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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条道路,只有绥远镇镇民知晓,他们会带我们走那两条隐蔽小道,若能成功自后方杀韦褚个出其不意,哪怕不能全歼敌军,也能成功震慑敌方士气。为了掩护后方的这两支突袭小队,前方需要有诱饵,因而主力部队须从正面佯攻,吸引韦褚人注意力。”
秦墨抬起头,凌厉目光逐一扫过肃然而立的部下,沉声道:“——只是这两条道易守难攻,一旦被韦褚先行知晓我军动向,提前派兵把守在关隘口,不仅久攻难下,说不定还会被他们一网打尽。届时后方失守,前方正面迎敌的兵力亦会陷入危势。你们五人皆是本将多年心腹,本次进攻以你们为主导,调动兵马前万万不可走漏风声,尔等知否?”
五名将领皆躬身领命:“属下知晓,粉身碎骨亦不敢泄露军机!”
秦墨颔首,抬手盖下将军印,耿旗将几份火漆封口的密件挨个递到五位先锋将军手中。
“每位将军须执行的军令,皆详细写于密令中,你们按密件所示时辰,前往安排的地点。”
秦墨把这五名将领的面容均细细看过一遍,俊朗的脸上流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感伤,沉声道,“——本将明白此战艰险,为了大云黎民百姓,还望诸君各自珍重。”
“将军厚托,誓不敢忘!”
“耿副将,你留在后方,继续加固壕沟,排设陷阱,我会留人马同你在此地。前线若是溃败,唯有你是最后的防线——”
耿旗急了:“将军!我是副将,将军去往何处,副将当舍身跟随,怎有被留置在后方,任将军孤身涉险的道理!沧副将当年不也是……”
秦墨打断他:“沧珏是沧珏。你的任务就是留在后方等候消息,以防最坏的事情发生,这是军令。”
“可是……”
耿旗看见秦墨的面色,呐呐的打住了话头。
秦墨缓和了语气:“韦褚此次进犯,兵力过于强大,我们只带了三千人,又是一路急行赶至此地。众人长途跋涉,早已疲累,对方以逸待劳,休整得当,情势对我方不利。我并没有必胜的把握,”他想了想,慢慢道,“甚至,若能采取拖延战术,拖上韦褚行军速度三五日,或许已经算得上不错的战果。希望在那之前,援兵能够赶到——”
——如果能够搬来援兵的话。
耿旗脸色不禁有些发白,他欲言又止,心头突然有些惶惶。
自沧珏死后,他接替沧珏副将之位,还是首次听秦墨用这般不确定的语气,与他们探讨战场形势。
他自然不知道秦墨和静楚王爷交谈的内容,也不知道秦墨在绥远镇拿到的那块伪造秦字腰牌。
战场形势本就瞬息万变,尤其在这么多不确定的因素、这么多难以提防的暗箭下,一个小小的石子投入水中,便能荡起整座湖面的涟漪。秦墨纵然能尽全力思考到明面上两军相争的最宜战术,却无法一手解开他看不见的困局。
“入夜后,焰火为号,见之行事。”秦墨垂下眸,注视那张他凝视了无数遍的韦褚大云边境路观图,静静道,“你们退下罢,做好准备。”
“是,属下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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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已经全然压沉下来。
始终徘徊在空气中的那股滞闷感,也随着暮色压沉而变得愈发凝重,半空中饱满潮湿的雨意像吸饱水的海绵,迟迟不肯落下一星半点水滴。
军帐外传来喝令将士们列队的声音。
秦墨把玩着那枚犹然带着点温度的将军印,那点温和的暖意不知是来自他手掌,还是裴温离怀中的幽香。
他缓缓道:“——裴相果然带人来了军中,你亲眼见他将人派了出去?可知去往何方?”
流影回应的声音在迟闷的空气中有些缥缈不清:“是一名身穿蓝衣,容貌俏丽的异族男子。我在他身后缀了一日,似是被他察觉,半途失去了踪影。但辨其方向,并非潍水城。”
“蓝衣,异族男子……”
秦墨喃喃重复,脑海中似有残像一闪即逝。
然而这触动过于零碎,即便觉得有什么遥远的、得以牵系在一起的联系,却苦于找不到线团的那个线头。
既然一时半刻想不起来,便索性撇开不去深思。
秦墨斟酌片刻,缓声发问:“流影,我问你一事,你当如实相告。你确定秦府腰牌,时至今日仍然在子游手上?”
一向有问必答的影卫愣了愣,似乎有些未回过味来。
待他明白秦墨话中之意后,明显感觉到影卫身形僵住了。
他从暗处现出面容来,膝盖一弯,毫不犹豫双膝跪了下去。
“将军。”流影抬起头,直视秦墨双眼,眼底坦荡,而藏着一丝明灭晦暗的情绪。
他道,“将军,子游同流影一般,皆是自幼便来到将军府上。先承老将军之恩,后受将军之情,一腔热血,此身皮囊,早已尽付将军,须臾不忘。流影一介武夫,所虑所思不过护卫将军;而子游心思细腻,对待将军恨不能肝脑涂地,一心周全。若是有朝一日,需要他以身相代,为将军而死,流影信他定欣然相赴。将军,子游一片赤胆忠心,将军万不可辜负,万不可存疑。”
他跪得笔直,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目不斜视,同秦墨相接的视线凛然无惧。
秦墨看着那张与自己肖似八分的英俊面容,轻叹了口气。
“你与子游之间,情深意重,也知晓你二人待本将军心意。只是世间诡谲,若被有心人利用……”秦墨说了半截,再叹了口气,问不下去,道,“你起来罢。”
流影道:“还有一事,倒是细节,不知有无同将军报备的必要。”他犹豫了一下,对秦墨道,“裴相有一把竹笛,我看着……有点眼熟。”
“竹笛?”
秦墨皱眉想了想,裴温离在温琅轩同他会面时,手上确实把玩着一把做工粗劣,品相普通的竹笛,怎么他还带来战场了么?
“是,据暗中观察,应是裴相须臾不离身之物,只近日给了那名蓝衣异族男子。我寻思着好生眼熟,看着好似,好似——”
秦墨摆摆手,没心思听下去:“既是须臾不离身之物,又交给了他的心腹带走,想来是信物一类表明身份的东西,无须深究。你今夜不用再盯着裴温离了,我对你另有安排。”
“……是。”
作者有话说:
秦将军总是完美错过最佳答案
第22章 大雨将至
何凡依照将军指示,将漪焉带到一处较小的军帐中,指着架子上搁着的铜盆,告诉她可在此处略作梳洗。
少女看了眼铜盆里盛放的水,仅有一半,看上去只勉强够人擦洗身子。所幸还算清澈,至少不是谁用过的。行军艰苦,清水珍贵,能够省下这些已然算是不错。
何凡交代完就背过身去,等了一会,却没听见漪焉用水的声音。
片刻后,少女怯生生的声音响起:“你……能不能劳烦军爷到帐外去。”
五大三粗惯了的军爷这才哦了一声,想起这是个腼腆的女子,自己在帐中她确实不便。
便不好意思的钻到帐外,反手把帐帘也解了下来,遮住里头可能的春光。
漪焉望着那片帐帘放下,不放心的又走到旁边,指尖顺着边帘细细摩挲了一遍,确认每个边角都掖得严严实实,这才长吁一口气。
她走到铜盆旁,帐中闪烁的火烛跳跃,把少女映照在清水上的面孔烘托得忽明忽暗。
漪焉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掬起一捧水,掌心擦拭面部,水珠顺着下颚滴到下巴、身上,她浑然不管,只异常小心的不让水碰到她发巾下露出的几缕青丝。
其实这样擦洗并不舒服,包裹在头巾里的发丝经过几天疲于奔命的跋涉、奔波、逃跑,早就纠结成一缕一缕,就算只有这么一点清水,洁面后还是可以就着用过的水稍许清洗一下头发,多少会松快一些。
但她不敢。
不仅不敢让头发沾到水,她在清洗面容时,也极其谨慎的不让清水流到眼睛里去,长长的眼睫一俟感觉到水珠滚落,立即紧闭眼眸,让水顺着脸颊再流下去。
这般小心翼翼的梳洗自然是耗费功夫,待她全身擦洗下来,觉着自己身上似乎又覆了一层薄汗。
何凡在外头等得快要睡过去,才总算听见帐里用水的声响停了下来,随后帐帘被掀起,露出少女迟疑的脑袋。
“梳洗好了?你今夜就在此帐中休息,等到我们启程再叫你。”
漪焉却问他:“我能不能跟秦将军在一个帐里歇息?”
“……”年轻的将士睁大了双眼,想笑又不能笑的表情。
他看这女子容貌妍丽,梳洗过后更是肤白貌美,端的是爽心悦目,一些调笑话本在嘴边,又不忍心的咽了回去。
“这个嘛……”他好心的提醒她,“我们将军在带兵打仗时,是顾不上跟女子来往的。你若有那个心思,也不用急在这一时。”
漪焉起初没明白他的意思,半晌后突然领悟过来,白皙的脸蛋立刻燥上一层烫热红晕:“我不是……我找秦哥哥是有……有……”
她此前从未往别的层面上去思考过,虽则秦墨俊朗英武,在绥远镇更是帮她摆脱了困境;但她心中藏有事情,秦墨在她眼里,身份象征意义远胜其他,暂时拐不到怀春少女的如意郎君这个方向来。
她急着找秦墨,确实是有点不方便直接说出来的心思,要去试探于他;但是决计不是眼前这个年轻将士猜想的那样。
然而被这将士莫名一提,漪焉后知后觉想起另一种可能性。
若是同秦墨……
倒也没有原本料想的那般不可接受?
何凡笑着看这名半途搭救的少女面色泛红,眼底迟疑的眸光闪烁。
背对着帐子里传出来的烛光,亦能分辨出她面上由诧异转为若有所思,随即好像悟到了什么道理般,变为恍然大悟的的神情。
年轻的天虎军精锐不无愉悦的想到,将军至今未婚娶,眼前这名顺手搭救的少女不论身段还是容貌都属上乘,若是当真成事,日后说起来将军夫人乃将军在蛮荒边境亲手相救,也是一段叫人乐道的佳话。
于是他宽慰她:“你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半会,等我们打了胜仗,将军心情放松了,再跟他慢慢磨缠就是。将军肯带你回来,至少不会讨厌你。”
漪焉犹豫了,踌躇半刻,朝前头他们来时的方向不放心的看了几眼。
从她这个角度,只能隐约看见营地最中心的主帅大帐灯火通明,投射在帐上的人影来来去去,一拨接一拨轮换,显然秦墨此刻也没有心思静下心和她谈天。
漪焉咬着嘴唇,最终还是接受了何凡的建议,转身回了帐中休息。
她并未躺下歇息,而是呆呆坐在行军榻上,久久盯着帐中摇动的烛光。
蒙着薄薄阴翳的眸子时不时轻轻眨动一下,百无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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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滞闷的感觉益发强烈,浓重乌云越聚越浓,只是倔强着不肯落下雨滴。这场景倒是极为契合天虎军此刻氛围,所有人心里都压着大石,和即将两军交接的颤栗兴奋。
兵马已在悄无声息调动,先锋营接到定国将军密令的五位大将,正各自调遣自己麾下,逐一训练有素地离开营地。
裴温离立在自己的军帐门口,深夜的冷风吹得他发丝频频卷起。
他注视着一队队天虎军犹如潜行者般,不发出丝毫声响的自营地里离开,有的身着轻甲,身手轻便,瞬忽便不见踪影;有的重胄加身,一步步坚实有力踩在地面,竟也能静如落叶。
他甚至听不见他们传来的兵器交接声响。
他知道,秦墨已经在按照他的谋略调动部队。
裴温离未有过战场实际对阵的经验,但若从地形图上推演,秦墨能选择的最佳战术决计不是直接硬碰硬,他极有可能利用绥远镇民对地形的熟悉,对盆地韦褚驻军来个包抄,争取出其不意取得胜利。
这也是裴温离原来料想的,能够最大程度减少伤亡,尽快占得先机的办法。
然则这种计谋,以后方奇兵突袭为致胜关键点,却不能缺少一个正面诱敌的前提。
如果没有前方的主力吸引敌军注意力,后方包抄的小队即使一时出其不意,也容易在随后的混战中因为势单力薄被反压制下来。
所以前方诱敌的主力非常重要,势必要在奇袭小队烧毁粮草、放出俘虏、成功搅乱敌军阵脚前,把韦褚的全副心神吸引住,不让他们有闲心关注到自己的后方。
以秦墨的性情,这个诱敌的主力会安排谁来领军,并不难猜想。
秦墨踏出主帅营帐时,一眼瞥见裴温离牵着他的那匹骏马,静静朝他看过来。
一国丞相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套士兵穿的软甲,规规整整套在他那身常服外面。
长长发丝盘了起来,裹进头盔里面,鬓边几缕碎发也被他拢得整齐,乍一看几乎像是一名刚刚入伍的新兵。只是露在外面的面孔白净,肩膀又瘦削,这身战甲好似囫囵套在身上,空荡荡的承不住。
秦墨盯着他看了好久,“裴相这是作甚?”
“你们兵力分散,人手不够。裴某骑术尚可,若前线局势危急,勉强也能充个紧急撤退的传令员。”
秦墨笑了一下:“裴相这是看不起本将,还是看不起本将一手调教出来的天虎军呢?”
他扬起手中马鞭,浓黑夜色中指向远山朦胧不清轮廓,慢慢道,“大战当前,天虎军死战到底,没有人会后退一步。裴相能够做的,便是如本将方才所言,快马加鞭去潍水城求援。”
“我说过,潍水城守军离此地过远,不及驰援——”
秦墨笑吟吟的:“那有何妨?横竖本将是个主战派,与韦褚死战而殉,不是最符合本将军的下场?裴相返回京师后,自可上禀朝廷,说本将不自量力,兵败而亡,届时再用裴相的舌灿莲花,以秦某的尸身做和谈筹码,同韦褚再谈判一次——”
裴温离悚然:“秦长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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