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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晚书不请自来,把母亲辛苦准备的的宴会搅得一团乱。从前从未听说过他爱看戏,不过就是觉得莱阳伯府怠慢了他,要借机找不痛快,果然是个少教养的小人,可恨陛下被此等奸佞蒙蔽,竟由着他胡闹。
“母亲,我去吧。”
方同雪紧抿着唇,刀子似的目光投在了李晚书身上,沉默片刻后狠狠一转身,向外走去。
只是他走了几步,像是终于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回过头来看着林鹤沂,眼眶微红:“陛下......鹤沂哥,你真的变了,你心里已经没有世家了。你怀疑、疏远我们,崔大哥被你革职,为了让你安心,思尔伤得那么重,承恩侯夫人却连那样的毒誓都发了......你一定会后悔的!”
李晚书倏地把手按在了桌上,生生忍下了上去踹他一脚的冲动,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莱阳伯夫妇则大惊失色,双双跪了下来:“陛下息怒!”
林鹤沂无甚反应,只是轻轻把手覆在了李晚书手上,平静无波地看着方同雪:“快去。”
方同雪一咬牙,愤恨地走出门去,刚要抬腿跨出门槛,却见主厅厚重的檀木大门在自己面前“轰”地一声关上了,差点碰到他的鼻子。
主厅众人齐齐抬头看了过去。
他本就恼怒,此刻更是大声呵斥:“哪个不长眼的奴才!这条狗命还想不想要了!快给我开门!”
无人应答,雕花大门依旧紧紧地关着,方同雪下意识看向了母亲。
一片死寂中,莱阳伯夫人理了理裙摆,施施然站了起来,哪里还有刚才半点慌张之色。
“有时候我也真是想不明白,你从小到大我都没教你说过这样的话,你是怎么又自己学会了。”
方同雪从没见过这样的母亲,他愣了愣,只是循着本能问道:“母亲......这门怎么关了。”
莱阳伯夫人笑着转身,看向了坐着的林鹤沂和李晚书:“烦请陛下和李公子担待,今天这戏,您二位是看不了。”
方同雪完全呆住了,无措地看着莱阳伯夫人:“母亲......母亲您和陛下说什么呢。”
莱阳伯也是一脸惊恐地看着莱阳伯夫人,甚至还求助地看向了林鹤沂。
林鹤沂笑了出来:“伯夫人,你在教中的位置应该不低吧,竟然舍得就这么暴露吗。”
莱阳伯夫人站直了,完全没有了平时端庄拘谨的样子:“圣教的命令,我等舍命也要完成,何况在圣教中,我们是不分高低贵贱的。”
林鹤沂点点头:“略有耳闻。”
圣教二字一出,莱阳伯和方同雪的脸色一片惨白,莱阳伯低着头抖如筛糠,方同雪则是直直地盯着母亲,眼中是全然的呆滞。
莱阳伯夫人无视了儿子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看着林鹤沂:“敢问陛下,如何会怀疑到莱阳伯府头上。”
“并非是莱阳伯府,我盯着的一直是你,莱阳伯夫人。”
林鹤沂慢悠悠地开口:“受你蛊惑杀人的王夫人,她没有按照约定来找你,而是去了永信侯府,那自然是到了孤的手上。”
莱阳伯夫人冷笑了声:“蠢女人,她最终还是相信王重川。”
“陛下!陛下明鉴,此事与我、与莱阳伯府无关啊陛下!此妇勾结天净教,死不足惜,陛下严惩她就行了千万不要殃及无辜啊!”
莱阳伯大叫一声,哆哆嗦嗦地朝林鹤沂爬了过去。
李晚书一脚截住,低头皱着眉看着他:“没你的事儿你那么激动不让我听戏干嘛?你说你是不是有病,还有啊,刚刚你小儿子哭估计也是你夫人找人掐的,可别赖我。”
“不赖不赖,李公子......李公子快、快在陛下面前为我美言......几句......”莱阳伯说完,竟是吓得眼皮翻起,直接晕了过去。
莱阳伯夫人垂眸看了一眼,满是不屑。
方同雪双目红得要滴血一般,呆呆地看着莱阳伯夫人,语调断续破碎:“母亲......母亲你在开玩笑,这不是真的对不对,这不是真的......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你只知道你母亲我是莱阳伯府的女主人!是威远将军府的小女儿!是世家人人称赞的好主母!”
莱阳伯夫人冷笑着,眼中透出彻骨的寒意:“你不知道,我也是那个,当初温晗屠城时,被父亲亲手推下马车的女孩。”
方同雪长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若仅仅如此,也就罢了!”莱阳伯夫人的眼中有点点晶莹,却是笑了出来:“我被马夫所救,改名换姓远离上京,本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可是他们、他们竟又找到了我,为了把我嫁给这个废物!他们杀了阿晖,把怀着孕的我嫁到了莱阳伯府!哈哈哈哈哈!这就是、这就是自诩清高、高人一等的世家啊!温晗为什么不把他们全杀了!”
“您......您怀着孕......”方同雪抖着嘴唇,眼中有恐惧,还有一丝哀求。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你根本不是莱阳伯的儿子!你只是一个马夫的儿子!”莱阳伯夫人大笑起来:“所以你看啊,什么世家,什么平民,其实都是一样的,放在一起,根本没有区别!”
方同雪倏地瘫坐在地上。
莱阳伯夫人稍稍平息了些,转头看着林鹤沂:“陛下,今日我棋差一着,甘拜下风,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我。”
李晚书和林鹤沂对视了一眼,对他眨了眨眼睛,而后笑着看着看向了莱阳伯夫人:“莱阳伯......算了,还是叫你的本名吧,奚蓉,你这时间拖到这里,那戏班也差不多该把东西运出去了吧。”
奚蓉轻笑一声,突然眼中寒光一现,上前几步按下了身侧椅背上的一角,只听“砰”地一声,墙角架子上的青瓷瓶突然炸开,机扩转动的声音混在其中,俨然露出了一柄冒着寒气的弓弩,正对着林鹤沂。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免娇嗔(三十二)
李晚书面色一变, 倏地起身挡到了林鹤沂身前。
林鹤沂却一把推开了他,又站到了李晚书身前。
“你别闹。”李晚书又想去推他。
......是你们两个别闹才对吧。
康浊无声叹了口气,默默捏紧了手里的蝴蝶刀, 紧紧盯着弓弩。
“陛下,我别无所求, 只要你今日能让戏班安全离开上京, 我任由你处置!”
林鹤沂死死抓住李晚书来推自己的手, 从容不迫地看着莱阳伯夫人:“奚蓉, 你不会杀孤。”
“哦?”奚蓉挑了挑眉。
“孤死了, 继位的皇帝不一定能让你们满意,且天净教教规森严,没有命令,你绝对不敢动我。”
“而且, 你听。”
像在回应他的话一般, 窗外陡然传来了一道哨声, 极短极快,若非有心不易察觉。
奚蓉一怔, 猛然瞪大了眼睛:“你......”
林鹤沂勾起了嘴角:“东西运出去了, 你也算不负圣教所托吧。”
奚蓉的脸上先是疑惑,而后终于有了慌乱之色。
“你刚刚问孤是怎么查到莱阳伯府的, 不就是想确认我盯了你多久,对你们了解到哪一步了吗——其实我是骗你的,真正暴露你们的人, 是篱儿。”
“不可能!”奚蓉斩钉截铁道:“篱儿她不可能出卖圣教!”
“不可能的话, 你们怎么会暴露得这么彻底?”李晚书笑眯眯地看着她, 一字一句道:“我们答应她,要是把天净教的事儿全盘托出就让她做崔循的正妻, 她就从上到下,把你们计划的各个细节、以及从朝中透露火药的官员到潜伏在各府的小厮,都说了。”
奚蓉脸上血色尽褪,咬着牙关回想篱儿的种种,虽有一瞬间的犹疑,但仍是厉声喊道:“她不会!!!”
李晚书莞尔:“所以......是真的还有一个把火药透露给你们的人。”
奚蓉猛地抬眸,看着李晚书的目光要吃人一般。
倏地,她想到什么,身子微晃了一下:“你们早就知道,所以你们......那么拖了那么久......是、是在......”
林鹤沂笑着点头:“我们也想知道,戏班的人,到底会把那些假火药交给谁。”
“......假、假火药。”
奚蓉脸色青白,支撑不住地倒在地上,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是啊,你们知道全部的计划......当然、当然不会任由人把火药运走......这一切,都在你们的计划当中......”
她想到刚刚被李晚书套出来的话,浑身止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林鹤沂已经坐了下来,淡淡摆弄着桌上带着露水的鲜花:“奚蓉,只要你愿意弃暗投明......”
李晚书迅速给康浊使了个眼色。
康浊几乎是同时走了过去,伸手想要去抓奚蓉的下巴。
“你做什么!”
就在这时,坐在地上傻了一般的方同雪突然回过了神,猛地扑上去推开了康浊的手。
林鹤沂蹙眉,李晚书捂住了脸。
方同雪刚推开康浊的手,就感到母亲的身躯随后靠在了自己身上,软得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带着巨大的恐惧,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去捧住母亲的脸。
一道血,如同涓涓细流一般自他掌中流下,向来温柔慈爱的母亲,闭着眼,呼吸正一点点微弱下去。
“不、母亲......娘,娘。”他几乎发不出声音,用力抱紧了那迅速失去体温的身躯。
檀木大门缓缓被打开,云蹊卫站在门外,对林鹤沂抱拳颔首。
林鹤沂起身朝外走去,经过方同雪身边时顿住了脚步,朗声说道:“莱阳伯夫人突发恶疾,不治而亡,方同雪为莱阳伯嫡长子,应袭莱阳伯之爵位,任何人不得更改。”
方同雪依旧是呆呆地抱着奚蓉的尸体,没有任何反应。
林鹤沂低头看着他,沉默片刻,又说:“今天的事,如果你爹敢多嘴,孤就让他再也开不了口。”
方同雪的眼睫颤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说话。
林鹤沂最后看了他一眼,大步走出正厅,李晚书跟在他身侧,一起上了回宫的马车。
……
一上马车,李晚书就小鸟依人地靠在了林鹤沂肩上,因为体型不适配姿势,看上去有点滑稽。
“陛下,今日幸好你来的及时,不然小晚要被欺负死了。”
林鹤沂抿了抿嘴角,想把手臂从李晚书怀里抽出来,没成功。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什么,冷淡的眸子看着李晚书:“你平时虽然跋扈了些,但绝不会做出那么没脑子的事......暴露到这份上,李晚书,你还不打算如实说来吗?”
李晚书脸上的笑容一僵,不敢抬头,只是把林鹤沂的手臂箍得更紧了:“陛下在说什么啊,小晚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林鹤沂冷笑了声,抬手揉着自己的眉心,意味深长的话语飘在李晚书头上:
“——困兽之斗,虽勇亦殆。”
李晚书的喉结动了动,完全不敢接话。
******
回了流光殿,林鹤沂坐在案前等消息,李晚书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捧着话本看得津津有味,看起来和平时并无差别。
时间静静流逝,约莫一刻钟后,林仞进来了,神情颓败。
林鹤沂听完禀告,叹了口气。
天净教果然十分谨慎,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停止行动,莱阳伯府出事不过这么一会儿,那运东西的戏班就察觉了不对,集体自尽,一个不留。
篱儿清醒后就毫不犹豫地自尽了,眼下这条线算是彻底断了,除了......
林鹤沂眸光微沉,拿起剪刀有一搭没一搭地修剪着桌上的盆栽,剪着剪着突然烦躁顿生,咔嚓一声把一个含苞的花骨朵剪了下来。
“嘶——”李晚书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心疼不已地看着那盆被剪残了的盆栽。
林鹤沂愣了愣,皱眉看了过去。
两人目光相触,李晚书呵呵笑了一声,心虚地拿话本挡住了自己的脸。
林鹤沂了然,随手把剪刀扔在了桌上,漫不经心地问:“你手里那本不是前几日就看完了吗,你还说写得不怎么样的那本?”
李晚书探出脑袋看了看封面,强笑道:“我......我再看看,说不定,是我没领会到作者的意思呢。”
“嗯,看得出来你领会得很认真......一下午一页都没翻过。”
李晚书呆了片刻,忽然“砰”地一声合上了话本,抚着额头起身往外走:“我说呢怎么看不进东西,今天一整天都没好好休息过,先去好好睡一下......额陛下,我一会再陪你吃晚饭哈。”
林鹤沂哂笑了下,继续批折子。
......
夜里,李晚书早早就上了床,紧闭着眼睛努力酝酿睡意。
贾绣给林鹤沂熄了灯,他在床外侧躺下,听着李晚书的呼吸声,在黑暗中睁着眼。
月色轻柔,照着一人忐忑难眠,一人坦然静待。
李晚书在心里叹了口气,祈祷身边的人尽早睡了吧。
突然,林鹤沂动了。
李晚书全身都紧绷了,全部的心神都随着林鹤沂的动作而动着。
手臂忽贴上了一个热源,他紧闭的眼睛不受控制地颤了颤,觉得被林鹤沂触碰的那处皮肤下的血液在疾速沸腾、奔流。
林鹤沂轻轻地揽着他的手臂,把头贴在了他的上臂处,声音轻轻的,带着从未出现过的温柔。
“告诉我实话,好不好。”
李晚书缓缓睁开了眼睛。
换成其余任何事他都会不顾一切地答应,可偏偏是这一件。
这是仅仅的、唯一不能和林鹤沂坦露的东西,除此之外,他不会有任何隐瞒,连像白日里那样装傻他都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他挣扎了片刻,声音有些嘶哑:“我们现在这样,不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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