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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温离的心口扑通扑通乱跳,这人说这话分明是调笑的口气,好似浑不正经,细思却是兵败后求和的极佳途径;这人说这话时,心底莫非确实有过类似的念头?
他心头那股不安的预感原本就强烈,此时更是雪上加霜。
秦墨被逼仓促领兵出战,直面韦褚大军,暗地里那个推手却还找不到蛛丝马迹,事态发展好似一点点脱离控制。
这不是他跟来的本意。
秦墨不动声色看着裴温离,裴温离破天荒被他方才那番话堵住,竟然无话反驳。
他猜想他面上此时流露出来的担忧神色,到底几分真假。
不过,大敌当前,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他想了想,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雕刻得入木三分的竹老鼠,向裴温离拱了拱手。
“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若是秦某无法安然回返,还请裴相代为转交舍妹。”
裴温离不肯伸手,目光冷冽,又似燃着一团愤怒的火苗,冷冷道:“你自己给她。”
秦墨耸耸肩,不抱指望这个政敌最后时刻会良心发现同情自己一把,重又将竹老鼠纳入怀中。
“也罢,那末裴相,”他抬头看了看昏沉的天空,凝滞了一日的雨水终于是姗姗来迟,星星点点的打落下来,“秦墨告辞了。”
作者有话说:
我的良知让我回来填这个坑了
第23章 交锋
战鼓声四起,起初零星几点,随即像燎着了枯草的大火,瞬间疯狂蔓延过整片山岭和盆地。
难以辨别的韦褚土话混杂着焦躁喊声、马匹嘶鸣声、甲胄撞击和兵器交击声,刹那填满深色天空,和大雨滂沱的喧杂背景融为一体。
秦墨抹了把铺面而来的雨水,手中长/枪一挥一挡,在极浓的夜色中格住一个策马朝他奔冲而来的韦褚将士,枪身使力将人逼退同时在马背上后仰,堪堪避过左侧朝腰间砍来的一刀。
森寒刀光从他眼底一掠而过,两匹马交错而过一瞬,刚刚收回的长/枪反手插入偷袭之人心窝,钝器入体的迟闷声响跟着鲜血一并迸发四溅。
踏雪乌骓一声清啸,高扬起马蹄,两只前掌狠狠踏在疾扑而来的韦褚士兵身上,连人带马的重量将对方面朝下死死踩进地上淤泥里,轻微肋骨断裂声转瞬淹没在周围越发混乱的拼斗和嘶吼声里。
震天喊杀声里银甲和黑铁甲衣人群近身搏斗成一团。
韦褚主力成功被这支出现在山谷正门口大喇喇挑衅的队伍吸引,陆续有黑甲兵士随着暴起的战鼓声从盆地隘口里冲涌而出,犹如决堤洪水,眨眼间就冲散包围了一千人众的银甲队伍,把这些白色礁石般的挡路障碍逐一吞噬淹没在汹涌洪水之下。
所有人被冲散得四零八落,抱着赴死的壮烈决心,各自以寡敌众的肉搏鏖战。
秦墨身边四名骑兵紧紧护着被何凡抱在马匹背上的漪焉,那坚持要和大部队同行的少女,似乎是被当前毫不犹疑就进入惨烈厮杀的场面震骇住,两只手死死掩着被雨水浸透了的头巾。她张着嘴,瞪圆了眼睛,一副竭力想要发声又发不出的模样。
几名韦褚将士径直冲到护着她的骑兵身前,双方激烈搏斗犹如极慢的动作,残肢断臂和惨叫灌入眼帘、耳畔,近距离飞溅的鲜血伴着雨水溅到少女面上。
雨声太大,夜色深黑不见五指,除了不断掉落在地,被血或马蹄践踏熄灭的火把微光,眼前就像蠕动着一团不分明的混沌。
漪焉扼着自己喉咙,终于冲秦墨吼出一句什么,但除了她自己,谁也没听清。
雨势远超意料,焰火信号在滂沱大雨中数度燃放失败,天虎军失去借以辨别方向的能力,随着战事的拉长,在完全遮蔽视野的雨幕和夜色中岌岌可危地维持着阵型。
秦墨再次挡开围攻上来的韦褚将士,已然觉着了些微吃力。
韦褚军的注意力全数被他们吸引,把全数兵力用于扑灭正前方的队伍,这是他算计中成功的第一步,也是整场战局主控局面的一步。原本只要尽可能的拖延,等到后方掩袭的队伍放出俘虏,烧毁粮草,再里应外合,合围攻击,就能以较小的牺牲结束这场战斗。
然而天公竟然如此不作美,本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在两军交接后,竟有蓬勃喷发,越下越烈的趋势。
这等天象,这等劈头盖脑砸得人视线不明的雨,可以想见后方负责烧毁粮草的潜行队伍,遭遇的很有可能是一次次的功败垂成。
他忙乱中朝一旁的漪焉看了眼,却见她身侧韦褚将士团团环绕,被打退又顽强的进攻,竟是片刻不断,似乎是打定主意特别攻打天虎军最薄弱的一处。
——他们不能再徒劳的消耗下去,至少,不能把那个一心帮忙的女子葬送在一起。
抱着漪焉腰身的何凡,接收到秦墨在匆忙中对他投来的手势信号,明白如今局势危急,先机不在他们这边,已经不能指望这名略懂韦褚话的少女,在这场正面遭遇的拼杀中派上任何用场了。
他死死捉住在马背上挣扎,妄图往秦墨那边靠过去的少女——她仿佛这个时候才从血肉横飞的厮杀惨景中回过神来,不顾一切的想要冲秦墨喊叫什么。
即便是贴身相揽这么近的距离,何凡也只能从她不断开阖的唇中艰难分辨出“住手”“别杀了”几个模糊音节。
他揽着漪焉刚刚驱马回身,要朝后方营地回撤,忽而一道黑沉影子扑至他们身前,一个高大的韦褚将士一把揪住了马鞍,再伸手去拖马背上的少女。
漪焉尖叫了起来。
何凡从腰间猛然抽出佩剑,在漪焉的手臂被那名士兵捉着的同时高高扬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剑砍划下去,滚烫的断臂和鲜血轰然喷出。
满身血腥的漪焉尖叫着松开了马背,在何凡没来得及收剑再去搂住她时,已然朝一侧翻倒下去。
少女的头巾裹着一头青丝飘落,无遮无拦的被大雨当头淋透。
她扑下去,竟然不是冲着秦墨的方向,而是去抢着抱住了方才那个断臂而痛呼着栽下马的韦褚士兵。
那名士兵惨叫着,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臂,死死揪住了漪焉的衣裳,把她往自己身边拖。
秦墨策马回身,怒喝道:“你在做什么!”
他长枪挑翻钳制住漪焉的那名韦褚将士,纵马擦身而过,猿臂一展将浑身淋透了血和雨水的少女拦腰抱起,几息之间已冲出好几丈开外。
漪焉像个受惊过度的雀儿,被他死死摁在怀里,手脚发软,长发凌乱。
秦墨低头却看不清她面上的神情,他只来得及道:“何凡,带她——”
“走”还在嗓子眼里,忽然左腹一凉,秦墨瞳孔骤然收紧。
一柄尖细匕首从前方插入他腹侧,匕首另一端反握在一双不断发抖的白皙手心里。
漪焉慢慢回过头来,瓢泼大雨顺着她发丝,从头顶流下,也流入她那双原本被灰色阴翳遮掩的眸子里。
雨水随着不断眨动的睫毛更快流进眸中,在咫尺相闻的距离里,在四周纵横交错的火把余光中,秦墨清晰看见了雨水冲刷下她原本的眸色。
慢慢浸染开来的蓝。
疼痛从腹部骤然炸裂开来的一瞬,秦墨忽然醍醐灌顶明白了什么。
他抓住漪焉肩膀,只轻而易举的一扭,便听得咔擦一声,少女握着匕首的一只手臂猛然松弛下来,软塌塌的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连带着那柄匕首被秦墨紧紧攥住,按在腹前,不容她有抽身离开的机会。
秦墨滚烫的呼吸落在漪焉耳侧,他道:“你是韦褚人?”
少女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抖动,她被他强行摁压着,背对着秦墨,牙齿格格打颤,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一介弱女子,竟敢只身混入敌营,好大的胆子……”
秦墨忽然意识到,方才那名韦褚士兵竟是不顾自身安危来拖拽漪焉,他将这名少女拖到身边时用的是防御而非攻击的姿势;而此前,亦不断有韦褚士兵试图要攻到她身边去——
定国将军攥着漪焉的手不由收得更紧,他强行把受伤的闷痛压回去,声调抬高:“——难道韦褚此前,在找的重要人物,是你?”
“将军!!”
目睹了一切的何凡终于从这陡然翻转的剧变中回过神,心魂俱丧的滚落下马,不要命的拼开几个朝秦墨包抄上去的韦褚士兵,“将军,我掩护将军撤退——”
秦墨厉声道:“火把拿来!”
他擎起燃烧的火把,在马背上照亮少女面容。
火把在狂风和大雨中顽强的挣扎,不过勉强燃烧了几瞬便被彻底浇熄,然而轻烟升起前,秦墨还是抓准时机,看清了从她发丝上滚落下来的雨水掺杂着丝丝黑色,果然,便连这发色都是经过乔装——
秦墨兀地一踢马腹,忍着伤口钻心疼痛,带着漪焉朝两军交战最激烈的中心地带急冲而去。
何凡来不及阻拦,大惊之下翻身上马,拼命追赶:“将军!将——”
便见那匹踏雪乌骓以万夫难挡之势冲进了混战人群里,硬生生冲开几名正缠斗在一起的士兵,扬颈高声嘶鸣。在那几名士兵踉跄后退站稳身形,不约而同分了神仰面朝他看来时,秦墨高高扬起手中长枪,振臂一掷,尖锐锋利的枪头虎虎生风,扎进马身前方地面三尺,再度分开一个混乱的战团,鲜红的缨穗犹自颤颤巍巍。
在转瞬即逝的平静消失前,定国将军单手抽出插/进自己腹部的匕首,血珠登时无所顾忌的从腹部伤口涌流出来。
秦墨浑然未觉般,抬起的刀尖径直顶上另一个人脆弱的脖颈,逼着少女含泪仰起头来,把面容暴露给那些短暂停手的韦褚将士们。
在嘶吼的雨势中,秦墨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喝道:“不想我杀她的话,全部给我放下兵器!”
作者有话说:
感谢贤免小可爱的地雷~~~
第24章 韦褚国女
大雨如浇,远处的嘶吼声、兵戈交击声在雨势里变得模糊不清。
寄予了厚望的火没能燃起来,带兵从小道掩袭到敌军后方的两支先锋小队,在百般尝试却不得其成之后,终于被巡逻的韦褚士兵发现,双方近身拼杀成一团。
王虎和文铣混战其中,犹然记着将军的指令,在其他人的掩护下,趁隙抓住一名受伤的将士拖到一旁,在雨水哗然中大声逼问:“你们在找什么人?!先前派了那么多兵士出去,你们是找谁??”
那士兵瞪着愤恨的眼睛,嘴里吱哇乱喊,全是韦褚土语,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起手刀落。
这个不成,一刀杀了,又去抓别的人。这般抓了杀,杀了抓,抓到第七名士兵时,那士兵刀架在脖子上,硬生生听懂了他们在问什么,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原话喊了出来:“国……国女!!”
“……我们公主!!”
韦褚国女!!!
王虎拖着那名已经半死的士兵,对文铣吼道:“你去报告将军——就说我们知道韦褚要找的是什么人了……”
他抹了把面上雨水,看见文铣纹丝不动,大吼他:“去啊!!”
然而如此重要的信息,他们获悉得却太过滞后,来不及派遣兵力,抢在韦褚面前找到那个能够钳制他们的重要人物。战事已然展开,粮草难以摧毁,即便俘虏悉数放出,在这狭窄的盆地和山前那开阔的平地上正面对战,天虎军再是骁勇,迟早寡不敌众。
这是一场必败的战争,即便去告诉了将军,又怎能回天……
王虎知道,文铣也知道,这也是文铣迟迟未能回过神来的原因。
满地杀喊声、哀嚎声、中原话和韦褚话夹杂在一起,天地狂躁,充斥鼻尖只有浓浓血腥。
“——即便败,也要和将军同生共死,天虎军决不后退一步!!”
王虎再推了文铣一把。后者如梦初醒,猛然抢过一匹战马,头也不回的冲出山谷而去。
身怀着惊天秘密的文铣,一路在其他天虎军的掩护下,从小径冲杀出了盆地,半边手臂在疾驰中被韦褚一名将士砍断,拖着残肢奋力策马,只想着无论如何要赶到将军面前,要同将军报告这个军情大事——
然后他猛然刹住马缰,看见一道尖锐的闪电劈过,乍现眼前的是黑压压一片黑铁甲衣,人数之众,光是扫上一眼便骇然。
然而令人震惊的是,这些为数众多的韦褚主力军,却并没有在同天虎军你死我活激战在一起,反而像被传染了一种瘟疫一般,一个接一个的放缓了手上的动作,目光整齐划一,直勾勾的朝前方某个目标看去。
文铣不由自主跟着这些韦褚将士朝不远处看去,他看见惊雷劈下,闪电再起,耀眼的光亮中银甲黑发的定国将军一手持着匕首,一手执缰,匕首紧紧贴住他怀里那名容颜俏丽的女子脖颈——那女子容貌有些许眼熟,岂不正是将军从绥远镇带回来的包着白色头巾的少女?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那少女头巾散落后改变了的发色和眸色,但毫无疑问的,厮杀声骤然沉寂下来后,那穿透了渐渐停歇的雨势,传到了在场几乎所有人的耳边,少女颤抖的语声。
是韦褚话。
随着那弱小却吐字清晰的话语一声声响起,先前传染了韦褚将士,令他们动弹不得的瘟疫,进一步壮大蔓延,接二连三的,垂下手头兵器。一阵接一阵哐当作响,落了一地清脆白光。
在马上的秦墨身子摇晃了一下,腹部鲜血仍然在汩汩流出,无法止歇。他把自己藏在少女身后,不露丝毫颓势,撑着灵台清明,下令:“都捉起来。”
眼看天虎军已逐渐控制了局势,把绝大多数束手就擒的韦褚将士捆缚住,又杀了一些不愿就此放下兵器的兵士,心头始终绷着的那根弦才稍许松缓了些。他附在漪焉耳侧,低沉而威慑十足的问:“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猜测道:“刺客?从绥远镇一路跟着我,就是为了行刺我?”
问这话时匕首已然从漪焉脖颈移开,少女惶惶然抬头,“我不是……啊!”
痛呼一声,原来是秦墨已然松脱匕首,旋即捉住她方才被扭脱臼的手臂,趁她回话分心的当口,干净利落的给她掰正了回去。
疼痛的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漪焉怔怔的注视着被秦墨扔掷在泥地里的那柄沾满他鲜血的匕首,“我……我方才只是想要你们停下来,不要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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