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从喝尽了一壶茶的摊子旁蓦然起身,压实了头上的斗笠,就要不顾一切往欢喜楼里冲。
“你一个鲜嫩可口的童子鸡,冒冒失失就这样进去,是想要被里面的小哥儿们生吞活剥吗?”
随着这声轻佻话语飘过来的还有甜甜的风信子香味,流影心头悚然一惊,立时抽身飘开三尺。
只见他原本坐着的茶摊桌位对面,不知何时坐上了一名身着蓝色短装、足踝上套着好几层银亮镯子的男人。
过目不忘是影卫的必备技能,扫眼一瞬,流影便立时认出这个凭空出现的人,就是他在裴温离帐中见到过的蓝衣异族男子,那个被他半路跟丢了的身形鬼魅难辨的人。
这个男人一双异色瞳孔,装束面容都不像中原人,不知道裴温离从哪里捡了来。以他将军府头牌影卫的身手,竟然会被他中途甩脱,此人不可小觑。
流影暗暗警惕,下意识把手放在了腰间,提防的注视着对方。
“是你,你为何出现在这里?”
他俩身处茶摊偏僻一角,此时茶摊老板刚刚给客人们上完一轮茶点,正窝在炉火后面打盹,并没有注意到好端端的一人桌上突然又冒出了一名客人。
那名异族男人好整以暇的偏了偏头,风信子香顺着他说话飘散过来:“不用这般戒备,这位郎君,我跟你目标一致哦~~~”
影卫沉着道:“在下不清楚你在说什么,在下不过是在这间茶摊饮茶。”
“饮茶能饮一下午么?看小郎君桌上的西湖龙井,半个时辰前就连渣带水都喝尽了。”
人影一闪,方才还端坐桌边言笑晏晏的人,忽然闪现在流影身边,出手快如闪电,就要去掀他的面罩。流影哪能让他得逞,当即抬手格挡,一个要揭一个要掩,电光火石间衣袖飘扬,瞬忽过了十几招。
老板被呼呼的风声惊醒,揉了揉眼看过来。
蓝衣男子眼珠咕噜噜一转,哎呀一声,被流影一个擒拿,直接按在了桌上。
老板慌忙站起身,要过来劝解:“哎呀这位客官,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千万不要在小店动手啊。”
流影分了心,正欲抬眼说什么,忽然感觉手下一空。
方才被他牢牢擒住的人竟已游鱼般脱开,在他反应过来前,反客为主的把一双柔韧手臂圈拢了上来。
两人距离立时缩短,风信子香登时沁入鼻翼。
流影大脑短暂空白了一瞬,就听那蓝衣异族男人柔若无骨的依偎着他,用着甜腻又撒娇的语气,对他道:“大爷,欢喜楼有欢喜楼的规矩,可不能在楼外头胡来啊~~~~”
刚刚还如临大敌要来救场的茶摊老板一听这话,顿时露出了了然的目光,这欢喜楼里的规矩,他们在邻近街铺做生意的都知道。料想是金主和小倌间的情趣,朝他俩暧昧的打量了一番,旋即转过身去,不作理会了。
流影:??????
他弄不清这个男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大骇之间想要推开对方,却发现周身上下犹如被什么武术捆缚了一般,竟是动弹不得。
只心急火燎的由得那男人曲起修长好看的手指,在他胸膛前来回抚触,声音腻得滴得出蜜来:“大爷不要着急,阿傩这便随你回楼里去,到了雅间,大爷对阿傩做什么都可以哦~~~~”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趁他不能动弹,那男人揭开他面罩,对着他唇角吧唧亲了一大口。
在流影羞愤欲死几乎要自爆天灵时,又迅速把面罩给他盖了回去,幽幽的在他耳边长叹一声,用只有他听得见的语调轻道:“哎,可惜不能吃到本人的豆腐,那就权且拿你凑个数吧。”
他舔了舔嘴唇,好似还未过瘾,笑意盈盈的瞅着流影几欲喷火的眼睛,“别生气嘛,亲不亲又不会少块肉不是?作为补偿,我帮你进那个楼里,去听静楚王墙角呀。”
流影一头怒火顷刻冷静下来:“你!”
“我家温离呀,派我盯着这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已经好几天了,我可比你来得早多了。”对方仍然紧紧依偎着他,旁人看来就像一对爱侣在窃窃私语。
他咬着流影耳朵,笑道,“想不想知道我打探到了一些什么?”
边说,边牵引着浑身无法动弹的影卫,像拉着个表情僵直的牵线木偶般,就那么大大方方、自自然然的,径直朝欢喜楼门口走去。
流影毫无心理准备,心下惊恐,以为这回定然要打草惊蛇了,却见欢喜楼门口左右两旁站立的大汉宛如见到熟人般,对着牵着他手的男人嘿嘿一笑。居然什么也没有盘问,就这么放他二人进去了,也没有流露出对这名戴着斗笠的奇怪客人的半点诧异之情。
阿傩拉着他的手,轻车熟路的从一片香雾缭绕和热闹寒暄声中经过,沿途还对两名花枝招展的小哥抛了媚眼,亭亭如玉的自左侧楼梯拾阶而上。
他们到了三楼,三楼的走道尽头是静楚王爷的几名守卫金刚般杵着,见他俩上来,也只是没有表情的看了一眼,并未拦阻。
而阿傩推开中间一个雅间的房门,旁若无人、熟门熟路的进得门去。
一踏入那房门,流影身上所有的束缚感顷刻消失,他几乎立刻就把转身掩好门扉的男人压制在了门页上。
阿傩不慌不忙:“你不松手,人家可要叫唤非礼了,看看隔壁那位静楚王爷会不会好事过来管一把?”
他挑着俊俏风流的眉眼,毫无紧张感的吃吃笑。
流影终于甘拜下风,他松开手,压低了嗓音,一肚子闷气:“你到底想做什么?”
“和你做个交易。”
阿傩转过身来,示意他在房屋中央的桌子旁坐下,流影看着他从怀里拿出了一把非常眼熟的竹制笛子。
那男人百无聊赖的在指尖转动着做工粗劣的竹笛,手腕间的银镯叮当作响。流影敏锐的捕捉到那笛尾上的“泽”字若隐若现,心下立刻明白这就是裴温离的那把。
“这笛子你肯定认得,是你们家那个笨蛋将军送给温离的。只要你告诉我这笛子的来历,我就把你追了好几天的这个叫聂重维的小狐狸想搞什么事,一五一十告诉你。怎么样,这个交易划算吧?”
流影对他说的“笨蛋将军”四个字略持有不同看法,但是转念细一想,又觉得某些事情上,将军确实比较反应迟钝。
不过暗地里吐槽归吐槽,谨慎起见,他还是想先确认一下这个行动诡异又心思难测的男人,到底知道多少关于静楚王的内情:“你先说聂重维在这里除了寻欢作乐,还能做什么?”
“寻欢作乐?唉,你真同你们家将军一样,是个憨憨。”
流影正欲发作,阿傩一手把玩竹笛,一手支了颐,懒懒洋洋的道,“他在收兵买马,要人在这京师里到处布下陷阱呢。”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阿鸢小可爱的火箭炮~~~~
——————————————
流影:总觉得我替将军莫名背了锅?子游你听我解释,真是那个流氓先动的手。
第31章 你送的竹笛中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流影悚然一惊, 这个异族男人说话真真假假,他若只是不负责任的随口一说,让人把事态放大了, 再来说他没有证据,届时就算将军出马也挽不回局面,“天子脚下,纵是王爷也不能肆意妄为, 他招兵买马, 说出去可是杀头之罪!!”
阿傩笑意盈盈:“他就是想造//反呀, 你们这都看不出来?”
那把竹笛施施然指着他鼻尖,一股幽香顺着笛身飘荡过来,“好啦, 我都跟你说了这么多, 你快告诉我,这把竹笛是你们将军如何送给我家温离的呀?”
流影抬手捉住那柄竹笛, 心思电转间已道:“你不是裴温离的心腹吗,怎么他都不肯告诉你这笛子来历?看来他还不够信任你。”
阿傩歪歪头,诧异的笑道:“中原人啊,别跟阿傩玩心眼, 阿傩只是他半路捡回来的,他信不信任我有什么要紧?你再拖三阻四, 阿傩就叫救命, 把隔壁的人惹过来。到时候看是你头疼还是秦长泽头疼?”
“……”
流影想起这栋风月楼里到处都是静楚王爷的眼目, 只得松开手,不情不愿的道:“……这竹笛, 是我们将军束发那年,送给裴相的。”
“当时裴相……”
他想, 那一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就像一桩事紧紧追赶着一桩事,最后全部湮没在岁月罅隙里,但是仍然有人记忆犹新,仿若昨日。
十一年前。
日光和煦,风吹拂过青羊草场,高过人头的长草起伏波澜,如泛起涟漪的河面。
一只兔子从长草里直起身,竖起耳朵,警惕的小眼珠转动,忽然蹬动后腿,猛地朝前方扑蹬过去。
在兔子蹦开的同一刻,一根长箭破空而至,唰地一声扎入地面,箭矢微微发颤。
“啧。”拉弓射箭的黑发少年发出不满的啧叹,从腰间箭袋又捞出一根箭矢,虚搭在弓上。“流影,你去那边,你方才惊到兔子了。”
少年一身劲装,腰身挺拔,还未全然长开的眉目间已有飒然英挺之气,只是说话间还带着少年的稚嫩。
跟他面目相似的少年从草丛对面露出脸来,翻了个白眼,“子游是让我来捉你回去念书,不是陪你游猎的。”
“你是我的影卫,合该向着我才是。”
“可是我的月银是子游发的呀。”
“嘘。”少年忽然抬手,制止他的絮叨,轻手轻脚拉满弓弦,又是一箭,这回如愿以偿听见了射中动物的声响,隐约悲鸣从草丛深处传来。
年少的秦墨欣喜的道:“等我捉到了兔子,回去给小若袂做礼物,她就不会哭着闹着要跟沧珏大哥到军营去啦。”
流影评论:“你要射//中兔脚而不伤及它性命,在这杂草蔽目的地形里,哪怕是沧将军也无法轻易办到。”
秦墨道:“哧,沧副将可比你以为的犀利多了。”
他匆匆忙忙拨开草丛一看,顿时泄了气:射///中的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竹鼠,仰面朝天的小肚皮还一颤一颤的。
秦墨沮丧的把竹鼠拎起来打量了一下,点点头,扔给一脸嫌弃的流影:“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它死在我手里,就把它带回去做成竹鼠炒辣椒,晚上下酒。”
流影:“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是这么用的,少爷。”
他拿这个生性好玩的少爷没法,再说也不是当真怕子游念叨。
横竖定国将军领兵在外,已然几个月不在府中,唯一能制住他的沧珏也跟随在将军身侧,这将军府还不是秦长泽的天下?玩耍晚一点偷偷溜回去,只要不给他妹妹秦若袂盯上,大家就当无事发生嘛。
所以只好亦步亦趋的跟着秦墨,两人在这莺飞草长的草场上越走越远。
眼见日头渐渐西沉下去,而秦墨还没有能捉到兔子,不是动作慢了被兔子逃掉,就是瞄准时不能射//中兔脚而不敢妄自开弓。
“再深的草丛不能过去了,开春了,这草里或许有蛇。”
秦墨点头:“放心,我身上带着雄黄香囊,寻常蛇类难以近身——”
一个“身”字尚未落音,他追了许久的那只大白兔像是被什么惊了一般,突然从旁边蹿了出来,自秦墨眼前一闪而过。
秦墨眼疾手快,止住话头一抬手,早有准备的箭矢流星般射//出,不偏不倚正中白兔右后脚,兔子发出一声呜呜哀叫,身型失控摔进了草丛中。
“你看!!”欣喜若狂的秦小将军把弓箭塞入箭袋,喊流影,“捉到兔子了!”
他正待举步,忽然听见流影在他身后,用变了调的声音喊他:“少爷……”
他和流影相伴长大,这声变调的声音里隐藏的危险立时警醒了秦墨,本能感受到有东西袭来时秦墨就地一滚,从方才站立的地方滚出一丈开外,再起身已看见一条吐着丝丝蛇信的眼镜蛇高高抬起上半身,出现在他方才立定之处。
那眼镜蛇显然被什么东西激怒,颈部两侧皮褶膨胀,背部的眼镜圈纹可怖明显,是一副亟欲攻击的姿态。
秦墨担心它转移视线去攻击方才好不容易捉到的白兔,毫不犹豫抬弓给了它一箭。孰料那蛇煞是灵活,身子一扭便避开了箭矢,反而愈加发怒,丝丝游走着就冲秦墨而来。
流影手里不知何时已握上了匕首,绷紧了全身,就待对准游走的毒蛇一刀毙命。
而他家少爷面对气势汹汹蜿蜒而来的蛇,面色严峻,却也不慌不避,冷静搭弓,嗖嗖嗖,一箭跟着一箭,在蛇口就要咬到他小腿的一瞬命中蛇头,顿时那条蛇剧烈扭动着瘫倒不动了。
两人这时才捏了把冷汗,只觉后背均是湿透。
秦墨拿了根长箭挑起那软绵绵的蛇身,端详了一会:“这蛇毒牙脱落了几颗,难道刚刚只是虚张声势,已经咬过什么东西了?”
他哎呀一声,扔了蛇就往他的兔子那边跑。
此时天色已半黑,草丛中不辨方向,跑得气喘吁吁也没找见那只兔子,倒是从草丛里摔跌了出去。
秦墨稳住身形,一抬眼,看见一丛开得姹紫嫣红的红继木旁边,坐着一个脸色苍白的陌生少年。
那人裸//着右足,小腿肚上紧紧绑缠着白色布料,小腿肚以下一个鲜红的牙印已然渐渐转黑。
他看着秦墨,一双星子般的眸子里含着强自镇定的恐慌。
秦墨看着他这模样,再看看他足踝上的伤口,顿时了然:“你被蛇咬了?”
刚才那条眼镜蛇就是从这个方向游出来的,所以是咬了人,惊了兔子,然后又来攻击他。
那少年没有吭声,胸口轻微起伏,咬着唇,玉一样的脸上因为疼痛渗出薄汗。他身边没有别人,只有一地散落的书本,两只手紧紧摁着被咬的那只脚,想要阻止蛇毒蔓延。
“你这样不行。”秦墨知晓不能再拖,他抽出一根箭矢,就在少年身边蹲了下来,“我手法不大好,你忍着点。”
他想了想,又一把揽过少年,把他按在自己肩头,“不要看。如果疼得厉害,就咬我。”
21/54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