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就用箭头对准少年被咬的那个牙印,深深刺了进去,黑血顿时顺着箭矢流了下来。
那少年竟然也分外能忍,脑袋紧紧抵在秦墨肩头,只在箭矢刚刚刺入时喉咙里闷出一声,随后便咬紧牙关,任凭秦墨用箭矢给他挖开伤口,疼得浑身发颤也不发一言,只是冷汗倾然而下泄露了此刻承受的剧痛。
而秦墨也不作多话,手下动作飞快,把那些被蛇毒浸黑的伤肉全数剔除。
他感觉到怀里倚靠着他的少年身子颤抖得厉害,体温也在急剧攀升,想必还是受了蛇毒损伤,需要即刻求诊。
他拍了拍少年脸庞,把他渐渐迷离的神智拉扯回来:“别睡,我背你去找大夫。”
他迟疑了一瞬,心里担心单单剜除伤肉不能完全祛除蛇毒,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俯下头,就着少年小腿的伤口凑上嘴唇,一口口把血吸吮出来,再转头吐到地上。直到吐出来的血呈现正常的红色,才松口气。
那少年一直靠在他身上,缓缓恢复了点清明,却无力说话,只眼睁睁看着他冒着生命危险给自己吸蛇毒。
他朦朦胧胧的去瞧他脸庞,竭力想把这个与自己一般年纪的少年看个仔细。
下一瞬,他忽觉身子腾空,竟然是被那半途跑出来的少年背到了身上,紧紧贴着他还未长成但仍然让人觉得温暖安心的后背。他听那个黑发少年疾声道:“流影,你快去把我的马牵来,我们回府。”
作者有话说:
裴温离:我没法,他那时太苏了。
第32章 你送的竹笛下
秦墨让流影先行奔去牵马, 为了节省时间,自己同时背着那被毒蛇咬伤的少年急急朝拴马的方向行去。
他自幼习武,背一个跟自己同龄且身子还未长开的少年其实并不吃力, 但因为心急他的毒伤,不由自主就加快脚步,甚至小跑起来,额头很快就布了一层细细汗珠。
他还担心那陌生的少年昏睡过去, 一边跑, 一边还试图跟他搭讪:“你怎么会孤身跑来这片草场?有家丁跟着你吗?你不要担心, 我把你送给大夫看好后,会安排人过来这里找你家里人的。”
与其说是想要从那少年口中得到答复,不如说是想一直对话让他保持思考状态, 好维持清醒。他背上少年似乎也明白他的苦心, 两只手紧紧的攥住他肩膀,发热的面庞靠在他颈边, 非常轻的一下下点头回应。
流影把马牵了来,秦墨把那少年抱上马背,一手护住他,一手揽着缰绳, 猛踢马肚,风驰电掣的往将军府赶。
到得府门前, 连马都不下, 家丁刚给他打开前门, 就见他们家少爷连人带马冲进了院子,还一厢嚷着:“快请大夫!!”
那被他抱在怀里的少年因为蛇毒关系, 俊秀的脸面已经微微肿了起来。被他放到自己寝房床上,还勉强睁开了眼睛, 仍然一瞬不瞬的瞅着他,像是想要记住他样子。
秦墨安慰他:“大夫就在这条街上有,我已经差人去找了,你只要坚持住别瞌睡,很快就没事了。”
他看到那少年张开手,在床边摸索什么,猜想他被陌生人带来一个陌生地方,现下又烧得糊涂,想必很是不安。
秦墨略思索一下,顺手从床边笼屉里拿出一大块竹料和一柄刻刀,在少年面前晃了晃:“我雕个小玩意给你玩,你注意看啊。”
那少年迷蒙的视线追随着他灵活翻飞的手指,就看那翠绿的竹料被削去半边,剃掉毛刺和坏孔,一把粗糙的竹笛在短短几息间就有了个轮廓。
秦墨边运指如飞边跟他继续絮叨:“我看你身边那么多书,想必喜欢这种风雅之物。这竹料剩下不多,只能凑合削根笛子,别嫌我粗糙啊,这还是我第一次做笛子呢。你会不会吹笛子呀?削好后送你,虽然今天被蛇咬了,但是得了根笛子,你勉为其难就当个补偿,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他喋喋不休,就怕大夫来之前这个人陷入昏迷。
听说中了蛇毒的人如果口唇紧闭,灌不进去药就很危险了,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对方也在竭尽全力的配合,一双微微发肿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微微翕动唇瓣,发出轻微的问声:“你……你是……”
少年的声音含糊,听不清原本音色,但就这几个音也足够秦墨高兴半天。
还能说话,表示灵台还算清明。他一开心,就捏着刻刀和竹笛坐了过去,一手牵起那少年的右手,让他虚握着刻刀,自己攥着他的手,歪歪扭扭在竹笛尾部一笔一画:“我叫秦长泽,是定国将军的公子,你好了以后可以来将军府找我玩。你看,‘泽’是三水泽——”
少年纤瘦的手掌被他包裹在掌心,意外的契合与柔顺。
少年垂着眸,撑着昏聩的意识勉力感受那个字的写法,感受秦墨坐在他身后,比他高半头的少年热气蓬勃的身子发出的活力。
“少爷,大夫请来了。”
一位背着药箱的郎中急匆匆被流影拉了进来,秦墨起身让开位子。
他把刻刀收好,那把仓促削好的竹笛却被那陌生少年当救命稻草般紧紧攥在了手里,秦墨无奈的笑了笑:“还没完全刻好呢,不过你先拿着也行……”
郎中给那少年把了脉,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再检查了伤口,点点头:“处置甚为及时,虽然体内毒素未清,好在尚不致命。老夫替这位公子将伤处上些药,再开几剂药方,按时煎用即可。”
秦墨站在一边,看郎中娴熟的处理伤口、上药、挑出草药,又叫了丫鬟拿去煎,直到热腾腾的汤药熬过来,看着那不知名的少年昏昏沉沉喝下又昏昏沉沉睡过去,脸色从苍白恢复了一丝血色,心里那块大石才终于放下。
他对流影道:“派几个人去青羊草场咱们发现这位公子的地方,如果碰到他的家人,就传个讯,让他们且放心,不急着来府里接人,缓几天对养伤好。”
流影应了声出去,过了没一盏茶功夫,又去而复返。
他道:“少爷,刚刚有家丁通传说沧珏将军来了,正在月厅等您,说有事求见。”
“沧大哥?”
秦墨愕然,沧珏跟老爹出去关外,已经好几个月了,怎么老爹提前放他回来了吗?
一提到沧珏,就想起今天费尽周折要抓的那只兔子没带回来,秦墨懊恼的一拍脑袋:“哎,兔子给忙忘了!”
他看了眼躺在床上,因为发热而整个人捂进被子里的少年,唉声叹气地让郎中好好照顾他,尽管用上好的药材。
又叮嘱流影千万别让秦若袂知道他今天出去猎兔子结果毛线都没带回来——这小妮子本来就认为他万事比不过她的沧珏大哥,这回没有战利品,沧珏本人又回到了府中,少不得又得听她大呼小叫好半天。
自己哒哒哒冲到了花厅,他一身猎装还没换,方才风尘仆仆又是背着人赶路又是策马疾驰的,虎口还被刻刀划伤了一道细细伤痕,任谁看都是有点狼狈的。
但是少年的精气神很足,神采奕奕的往花厅一站,一打眼就瞅到一个修长身影正伫立在厅中,当即气吞山河的喊了声:“沧大哥!”
那穿着黑色软甲的年轻男人听见声音,缓缓回过身来。
锐利的眉眼和周身冷厉的气质,在看见朝他快步走来的如阳光般和煦的少年时不易察觉的柔和了一瞬,然而很快又被他冷肃的神情抹了去。
沧珏微微动了动唇,像是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迟迟无法出声。
只是看着秦墨半晌,慢慢垂下头去。
“沧大哥?”
秦墨觉着奇怪,平素沧珏不苟言笑,却也待他素来温和,从未有过这般面沉如水又心事重重的模样。
况且沧珏英武冷肃,身形修长挺拔,裹在坚硬的甲胄里便似一把冷厉锋锐的长剑,久经沙场的他身上时常带着一股浓浓血腥气,从来都是开锋不回头,锐不可当的兵器,哪曾见过他这等欲言又止的表情。
秦墨心头咯噔一下,忽然就有种不可言说的悸动掠过心头。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沧珏身前,这么近的距离,正好能把沧珏垂首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秦墨忽然伸手捉住男人攥成拳头的手掌,用了死命,把沧珏攥得死死的,五根手指都攥出鲜血的手掌心摊开。
银色带着鲜血的手甲上,躺着一枚黝黑的、触手冰凉的玄铁令牌。
定国将军府世代相传的“秦”字腰牌。
秦墨脑袋一片嗡然,他盯着那块再熟悉不过的腰牌,耳边一切声音都像在远去。沧珏任他死死攥着他的手,目光一点点黯沉,低声说道:“是沧珏护将军不力……”
这句话之后,秦墨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接下来发生的都像发生在梦境里。
秦墨从未曾经历过这一切,却以冷静得骇人的音调,指挥家丁布置灵堂,把年岁尚小的妹妹隔离去偏院入睡,把沧珏交还的腰牌收好,把管家叫来清点府中积蓄,派人进宫上禀。
秦墨仍然穿着他那身来不及换下的猎装,脊背挺得笔直,长长跪在将军府门前,迎了那具沉重冰冷的灵柩。
他自己也恍然还在梦中,深一脚、前一脚的扶着灵柩,慢慢回到布设好的灵堂。听着朝中传来的旨意,机械的收下不知何处送来的奠仪,机械的接过定国将军的头衔,机械的抱着第二天一大早知晓噩耗嚎啕大哭的妹妹,机械的安慰她不要怕,有哥哥在。
在莺飞草长的猎场里追杀一只大白兔的日子就在昨日,而人事已非,一夜便已同过往岁月划清界限。
秦墨再不能是将军府玩物丧志的秦小公子,他从灵堂前起身,接过的就是大云战功彪炳的将军声名,军功不可负,家国不可负。
那柄手艺粗糙的竹笛送出去,给了哪个被他救了一命的陌生少年,已经从纷至沓来,教人应接不暇的纷扰故事中,淡去了记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倾城小可爱的地雷~~~~
第33章 年少情深
岁月流转了十一年, 十一年后的今天,那些一点点拼凑出来的细节,从影卫这个局外人的角度平淡说起, 少了阿傩预想中的缠绵悱恻,更像是一段久远往事的虚弱回音。
流影自忖不是个善于讲故事的天才,他也没指望将军和裴相的过去能够打动眼前这个喜怒无常、心思叵测的异族人,因而讲完这些他就想离开欢喜楼, 早些回将军府和子游商议如何将情报最快送给秦墨。
哪知他刚要动身, 那根竹笛就横刺里伸过来挡住他去路。
“你跑什么?”那蓝衣青年叹了口气, “你们将军虽则迟钝到令人发指,性子倒是挺仗义的,无怪乎温离这般喜欢他。”他悠悠的出了会神, 好像想到跟自己有关的什么事, “难怪他捡我的时候,说见死不救非君子……好吧, 他俩天造地设,我宣布我同意这门亲事。”
“……”
流影忍耐着:“我替将军谢过你,也谢过你八辈祖宗,现在放我走可以吗?”
阿傩很吃惊:“你不想听聂重维那个小狐狸的盘算了?”
流影道:“你会认真跟我说?”
“当然啊, 不然我拦住你做什么?”那个青年一脸遭人诬陷的委屈模样,流影心想你不是为了来听八卦的吗。
阿傩亲亲热热的拉着他手坐下:“你不要急, 我比你早这么多天到京城, 早就按照温离的安排, 把他们温家的眼线提前一步布好在四周了,那个小王八蛋的一举一动, 都被暗中记录着呢。你要是不信,我还可以给你看他写给我的书信哦, 我们通信可勤快,我连你家将军受了重伤差点嗝屁都知情哦——”
他摁住就要跳起来的流影,“哎呀没事的,死不了,温离盯着呢,温离那么喜欢他怎么舍得让他死,我告诉你,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
他附在流影耳边,语速飞快说了一堆。
流影皱着眉,几番欲言又止,然则细细思索,又觉得并无更好的办法。
“若真要走到那一步,”他心头浮现出那个清丽苍白的身影,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我要先把我们家姑娘送去安全的地方,她不能被牵扯进来。”
阿傩笑道:“傻了不是?聂重维成天派人出入将军府,你以为他当真关心他那个便宜王妃?”
他拿竹笛轻轻扣了扣桌面,慢条斯理,艳丽的眸里勾出一分懒洋洋的讥讽,“——这么多年,他把秦若袂养在身边,纵容她拿王府钱财贴补将军府,不过想借机拉拢秦墨、拉拢不成则试探秦墨的动向罢了。你们将军府,有多少底细被你们那个外嫁的王妃泄露出去,恐怕包括她自己在内,都浑然不觉吧?”
“你们若是现在动了秦若袂,那才真正叫做打草惊蛇。”
*********
秦墨换了常服,为了避人眼目,这回轮到他将一头黑发包裹在头巾里了。谨慎起见,也不能骑他那匹标志性明显的踏雪乌骓。
他和漪焉两人,从军营里随意挑了两匹普通将士的马匹,两人往马上一乘,布衣钗鬓,低调质朴,不像肩负两国交好重任的使者,倒像一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
秦墨打量自己周身,自觉伪装良好,便朝前来送行的众人点了点头:“行了,到这里就回吧,再过几十里就是边境线,仔细给巡逻的韦渚士兵发现了。”
裴温离道:“此处入境韦渚,最快不到半日,算上抵达王城的距离,也是两日有余。若七天你不回返,我便按和谈失败行事。”
他语气温和,陈述事实,不似恫吓,但在他身侧的耿旗将军却莫名觉出一股冰冻三尺的寒意。
不止是他,就连秦墨身边的漪焉,也在心里轻轻打了个颤,直觉裴温离这句话的重点不在“和谈失败”,而是“你不回返”。
秦墨挽着马缰,颇为愉悦的欠了欠身,笑吟吟的对裴温离道:“好。”
他策马要走,裴温离急急喊他:“……秦长泽!”
“嗯?”
裴温离仰头注视他,裴相素来泰然冷静的面容,多了一丝淡淡的忐然,他轻声说:“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秦墨心头怦然一跳,他几乎要松开马缰去抚触他的面容,替他抹去那丝忧虑与不安。
幸而他记起了这是众目睽睽之下,也记起了重任在肩、难循私情,他微微笑了起来,用比裴温离更加柔和的声音,又应了他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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