必不会放过。”
林鹤沂和她对视了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了,鹤沂你好好休息,等我忙完了就来看你。”承恩侯夫人松了一口气,笑着站了起来。
“李晚书,你送送姨母。”
“哦。”李晚书立刻跟上了承恩侯夫人,把人送到了宫门口。
“多谢李公子,且留步吧。”
李晚书微笑颔首。
上轿前,承恩侯夫人稍稍一顿,又看了过来:“李公子这个男宠真是做得恰如其分,你在陛下身边,我很放心。”
“承恩侯夫人谬赞。”李晚书不作多想,目送她走远。
……
翌日,钟世子身负奇脉,此生都不可沾权的事儿就传遍了上京。
此事如惊雷一般炸开,有人大为安心有人扼腕叹息,更多的是唏嘘承恩侯夫人真是心狠,就差明说钟思尔若是以后有别的心思就不得好死了。
也有人说幸好永信侯夫人眼下是疯了,若是清醒了,凭她心疼钟世子那劲儿,还不知要如何闹呢。
一波三折下,此事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
林鹤沂盯了好一段时间的莱阳伯府,这几日总算有了动静。
“莱阳伯的庶十三子的百日宴?”
“是,云蹊卫一直盯着,刚刚出去了一队人去德惠寺给百家衣和百家被开光,已经跟着了。”
“跟紧。”
“是!”
李晚书竖起耳朵凑过来:“陛下,这下是不是就能抓到内奸了?”
林鹤沂凝神思索着,看了眼李晚书后倏地蹙起了眉头:“你这挂的什么?”
李晚书看了眼腰间的小挂饰,老实回答:“连诺做的小东西,说兄弟们一人一个。”
林鹤沂看了眼,没说话。
李晚书抬手就解了下来,塞进小芝麻手里殷勤地贴到林鹤沂身边:“那我不带了,改天我自己做一个,就咱俩有。”
“谁稀罕。”林鹤沂低头翻着奏报,语气却是十分舒畅。
......
李晚书说到做到,回去就窝在了自己房里,对着连诺编的那些个小玩意儿一阵研究,打算自己做一个出来。
康浊这时候走了进来,他又成了李桑的样子,丑得李晚书立刻转过了身子。
他翻了个白眼,拍拍李晚书的肩:“咱们出去走走,离开上京都几年了,有点想吃米街巷的炸豆子了。”
“你自己去不行吗?”
“我这不是还没说完呢,”康浊绕到了他身前:“那咱在上京的新铺面你得选一选吧。”
李晚书又转了一圈:“你自己决定吧。”
“我自己决定!?”康浊懒得转了,直接一个起跳跳到了他面前:“那么贵的房租,我要是选得不好,你是不是又要嚷嚷了!?”
他捏着嗓子怪叫起来:“我的钱都是要留给鹤沂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李晚书愤然放下了草编,往窗外看了眼,压着嗓子怒道:“你收着点!被人看见怎么办!”
他一回宫就从曲台殿搬到了流光殿,如今是住在流光殿侧殿。
不过康浊对自己的经商头脑也算有自知之明,让他自己去确实有可能被坑得底裤都不剩了。
“小芝麻。”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小芝麻应声而来。
“你去同贾公公说一声,就说我想带兄长去上京城逛逛,希望陛下允准。”
小芝麻离开后,康浊缓缓看向了李晚书,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李晚书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温......李晚书!”康浊猛地提高了声音:“你你你,你从前出宫想走就走,连皇后娘娘那里都不报备,现在还要得林鹤沂的准许!?”
“那不一样,鹤沂他现在......”李晚书解释了半句又觉得没必要,低头捣鼓起手上的玩意儿来。
半个时辰后,两人出了宫,林鹤沂还给他们拨了几个护卫。
买好了铺面,提了满手的东西,两人走在朱雀大街上,走走看看。
康浊一脸坏笑地杵杵李晚书的手臂:“你可以啊,他给咱们的这两个护卫,都是有内息的,看来是真挺在乎你的。”
李晚书睨他一眼,尽力压住上扬的嘴角:“少见多怪,这才哪儿到哪儿,更在乎我的时候你还没见过呢。”
“你梦里的事我确实见不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拌着嘴,忽见前头人头攒动,十分热闹,似乎哪个府上正在办什么筵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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