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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喝了一点。”晏骋没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宋锦书的身上,他挂在宋锦书的背上,往前推着人走,“晚上接待了城西的岳老爷,说是要给儿子办婚事。”
前院里的丫鬟们看见了,纷纷捂着眼睛红着脸不敢看,端着水路过的盈碧狠狠地咬住了下唇快速离开了。
“婚事?”
宋锦书扯了扯晏骋的衣袖,示意他快点放开自己好好走路。
上次岳同舟就是去了成衣铺拜托晏骋为他量身定做了一套婚服,原来是早就准备办婚事了,藏着掖着到这个时候才说出来。
“但是岳老爷子根本不知道岳公子来我这里做过婚服的事情。”晏骋觉得奇怪就多问了一句,这才从岳老爷子的嘴中得知他要将儿子嫁给现如今的尚书大人。
“尚书,大人!”
宋锦书惊呼转身,差点连同晏骋一起摔进旁边的池子里。
尚书大人要称岳老爷子一声表叔,虽说在朝堂权势滔天,却已经年过半百,岳老爷子要将自己正值青春年华的儿子嫁给尚书大人?
晏骋摇了摇头,惋惜道:“听闻最近朝堂之上动荡,端亲王萧颐泽手握边郡兵权,兵部礼部的官员都进行了大换血。岳老爷子估计是想通过尚书的关系,把自己身边的人塞进去吧。”
两人走进院子里,晏骋吩咐守在门外的丫鬟去小厨房将凉好的银耳莲子羹端过来,搂着宋锦书的腰往卧房走去。
“谁都想在朝堂上混个官职,那岳老爷子本家便出过一位同知,只可惜后来幽都兵乱,岳家本家的势力越来越薄弱,他现在也只能通过这样的法子来让岳家继续成为幽都的民间大家了。”
“那,那怎么能——”不顾亲生儿子的幸福呢?
宋锦书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骤然想到了自己跟晏骋的婚事,又何尝不是父母之命呢?
看着宋锦书突然黯淡的眼神,晏骋就知道他一定是因为岳同舟的事情想到了自己的婚姻。不免心疼,将头埋在宋锦书的肩颈间蹭了蹭,出声宽慰他。
乌云渐渐笼罩住满月,细雨打在窗棂上发出声响,晏骋搂着宋锦书轻拍着他的后背进入了梦乡。
两人前天晚上才提到岳同舟,第二天他就去成衣铺娶婚服去了。
宋锦书有几天没见到岳同舟,这才发现短短几日他就消瘦得厉害,脸上已经呈现出灰败的神色。
宋锦书拉着岳同舟进里间,给他倒了一杯安神的花茶,担心的目光一直黏在岳同舟的脸上。
岳同舟在哥儿里面身高算高的,又长得俊秀英气,平日里穿着白衣倒是像一位行剑江湖的侠士。可现如今,他脸上再看不到一丝血色,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原本那双勾人的眸子也再看不见神采,望向宋锦书的时候,一滴泪顺着眼角流下。
“我今日来拿婚服,不能停留太久。”
岳同舟嗓子都是哑的,低头的时候宋锦书这才发现他脑后绾着一朵白色的布花。
那是家里有人办丧事才会佩戴在身上的。
“喝点,茶。”宋锦书把手里的茶盏塞进岳同舟的手里,“同我,谈谈心。”
岳同舟低头小口地啜饮,泪水全部都流进了杯子里,让茶变得咸涩。
“我明日就要成婚了。”
岳同舟放下手中的杯子,手背上的骨头清楚地支棱起来,脆弱得仿佛一捏就断。
宋锦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岳同舟,好像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的。他第一次这么恨自己生了一张笨嘴,连安慰人的话都说不利索。
可岳同舟根本不需要他的安慰,他这几天被父亲关在家里,父亲从前对他有多宠爱现在就有多狠心。他好不容易才找了机会偷偷溜出来,只是为了自己定做的那套婚服。
“我与宋郎相识已久,还是通过二爷认识。”岳同舟回忆起从前的事情,脸上难得的带上了一丝笑容,“他是寒门学子,才识过人,我同他两情相悦,只等着他高中殿试便来向我爹下聘。”
“可谁曾想,我爹会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权势把我嫁给尚书大人。我娘是他的正房,去世之后爹一直对我言听计从,我从前想要什么他都会想尽办法的满足我。可是这次我只是求一个好人家,他都不愿意给我。”
岳同舟说着掩面哭了起来,从指缝中泄出阵阵哭声。
“不同意便也罢了,他却以宋郎去家里提亲丢了他的脸为由,找人……找人把他杀了……”
岳同舟泣不成声,消瘦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巨大的悲恸像是迷雾一样在空气里渐渐粘稠起来,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宋锦书呆住了一般望着岳同舟,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父母对自己的孩子这般狠心。抬手轻轻拍在岳同舟的肩膀上,侧身将人搂在了自己的怀里。
这一抱才发现,岳同舟身上瘦得只剩下骨头了。
晏骋送衣服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场面,将大红色的婚服放在桌子上后快速地离开了里间。
他不太好在里面久待。
谁知岳同舟看见那婚服之后便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擦干了脸上的泪将婚服拎了起来,笑着望向宋锦书:“这婚服原本是我准备在我们成亲的时候穿的,我穿给你看看。”
婚服的布料用了最柔和的丝绸,手摸上去像是摸在了潺潺流水上一般,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领口处绣上了象征多子和吉祥意思的图案,袖子做了滚边的设计,纯色的腰封将岳同舟的身段淋漓尽致地勾勒展现了出来。
他拎着裙摆转了一圈,像盛开的红色牡丹,连空气里都染上了几分喜庆的味道。
岳同舟虽然未施粉黛,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眉间鼻梁上那颗朱砂痣就是最漂亮的点缀。
“好看吗?”岳同舟停下来问他,眸子里含着这天最后的夕阳,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看。”
“可惜他再也看不见了。”
他眸子里的神采转瞬即逝,低头细细地整理着被他弄乱的裙摆,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地上。
宋锦书只好无声地陪着他坐在窗边,看着最后一丝光从天际消失。
“我该回去了,锦书。”
岳同舟抱着怀里的檀木盒子,里面放着的是他爱不释手的婚服。
宋锦书像是察觉到什么,急匆匆地上前一步拉住了岳同舟的衣袖,问道:“成婚,之后,你,你还来,找我吗?”
岳同舟扭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宋锦书读不懂那里面的意思,只觉得那一眼里承载了过于沉重的悲伤。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捏了捏宋锦书的手心道:“不了。”
“哦。”宋锦书怔然松手,看着岳同舟翻身上马,消瘦的背影消失在幽都的大街上。
晏骋知道宋锦书心里难受,陪着他站在店门口直到再看不见岳同舟的身影,这才搂着宋锦书的肩膀回了店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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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宋锦书做什么都魂不守舍的,晚上做饭时还不小心切到了手指。
鲜血顺着纤细的手指滑落,滴落在地上,向四周溅开,像是被人踏碎的牡丹,汁水淋漓。宋锦书紧紧地按着伤口,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你就是诚心让我心疼!”晏骋小心翼翼地把金疮药涂抹在宋锦书的伤口上,害怕他觉得疼还低头在伤口上吹了口气,用纱布仔仔细细地缠好,“呼呼不疼了。”
宋锦书嘴角扯出一个笑,“不,不疼的。”
话音刚落,窗外惊雷乍响,银白色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就是磅礴大雨,风吹得院子里的树都弯了枝头。
宋锦书怔怔地望着木桌上摇晃不止的烛火,毫无预兆地落下一滴泪。
第20章 共死
岳同舟骑马回了岳府,岳老爷子下午去城北的商铺见老熟人去了,这才给了岳同舟机会偷偷溜出府外。
府里的丫鬟下人都心疼岳同舟,也愿意替他打掩护,这会看见人回来,守在门口的人连忙扶着岳同舟下了马,牵着马往马厩里去。
“我爹回来了吗?”
丫鬟接过他脱下来的披风,递过一杯凉茶,摇了摇头,“老爷还在城北茶馆里没回来,少爷你快进屋洗漱一下吧。”
“嗯。”岳同舟应下,弯腰鞠了一捧水浇在手背上,又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毛巾,仔仔细细地擦干了手。
从前厅到后院的这段距离里,岳府被漫天的红色包裹着,到处都能看见张灯结彩的红绸,岳同舟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有些尖锐的指甲刺破手心娇嫩的皮肤留下了一排月牙形的印记。
他的屋子早就被人挂上了红灯笼,披上了红绸。岳同舟面无表情地伸手拽掉门边的一个红色绣球,从丫鬟的怀里接过檀木盒子。
“今天晚上院子内不用守着,你们都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丫鬟踟蹰地站在门边,为了防止岳同舟逃跑,岳老爷子每天在院子里安排了十几个会武功的带刀侍卫,将岳同舟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但岳同舟不知是放弃抵抗还是想通了,这些天再也没有其他的动作。
“放心,我不会跑的。”岳同舟垂眸,那双常含着笑意的下垂眼如今冰冷灰暗。
府里的丫鬟都是跟着岳同舟一起长大的,岳同舟从小就听话身上又没有少爷毛病,对待这些丫鬟侍卫都像是对待自己的亲姐姐亲哥哥一样,这些天看见岳同舟形同行尸走肉,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他们倒是愿意帮助岳同舟离开府里,可是岳同舟根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以岳老爷子的势力总是能够把人找回来的。找回来之后,还不知道要多受多少罪。
丫鬟叹了口气,转身领着侍卫出了院子,从前欢声笑语的院子如今沉寂得吓人。
夏夜有些凉,岳同舟穿着薄衫站在院子里吹了小半夜的风,直到整个身子都凉透了,他才转身走进屋子里。
这时候房顶上待着的最后一个侍卫,也跳下屋檐消失在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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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内的装饰全部都被岳老爷子换了新的,红色的床单上还绣着一堆鸳鸯,岳同舟坐在床沿上伸手细细地摸着那只绣工精巧的鸳鸯,觉得无比讽刺。
他的母亲因为生他而难产,唯一留下的遗言就是让岳老爷子善待两人唯一的儿子。可笑岳老爷子一生自诩最爱正房,还在灵堂前发下毒誓,此生只有岳同舟他娘一个正房。可岳同舟母亲三年孝期刚满,岳老爷子就八抬大轿给他娶了一个后娘。
十八年来,唯一做到的事情就是把岳同舟健健康康地带大了,并且让他享尽了荣华富贵。
可这些对于岳同舟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身外之物,他不看重钱财也不看中权势,所以才会在遇见宋郎之后如飞蛾扑火一般爱上了他。
他在宋郎那里体会到的是爹娘之间没有的专一和温情。
可是现在,他的父亲亲手打破了他的梦。
岳同舟起身坐到红木桌子前,桌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瓜果茶点,尚书府送来的聘礼全部都堆在外间的卧榻前,无声地宣誓自己的存在。
岳同舟默不作声地换上了自己找晏骋定做的婚服,木桌上摇晃的烛火映在他的眼底,熠熠生辉。一只小白蛾扇动着翅膀靠近,刚接近火焰就被烧没了翅膀,尸体掉落进灯油里。
他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挽着袖子仰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衣袖扫到烛台,瞬间将它掀翻在地,灯油顺着布匹流了一地,很快熊熊大火将岳同舟整个人包围了起来。
岳同舟整个人都陷在滔天的火光里,他却丝毫不慌,悠悠勾起唇角。他就像刚才那只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在大火里跪了下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他虔诚地磕下三个头,大火爬上他的发梢,顷刻间就烧到了肩头。
岳同舟从袖子里掏出一缕断发,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漫天的火光很快没过他的头顶,火舌舔舐着房间内每一寸地方,炙热又滚烫。
等下人们发现起火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了。丫鬟侍卫们着急忙慌地灭火,岳同舟的贴身丫鬟跪在大火前失声痛哭,火光烧得她浑身都发烫。
子时的一场大雨扑灭了这来势汹汹的大火,岳老爷子得到消息赶回岳府的时候,就看见侍卫们从烧得断壁残垣的屋子里抬出一具已经烧焦的尸体。年迈的老人没能撑得住,双腿一软晕了过去。
第二天,岳府的意外就传遍了幽都。
所有人都知道岳同舟姚家给的人是尚书大人,现如今成亲前一晚人死在了自己的房间里,尚书大人怒也不是不怒也不是,只好自己憋下了这口气,并暗自决定不再跟岳家有任何往来。
宋锦书前一晚睡得很不安稳,晏骋三番五次要醒过来看一看他的情况,两人一觉睡到了午饭,丫鬟把饭端进卧房里间,小声地交谈着。
“你听说了昨晚岳府的事情没?”
“听说了呀,那么一场火,人都烧没了。”
“也是奇了怪了,昨天晚上下那么大的雨,岳府公子的房间里还起了火。”
“可不是嘛,岳老爷子昨天晚上就卧床不起,看了好几个大夫。”
正在屏风后洗漱的宋锦书听见这些话,失手打翻了架子上的铜盆。噼里啪啦的响声在里间炸开,丫鬟们受惊跪在地上低着头不知所措。
“你说,说什么?”宋锦书连鞋子都顾不得穿,跌跌撞撞地走出屏风,像丫鬟询问一个不敢置信的事实。
“昨晚……昨晚岳府大火,岳公子的卧房,烧……烧了个干净。”
宋锦书几乎快要站不稳,晏骋从屏风后走出来,扶住了宋锦书的肩,将他整个人带进自己的怀里,替他问道:“那岳公子人呢?”
“人没了。”
轰地一声,宋锦书只觉得眼前什么都看不明白了,他像提线木偶一般被晏骋抱回了屏风后,不管晏骋对他做什么,他都毫无反应。
岳府一夜之间从红喜事变成了白喜事,白色的纸钱被风吹得飘飘扬扬,路过的行人都敛了眼眉,不敢多言。
晏骋跟岳老爷子有些交情,得到消息后就带着宋锦书前去悼念岳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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